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元拧过粗短的脖子,低头看著自己的衣袍,细眼瞪得滚圆:
    “大胆刁民!你这是在故意戏弄本公子,莫不是真要为这贱婢出头?”
    朱慈烺心中一沉,面上却已换上恰到好处的惶恐,须得先稳住此人。
    “公子息怒!”
    他急退半步,拱手道:
    “方才贵仆骤然发力,在下猝不及防,绝非有意冒犯,衝撞之处,还乞海涵。”
    泥水正顺著张元的袍角往下流淌,在阳光下蒸腾出令人作呕的腥味。
    墙角野狗忽然低吠,仿佛也嗅到了不安的气息。
    张元眯起肿泡眼:
    “你弄脏了爷的袍子,一句『还乞海涵』就想了事?你当爷是什么人?”
    他围著朱慈烺踱了半步,语气陡然转厉,
    “本公子看你是存心找茬,想要为这贱婢出头,今日非得给你点顏色瞧瞧!”
    他抬手一挥,三名褐衣隨从应声逼近,將朱慈烺团团围在青石板上。
    原本拥挤的人群霎时退开,空出一圈冷清场地。几个摊主手忙脚乱地拽回自己的货架。
    “给爷跪下磕头,爷兴许还能发发善心,只打断你一条狗腿!”
    朱慈烺眉棱轻轻一折,仍维持著平稳的语气:
    “公子何必动怒?在下既已赔礼,又愿赔偿,何苦这般咄咄逼人?”
    “少废话!”
    张元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打断,
    “给爷撕了这穷酸的嘴!教他晓得马王爷几只眼!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两名褐衣隨从已呈钳形包抄而上。
    第三个家丁正要上前,却被宋安横身拦住:
    “休想以多欺少!”
    朱慈烺脚跟一拧,猛地转身,脚下甩出半圈水光——
    几乎是本能地摆出了短兵格斗的“三角戒备式”。
    左侧斜眼家丁抢步冲拳,拳风直扑面门;
    朱慈烺头颈倏然右偏,左臂翻腕上格,小臂外侧精准挡开对方手腕,
    左手五指瞬间抓住对方的小臂,发力反拧。
    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斜眼惨叫未出,整个人已痛得向左歪斜。
    朱慈烺趁势腰胯发力,右掌如刀狠狠劈中对方耳根——
    “砰!”
    一声闷响,那斜眼连哼都没哼一声,直接瘫软在地。
    几乎同时,背后风声骤起!
    马脸家丁的高扫腿已扫至腰肋。
    朱慈烺未及回头,身体已本能执行撤步侧闪——
    左脚斜后方滑步拉开距离,沉身下潜,凌厉腿风擦肩而过。
    不待对方收腿,他垫步前冲,右脚如毒蛇蹴出,脚尖精准点中马脸支撑腿的膝侧。
    “咔嚓!”
    又一声脆响伴著惨嚎,马脸重心崩塌,重重摔倒在青石板上,泥水四溅。
    未等他挣扎,朱慈烺的鞋尖已稳稳悬停在他喉结三寸之上,纹丝不动:
    “再动,穿喉。”
    两记凌厉的短兵格斗技法,瞬间將两名隨从放倒在地。
    就在此时,与宋安纠缠的那个家丁见状不妙,扭头便钻入人群溜走,熟门熟路地奔向街角茶楼。
    朱慈烺收势站定,这些只知逞凶的莽汉连马步都扎不稳,方才扑击之势活似醉汉推门,当真不堪一击。
    围观眾人嗡地炸开锅。
    卖炊饼的老汉竹屉脱手砸地:
    “这后生使得甚把式?”
    卖糖画的赵驼子往扁担上一靠,喃喃道:
    “老汉走南闯北四十年,”
    “只见过少林寺的伏虎拳、武当山的云手式,哪曾见人用胳膊肘砸耳朵?这招……”
    “嘘——”
    肉铺王屠户用油腻的袖口抹嘴,
    “你们看他手腕翻得跟拨浪鼓似的!莫不是锦衣卫的秘传锁喉功?”
    “去年俺侄子在应天府见过緹骑拿人,那手法……”
    话未说完便被邻摊卖菜婶子戳了后腰。
    唯有那秀才摇头晃脑,头巾歪了也顾不上扶:
    “非也非也!”
    “此非江湖把式!观此子步法,左虚右实如鷂子穿林,莫不是……”
    他突然压低嗓音,
    “莫不是,那军中失传已久的搏杀真传?”
    民女小翠蜷缩墙角,目光在朱慈烺与张元间逡巡,抽噎声断续不绝。
    宋安此时已退至朱慈烺身侧,警惕地注视著四周动静。
    朱慈烺立在原地,神色平静地整理衣襟。
    抬眼看张元时,目光虽不带锋芒,却逼得对方后退了半步:
    “事出偶然,礼数已尽。若再相逼,休怪在下不留情面。”
    见朱慈烺並未进逼,张元胆气稍復,陡然尖声道:
    “反了天了!你这狗东西竟敢...”
    他喉头一哽,手指在半空划了两圈才想起该指向何处,
    “瞎了你的狗眼!本衙內...本衙內叔父乃正四品庐州知府张炳昌!”
    “尔等...尔等刁民安敢放肆?”
    他汗津津的团脸涨成猪肝色,猛地扭头嘶喊:
    “来人,给本...本公子报官!將这刁民拿下!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人群忽地裂开一道豁口,先前遁走的隨从竟拽著三名衙役挤了进来。
    领头捕快看见张元,当即点头哈腰:
    “张公子,发生何事?”
    张元看见衙役到来,忽然挺起肚子。
    “王、王捕头!”
    短粗食指戳向朱慈烺,
    “你来得正好,这两个刁民当街闹事,还动手打本衙內的人,”
    “將他们锁去衙门,重重治罪,让他们知晓本公子的厉害!”
    他又转向蜷缩在墙角民女小翠,
    “连那贱婢也锁了!今日之事全是这祸水惹的!”
    竟是这般迅速!
    朱慈烺此刻才惊觉,適才在茶楼二层,分明有两个皂衣衙役正嗑著瓜子喝茶。
    衙役与张家隨眾一拥而上。
    朱慈烺五指骤缩,拳已握紧,却在触及衙役皂袍时生生顿住。
    官府代表朝廷公权,私殴衙役属抗官重罪,轻则杖责充军,重则性命难保。
    宋安挣扎了一下,却被另一衙役用铁尺逼住。
    转瞬之间,朱慈烺和宋安便被缚得如同粽子一般,隨后被强行押往衙门。
    朱慈烺脊背紧贴著麻绳,忽觉荒唐可笑,竟栽在这等宵小之手。
    到底是深宫养出的脾性,见不得魑魅魍魎便乱了方寸,偏生这具少年身躯血气太盛......
    他压下杂念,眸光扫过衙役腰间的铁尺。
    如今该如何脱身?
    这个问题在朱慈烺脑海中反覆盘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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