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是是!这就滚!这就滚!”刀疤脸嚇得屁滚尿流,带著手下灰溜溜的钻进人群跑了。
    麻三处理完这事儿,一抬头,正好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李春生。
    “哟!李掌柜!”麻三眼大步走了过来,“过年好啊!这么巧,您也来祈福?”
    “三爷过年好!”李春生笑著拱手,“过年嘛,来逛逛庙会,凑凑热闹,刚才那一出,三爷威武啊。”
    “嗨,让李掌柜见笑了。”麻三摆摆手,“这帮兔崽子,平时野惯了,大过年的也不消停,我今儿个也是来替帮主烧柱香。”
    他说著,目光落在了李春生身后的芸娘和丫丫身上。
    芸娘虽然有些害怕麻三这种江湖人,但还是开口祝福:“三爷过年好。”
    丫丫也开心的喊道:“三爷过年好!”
    “好!好!都好!”麻三看著这三人,心里没来由的生出一股羡慕。
    他在刀口舔血半辈子,虽说风光,阅女无数,但这种安稳日子,却也是他最缺的。
    麻三在怀里摸索了一阵,掏出几个铜子递给丫丫:“来,丫头,三爷给你的,拿著买糖吃!”
    丫丫不敢接,看向李春生。
    “三爷给的,就拿著吧。”李春生点头。
    “谢谢三爷!”
    麻三又跟李春生寒暄了几句,这才带著人往大殿去了。
    看著麻三的背影,芸娘有些感慨:“这麻三爷,看著凶,倒也不是不讲理的人。”
    “人都有两面的,”李春生淡淡的说道,“在这世道混,谁还没点身不由己?咱们做好自己就行了。”
    祈完福,逛完了庙会,三人拎著一袋子东西回程,丫丫手里拿著一个大风车,迎著风跑得飞快。
    回到李记饭馆,远远的就看见饭馆门口站著一个人。
    那人穿著一身旧长衫,在寒风中缩著脖子,正焦急的来回踱步。
    李春生定睛一看,眉头微皱。
    这人竟然是那个自称正黄旗佟佳氏的佟爷!
    见到李春生下车,佟爷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,几步冲了过来,噗通一声就跪在了雪地上。
    “李掌柜!李老板!救命啊!”
    这一嗓子,把芸娘和丫丫嚇了一跳。
    佟爷跪在雪地里,那身原本还算体面的长衫,如今已是破败不堪,袖口掛著黑亮的油垢。
    李春生看著这个曾经在他面前大谈八旗威仪的男人。
    此时的佟爷,哪还有半点正黄旗的傲气?那张原本还算白净的手,此刻布满了冻疮,鼻涕流到了鬍鬚上都顾不得擦,只是死死拽著李春生的裤脚。
    “李掌柜李爷!您大人大量,救救我吧!”
    “佟爷,您这演的是哪出戏?”李春生往后退了半步,將裤脚从对方手中抽出,“大年初一的,这大礼我受不起,您那对核桃还在柜檯上放著呢,若是来赎的,把钱放下拿走便是;若是没钱,按咱们约定的,三个月还没到呢。”
    “不,不是核桃!是命!是命啊!”佟爷伏在雪地上,嗓音嘶哑,呜咽著道出了这段日子的遭遇。
    原来,自打那日在李记饭馆受了折辱,佟爷那虚无的自尊心又起来了,他总觉得北平这些刁民不识抬举,他想起这些日子报纸上风传,大清的逊位皇帝溥仪正住在天津日租界的张园,广招旧部,谋划著名恢復祖业。
    佟爷心想,自家祖上好歹也是出过皇后的,皇帝总得念著点旧情吧?只要到了天津,见了万岁爷,封个一官半职,岂不比在这数九寒天的北平体面万倍?
    於是,他变卖了家里最后几样值钱的东西,又借了点钱,意气风发的直奔天津。
    可等到了天津租界,他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天真。
    张园门口,守卫森严,多的是鬼子和卫兵,想见皇上?那得有引见信,得有宗室的血脉证明,更得有大把的银子开路。
    佟爷在门口等了三天,只等到了一个出来办事的小人物。
    那人斜著眼看了看他那身褶皱的长衫,哼了一声:“哼,佟佳氏?如今天津卫满大街都是佟佳氏,哪来的閒钱养你们这些远房亲戚?赶紧滚,別在这儿碍眼!”
    还有那些围著溥仪转的遗老遗少,个个都在为了那点残存的权力勾心斗角。
    佟爷这种落魄户,在他们眼里连狗都不如,他在天津卫漂泊了半个月,最后的一点点钱被地痞抢了,只能像个乞丐一样,一路討饭回了北平。
    可等他回到北平,天彻底塌了。
    他那间破落的祖宅,原本是他唯一的退路,可他走前,因为手头紧,在胡同里的地下赌场借了驴打滚的高利贷,本想著从天津回来就能翻身,结果,债主见他多日不回,直接把房契给收了,门锁一换,这大过年的,他直接成了一无所有的鬼。
    “李掌柜,我错了!我真的错了。”佟爷哭喊道,“这四九城,除了您,没人能给口热饭吃了,您那儿还要帐房吗?我只要一块大洋!管口饭,让我有个地方避风就行,求您了!”
    李春生冷眼看著他,心中没有半分波澜,反而升起一股浓浓的厌恶。
    “佟爷,”李春生开口,“当初我请您的时候,您跟我提八旗,说您那双手是用来写字画画、提笼架鸟的,拨不动算盘珠子,怎么,才过了多久,这算盘珠子就拨的动了?”
    佟爷被懟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    “生意人不仅讲究个信字,更讲究个气字。”李春生冷笑道,“您当初嫌我这饭馆烟火气重,辱没了您,如今您在外面转了一圈,撞得头破血流发现没人待见,又想起我这儿有口热饭了?我这开的是饭馆,可不是善堂。”
    “李掌柜!我,我会算帐,真的会!”佟爷急切的喊著。
    “我这已经有帐房先生了,他比你算得快,也比你算得准。”李春生面无表情的转身,“至於您,还是去梦里找您的万岁爷吧,嫂子丫丫,咱们进屋,別让这晦气冲了家里的福气。”
    “李掌柜!李掌柜啊!”
    淒凉的喊叫声在后头迴荡,李春生头也没回,砰的一声关上了饭馆的大门,將那落魄的哀求声死死关在了门外。
    进了屋,总算是暖和了一些。
    芸娘拍打著身上的落雪,有些犹豫的看了一眼大门,低声道:“春生,那佟爷瞧著是真的挺可怜的,这大过年的,若是真冻死在门口,是不是不大吉利?”
    李春生在脸盆里洗了把手,又把那盆水泼在地上,沉声道:“嫂子,有些人可以救,有些人救不得,救急不救穷,救穷不救懒。佟爷这种人,心里那根辫子不剪断,他永远是个废人,这种虚荣啊,最是害人哦。”
    他转过头看著门口:“那天他若是老老实实留下,现在已经是咱们李记的帐房,穿得暖、吃得饱。可他放不下自己的面子,这种人,是把咱们当成最后的退路,却从没把咱们当成真正的归处。我要是今天开了这个口,明天他只要缓过劲儿来,照样会嫌弃咱们这儿。”
    丫丫缩在芸娘身后,小声问:“春生哥,那他是不是要去陪那些乞丐了?”
    “路是他自己选的。”李春生摸摸丫丫的头,“丫丫记住了,人活著,得靠自己的双手。祖宗的功劳是祖宗的,哪怕祖宗当过神仙,如果你自己不爭气,照样得饿肚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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