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晓似乎还在慢条斯理地吃水果,叉子碰到玻璃碗的叮噹声很轻。
    周穗穗飞快地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,解锁,打开相机。她没开闪光灯,也没开声音。然后她走到门边,透过那条缝隙往外看。
    林晓背对著她,正把吃完的水果盒子放进水槽。晨光从落地窗洒进来,那身奶白色针织套装在光线下泛著柔和的光泽。
    就是现在。
    周穗穗屏住呼吸,举起手机,將镜头对准林晓的背影。她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,確保能拍到整套衣服的轮廓和细节。
    她连续按了三四下快门,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。
    林晓似乎毫无察觉。她洗了手,抽了张厨房纸擦乾,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米白色羊绒开衫,披在身上。动作流畅自然,没有一丝停顿。
    周穗穗迅速缩回房间,轻轻带上门。背靠著门板,她低头看向手机屏幕。
    照片拍得很清晰。虽然只是背影,但衣服的质感、版型、乃至那种看起来很贵的氛围,都被完整地捕捉下来了。
    她放大照片,仔细观察衣领內侧。没有明显的商標露出。她又看了袖口、下摆,都没有。
    应该是那种把商標缝在极其隱蔽位置的品牌,越是低调,往往越是昂贵。
    周穗穗盯著照片,脑子里飞快地搜索。她大学时因为长得漂亮,没少被男生约去逛街,也跟著塑料姐妹花们混过一段时间,对市面上常见的轻奢、甚至一些一线大牌的副线都还算熟悉。
    但这套衣服,她没有任何印象。
    不是她认知范围內的牌子。
    这意味著,它可能属於另一个阶层,一个她之前只是听说、却从未真正接触过的世界。
    心口那股酸涩又滚烫的感觉又涌了上来。
    不是嫉妒,更像是一种……被隔绝在玻璃墙外的焦躁。
    她能看见墙內的繁华,却摸不到,进不去。而林晓,就站在墙內,穿著她连名字都叫不出的衣服,用著她连价格都不敢细想的面霜。
    她需要一个答案。
    周穗穗点开微信,手指在通讯录里快速滑动。最后,停在了一个名字上,刘薇薇。
    大学室友,塑料姐妹花的代表人物。家里有点小钱,热衷於买买买和炫耀,对奢侈品牌如数家珍,最大的乐趣就是碾压別人的品味。
    周穗穗跟她关係一直很微妙,互相看不上,但又维持著表面的热络,因为彼此都有用得到对方的时候。
    上一次联繫,还是两个月前,刘薇薇在朋友圈晒新买的包,周穗穗隨手点了个赞。
    现在,她有求於人。
    周穗穗点开对话框,犹豫了一秒。她不能直接问,那样太露怯,也会被刘薇薇抓住把柄嘲笑。
    她得换个方式。
    她选了拍得最清晰的一张背影照,发了过去。然后打字:
    [薇薇,在吗?帮我看看这套衣服。我一个远房表姐穿的,非说是哪个小眾设计师品牌,我觉得好像在哪见过,一下子想不起来了。你眼光毒,帮我认认?]
    发送。
    等待回復的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。周穗穗盯著手机屏幕,指尖无意识地抠著手机壳的边缘。
    大约过了五分钟,屏幕亮了。
    刘薇薇:[这你表姐?]
    周穗穗:[嗯,怎么?]
    刘薇薇:[你表姐混得可以啊。]
    周穗穗的心臟猛地一跳。她打字:[什么意思?]
    这次,刘薇薇直接发了一条语音过来。周穗穗点开,把手机贴到耳边。
    刘薇薇的声音带著那种惯有的、居高临下的惊讶:“周穗穗,你表姐这是真低调还是装逼啊?这套衣服,是……..。就这一身,不算配饰,保守估计,六万起步。而且大概率不是国內专柜买的,得是vip才能提前拿到。”
    六万。
    起步。
    周穗穗的呼吸停了。
    她机械地放下手机,目光重新落在那张照片上。奶白色的针织套装,看起来那么柔软,那么无害,像清晨的一杯热牛奶。
    六万。
    那是她大学四年学费的总和。
    是她现在不吃不喝大半年的工资。
    是她昨天咬牙买下的那件三千二百块丝绒连衣裙的……將近二十倍。
    不,不对。刘薇薇说的是“六万起步”。如果算上配饰,如果是从国外专柜或者vip渠道购入,价格可能更高。
    一股冰冷的、尖锐的寒意,从脚底窜上来,瞬间席捲了全身。
    她原本以为,陈泊序给林晓的价码,是包,是面霜,是付清的房租。那已经足够让她震惊,也足够点燃她的野心。
    可现在她才发现,那些可能只是冰山一角。
    真正的价码,是这种她连牌子都不认识、却价值她大半年工资的日常衣物。是隨口一句“该剪头髮了”就有专人接送打理。
    是一个电话就能让人送来当季新款、顏色还要“適合你”的掌控力。
    而她周穗穗,昨天还在为一件三千二的裙子肉疼,还在盘算著怎么在商务酒会上亮相,还在心里偷偷比较自己和林晓谁更漂亮、谁更值得。
    多可笑。
    就像拿著玩具筹码的人,误闯进了真正的赌场,还在为自己手里的塑料片沾沾自喜。
    客厅传来轻微的响动。周穗穗从恍惚中回过神,听见林晓走动的声音,然后是门被拉开、又轻轻关上的声音。
    林晓出门了。
    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    周穗穗慢慢走回床边,坐下。手机屏幕还亮著,刘薇薇又发来两条消息:
    [不过你表姐身材可以啊,穿这身挺有气质的。]
    [怎么,你也想买?我劝你算了,这牌子不是咱们这个消费水平碰的。看看得了。]
    周穗穗盯著那两行字,手指慢慢收紧,指节泛白。
    看看得了。
    刘薇薇说得对。以她现在的消费水平,连看看的资格都没有。她只能通过偷拍照片,去问別人,才能知道那是什么东西。
    她需要钱。
    不,她需要的不是钱,是能轻易给出这种价码的人。
    是像陈泊序那样的人。
    昨晚那个男人冰冷审视的目光,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
    他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,像精密仪器,瞬间就能测算出一件物品的价值。
    而在他眼里,昨晚的她,大概和这套六万块的针织衫一样,都有个明確的標价。
    只不过,她的標价太低,低到他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。
    周穗穗站起身,走到衣柜前,拉开柜门。那件酒红色丝绒连衣裙还没送到,但她的目光已经穿过了它,看向了更远的地方。
    三千二的裙子,只是块敲门砖。
    她要进的,不是普通商务酒会的门。
    她要进的,是那堵玻璃墙里面的世界。是能让刘薇薇那种人都发出惊嘆的世界。是能让林晓面无表情地穿著六万块衣服出门剪头髮的世界。
    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    是王学长发来的消息:[穗穗,酒会地址发你了。周五晚上七点,別迟到啊。记得穿好看点,今晚有几个重要人物。]
    周穗穗点开那条消息,看著那个五星酒店的名字和地址。
    然后,她退出去,点开了和刘薇薇的对话框,打字:
    [谢了薇薇。对了,你上次说那个常去的买手店微信,能推我吗?我想看看有没有適合我的小配饰。]
    发送。
    她需要信息,需要渠道,需要一切能让她看起来更贵的东西。
    哪怕只是看起来。
    敲门声响起,是快递。
    周穗穗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开门。门外,快递小哥递过来一个包装精致的纸盒。
    她接过来,关上门,拆开。
    酒红色的丝绒面料从盒子里倾泻而出,触手柔软厚重,在室內光线下泛著含蓄的光泽。她把它拿出来,抖开,对著穿衣镜比在身上。
    镜子里的女孩,面容姣好,身材窈窕。红裙衬得她肤白如雪,眉眼间的野心在丝绒的映衬下,竟也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旖旎。
    很美。
    但还不够。
    周穗穗看著镜中的自己,慢慢抬起手,指尖划过丝绒细腻的表面。
    她需要的,不是一件裙子。
    是一个机会,一个能让她走到陈泊或者和他同等level的男人面前,让他们重新为她估价的机会。
    而周五的酒会,就是她的第一个试炼场。
    她要把这件三千二的裙子,穿出六万块的气势。
    然后,让那个世界的人,看见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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