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的九十个箱子如同九十张咧开的嘴,正无声嘲笑著大明漕运体系。
    箱外还残留著印有朱红『户部度支司』方印的残破桑皮纸封条。
    朱慈烺蹲身拾起块青石,石屑沾手的瞬间忽然凝眸——
    碎石形状杂乱无章,圆者如卵,棱者如刃,更夹杂著几片带著苔痕的河床石。
    这绝非精心准备的替代物,倒像是临时搜刮而来。
    碎石堆里亦无织物残留,並未发现任何直接线索。
    替换之事或涉多人合谋,且行事仓促。
    带著些许失望,朱慈烺一行走出仓库,步至码头边。
    靠码头右侧停泊著一艘大型漕船,船身正中竖著一根粗大的桅杆,桅杆顶部悬掛著一面略显褪色的旗帜。
    练国事轻叩船板:
    “此乃四百料经制官船,载货合该四百石(二十四吨)。莫看它貌不惊人,龙骨却是整根铁力木所造。”
    朱慈烺眯眼打量:
    船身长逾三丈,型宽足有七尺,船板以铁力木榫接,接缝处桐油灰足有小儿臂粗。
    这等规制確非寻常漕船可比。
    眾人登上漕船,沿著霉斑斑驳的木梯下到舱底,昏暗中霉味裹著河腥气直钻鼻腔。
    浑浊的天光透过舱门斜斜切落,照亮了漂浮的尘埃。
    日影悄然攀上桅杆第三道帆索结,朱慈烺掌心也沁出冷汗。
    当第三次搜索仍无所获时,练国事踉蹌撞上舱壁,缓缓滑坐:
    “十万雪花银竟在本官眼皮底下化成顽石...此番怕是要连累应天府老宅门前的拴马桩了。”
    “少司马,天命未绝,此舱定有蹊蹺,安可遽尔丧志!”
    朱慈烺突然单膝砸在舱板上,惊得练国事抬头。
    他用细木条挑开翘起的船板缝隙,木条尖端带出半片泛黄的残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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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还有几颗滚落在麻绳堆里的棕黄色细小籽粒。
    『莜麦籽?』
    莜麦是北方旱地作物,在江南水网地带,根本无人种植。
    这艘从南京出发的官船上,怎么会散落著来自北方的莜麦籽?
    “少司马速观!此间异物,或为破案枢机!”
    练国事疾步扑来差点绊倒。
    两人就著窗外漏进的天光,看半片残纸写著七个墨字——
    “.....崇禎十七年四月.....”
    实则残片不过三指宽,前半截早不知所踪,后半段亦霉跡斑驳。
    七字虽在霉斑中清晰可辨,然月中何日已漫漶难寻。
    练国事枯瘦的手指悬在残纸上方颤抖,最终颓然垂落:
    “残楮片语,难稽首尾,安能佐证军机?”
    他的目光隨即疑惑地扫过朱慈烺另一只手中的几颗乾瘪籽粒:
    “此乃……何物?些许乾瘪草籽,码头鼠雀携入亦未可知……”
    朱慈烺眸光钉在残纸上寸步不移。
    “崇禎十七年四月”与莜麦籽粒在晦暗中泛著冷幽幽的光,恍若冰棱刺入瞳孔。
    他反覆推敲纸条来歷与莜麦籽的含义,却始终无法將其与军餉失窃案直接勾连。
    但仍用绢帕將残纸和莜麦籽仔细裹好纳入袖中。
    船舷外浪涛声声催魂,两人靴底沾著腐木碎屑折返衙门。
    运河上鸥鸟掠过水麵,九十箱官银竟似凭空蒸融於溽浪。
    衙门檐角的铁马在燥热的空气中发出单调的叮噹声,仿佛在为倒计时敲响丧钟。
    日晷金针已压巳正三刻,高进忠的亲兵正在廊下磨刀。
    刃口刮过磨石的声音,勒成一道催命绞索。
    照壁前不知何时多了副刑架,铁链上沾著暗红血渍。
    公署內,“百目百耳勘案”正紧锣密鼓地进行。
    临时徵用的几间厢房和廊下挤满了人,鼎沸之声如同滚烫的粥锅。
    皂隶的吆喝声、百姓的辩解啜泣声、笔吏沙沙的录供声混杂一片。
    人群里不知谁低低嘟囔了一句:
    “银子变石头……定是河伯收去了!”
    朱慈烺得了路振飞默许,得以加入审讯。
    他缓缓扫过一张张惶恐或麻木的脸。
    “王富贵,”
    主簿按照朱慈烺的提示,沉声唤道。
    一个粗布短打的汉子被带上来,肩头因常年扛货压得微斜。
    “你將清晨所见,细细道来,不可有半点遗漏!”
    王富贵缩著脖颈,草鞋不安地蹭著青砖:
    “回…回官爷话,小的…小的清晨確在码头,亲眼看见那运河堵塞。”
    “堵塞时,前面堵著几艘船?都是什么船?”
    朱慈烺温地插话问道。
    “运河阻塞后,两艘一模一样的官船被困前列,后方尚有数十小漕船进退维谷......”
    “工人们迅速处置事故沉船,运河约莫半个时辰便恢復通航......”
    初步匯总的证词被呈递上来:
    “漕工张叄称:卯时三刻许,浓雾瀰漫,亲眼见两艘漕船相撞倾覆,阻塞河道……”
    “贩夫李肆闻:有军士呼喝『速速上岸,莫要延误』……”
    “老秀才王伍瞥见:有油布状物飘落河水……”
    此时,一位面黄肌瘦的漕工在供述中提到关键一点:
    “回…回官爷,纲首李详桂…”
    “他非要俺们都去岸上那个新开的茶寮喝『免费』茶汤,说是『船上有他盯著,出不了岔子』……”
    “船上有他盯著?”
    朱慈烺眼神一凝,突然抬头对主簿道:
    “速查纲首李详桂!”
    主簿慌忙捧来花名册翻阅,额角沁出细汗:
    “名册上並无此人!”
    朱慈烺的心猛地一沉。
    名册无此人说明他没有被锁拿到衙门,纲首这个全船关键人物,竟人间蒸发了?
    这绝非巧合!
    线索纷杂如麻,朱慈烺沉心静气,將郑瑄匯总的供词再次梳理,试图在字里行间撕开裂隙。
    供词描绘的场景逐渐清晰:
    清晨,浓雾锁江,码头南面,两艘漕船碰撞倾覆阻塞漕道。
    押运军餉的官船被困前列,南北小舟皆无法动弹。
    水面浮货四散之际,工人迅速处置沉船,仅半个时辰疏通河道。
    练国事的餉船靠岸,高进忠部开闢通道,
    將九十箱军餉运至百米外的仓廩交接,双方士卒全程监守。
    然而,当练国事与高进忠启仓验货时,十八万两白银已尽数化为顽石!
    可这看似严丝合缝的流程中究竟藏著什么破绽?
    朱慈烺將每个细节在脑中拆解重组。
    漕运公署临时布置的“勘案区”內。
    经过密集质询比对,散乱的证词终於被“百目百耳”之法串联起来。
    他转向路振飞与郑瑄,目光灼灼:
    “路漕台,郑参政,晚生综合诸证,梳理出四条关键线索!”
    “其一,”
    他取出一片泛黄脆弱的桑皮纸残片,
    “此物於靠岸官船舱底缝隙寻得,材质墨痕特异。”
    他將残片递向郑瑄。
    郑瑄立刻接过,凑近细观,指尖反覆摩挲纸背,眼中精光骤闪:
    “此纸…此墨跡…下官似在户部旧档中见过类似规制!容下官即刻去档房查证对照!”
    语速急促,不待路振飞明令,他已匆匆一揖,攥紧残片疾步离去。
    “其二,漕船莜麦籽。此物亦在舱底霉烂麻绳堆中发现。”
    朱慈烺摊开手掌,几颗乾瘪、带著细密纵纹的棕黄色籽粒,静静躺在绢帕上。
    “此乃北方旱地作物莜麦之籽,非江南所產。出现在南京驶来之官船底舱,甚是蹊蹺。”
    此言一出,堂內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。
    属官们交换著疑惑的眼神。
    巡漕御史捻著鬍鬚沉吟道:
    “莜麦籽?此物虽北產,然贩夫走卒、行商货郎往来南北,”
    “夹带些微草籽杂物亦属寻常…以此断案,恐难服眾。”
    路振飞也微微頷首,目光中带著审视,显然认为此物作为铁证份量不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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