宋安此刻十分激动,声音里裹著恨意:
    “刘泽清身负淮安总兵之职,不思保境安民,反纵虎狼之师屠戮我淮安妇孺。”
    “殿下与臣亲睹其暴行,险些丧命於其屠刀之下......”
    说到“屠刀”二字时,宋安一掌猛拍在案上,震得茶盏鏗然作响。
    他详述著刘泽清部杀良冒功的桩桩恶行,
    尤其提到王把总为凑军功,竟將三十几名老弱绑作流寇斩首。
    黄得功手握刀柄,似按捺不住:
    “刘泽清此等行径,当受凌迟之刑!”
    “当年剿张献忠时,这廝就敢杀驛夫充流寇,如今倒把屠刀对准父老了。”
    他猛然转身抱拳,
    “殿下若允,末將愿领兵前去,割了那腌臢货的舌头掛上淮安城门。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黄得功已转向殿门,似要立刻提兵直扑淮安。
    朱慈烺心下何尝不恨?
    他亦恨不能立时將刘泽清千刀万剐。
    但这股怒火瞬间便被更冰冷的现实压了下去:
    “將军且慢!”
    他倏地起身,挡在黄得功面前,
    “江北四镇互为犄角。此刻问罪刘泽清,高杰、刘良佐必反,届时外寇未至而內乱先起。”
    他眼中寒光一闪而过,
    “刘泽清这把刀本宫还要用。他欠的血债,本宫日后必当清算。”
    黄得功脚步顿住,重重喘了一口气,终於还是走了回来。
    一阵微风吹入大厅,案上的舆图被风掀起一角,簌簌作响。
    朱慈烺转而看向韩赞周,从袖中拿出三卷黄綾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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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韩大伴,本宫委你重任,即刻启程,联络其余三镇总兵。”
    他食指压在第一道黄綾上,
    “福王在南京已有六部印信,本宫如今能给的只有三样东西,”
    “给刘良佐『总制两淮』的虚衔、高杰母亲『七凤誥命』的恩典,还有——”
    他略作停顿,目光幽深,
    “刘泽清加太子太保,凡经淮安漕船许抽两成作养兵资。”
    这些空头恩赏许出去,不过是暂稳局面的权宜之计。
    江北那三头恶狼,个个拥兵自重,此刻需一一笼络,日后方能寻机逐个击破。
    韩赞周神色悲戚,眼眶微微泛红,捧著黄綾的手停在半空。
    朱慈烺忽然按住他的手腕:
    “且將家仇暂寄心头。令侄元铭与本宫有缘相交,他无辜惨死,本宫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    老太监的悲慟,他看在眼里,那不仅是韩赞周的家仇,更是这崩坏世道的一个缩影。
    韩赞周將黄綾按在胸口,声音略带哽咽:
    “老奴就是爬,也要爬过三镇十八营。”
    黄昏的斜阳斜刺入大厅,將人影拉得悠长。
    朱慈烺忽然转向侍立左侧的宋安:
    “擢宋安为东宫侍卫试百户,暂统黄总兵所拨三百精锐,待南都定鼎后由吏部实授。”
    此人忠心可用,且胆识过人。
    先將他纳入东宫体系,既可酬功,亦是培植心腹的第一步。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猛地一拍案角:
    “將高进忠、王把总及其部眾杀良冒功者,悉数以囚车押送南京。”
    “本宫要在孝陵卫校场,设三司会审!”
    朱慈烺目光幽深。
    此举名为肃法,实为震慑,
    他正要藉此看看,刘泽清究竟还敢不敢公然蔑视朝廷法度。
    宋安眼中精光一闪,拱手道:
    “臣请殿下备好虎头铡,臣要当著南京百姓的面,把王把总的手指一根根塞回他嘴里。”
    朱慈烺又盯向黄得功铁塔般的身形,沉声下令:
    “黄將军,点三千铁骑为前导,两万精兵结阵殿后,取道滁州直趋南京。”
    “三日后的卯时三刻,本宫要望见燕子磯!”
    “末將领命!”
    “定在卯时三刻前为殿下踏平前路!”
    黄得功声如洪钟,转身时铁靴碾过地上的碎瓷。
    夕阳將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,像一尊染血的战神。
    ......
    时维仲夏,麦浪碎金。
    官道烟尘骤起,数万精兵铁甲森然,洪流滚滚东进。
    士兵们儘管尘土满面,但队伍行列整肃,透著一股肃杀之气。
    旌旗猎猎,铁蹄叩地震撼大地,闷雷般的轰鸣碾过四野。
    朱慈烺斜倚锦垫,挑开车帘一线。
    窗外,跪拜的官吏与驛亭柳色皆成模糊掠影,唯余铁蹄叩地的沉重回响,声声嵌入心魄。
    黄得功银甲映日,控韁游弋於军阵之间,似一柄寒刃游走於墨色龙鳞之间。
    连续三日疾行,风尘僕僕。
    暮色熔金之际,应天城堞的轮廓终於撞入眼帘。
    朱慈烺忽叩车壁,声如碎玉:
    “驻——”
    军令传下,震耳轰鸣戛然而止。
    前列战马嘶鸣人立,一名年轻士兵下意识舔了舔乾裂的嘴唇。
    三里外,南京城楼灯火次第亮起,宛如巨大棋盘上落下的星火点点。
    那璀璨灯火之下,是龙潭虎穴,亦是天下中枢。
    每一步都如临深渊,手中的筹码唯有大义名分和这两万甲兵。
    “太子令——依山势扎营!”
    亲兵纵马奔呼,號令次第传盪开来。
    朱慈烺垂眸,拂去袖上浮尘,於金陵渐起的暮靄中,静候韩赞周。
    ......
    翌日破晓之前,天光未明。
    帐外更鼓声忽远忽近。
    朱慈烺指尖摩挲著袖口蟠龙金绣——
    这是日前从老太监行囊里寻来的旧物,金线已褪成暗褐,针脚间凝著陈年香灰。
    忽然,帐外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,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。
    亲卫掀开毡帘的剎那,夜风卷著草屑扑入帐中,混著尘土与汗酸的气息。
    朱慈烺抬眼。
    韩赞周袍服下摆正往下沥著泥水,鞋履尽湿。
    宋安紧隨其后,甲冑缝隙里夹著半片湿漉漉的柳叶,分明是从秦淮河畔连夜疾驰而来。
    “启稟殿下!”
    韩赞周抬手拭去额上汗珠,嘴角噙笑,躬身稟道:
    “三镇总兵俱已联名具表,愿举旗拥立殿下,效犬马之劳共扶明祚。”
    他將那份联名表恭敬奉上。
    朱慈烺面上波澜不惊,只接过表章略扫一眼:
    “韩伴伴櫛风沐雨,九死一生,终不辱命!”
    他頷首讚许,眼中却无半分意外,利益才是最好的说客。
    他早將三镇心思看得分明——
    各镇总兵早已沦为地方军阀,手握重兵割据自雄。
    比起根基深厚的福王,一个年少储君显然更易操控。
    既能借拥立之功攫取权柄,又占著大义名分,这般算计下,
    三镇又怎会捨近求远,为福王火中取栗?
    朱慈烺忽而抬眸,语气陡然转冷:
    “刘泽清帐下高进忠,杀良冒功王把总及其部眾首级,可曾押解回营?”
    韩赞周转头看向宋安,面露难色:
    “这......”
    宋安涨红著脸抢步上前:
    “回殿下,带是带回来了……”
    他咬了咬牙,
    “不过,是人头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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