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、当、当!
    “见过一次两次考倒数第一的,没见过次次考倒数第一的!陈芒!”
    潘海燕放下大三角板,又开始指人。
    陈芒收回视线,一脸无所吊谓。这是下午第一节课,他已经被全科老师挨个拎着骂过一遭了,人都麻了。
    潘海燕还在上头劈头盖脸地发火,从倒数第一骂到全班第二,陈芒听着都替她渴,自顾自拿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    “你看看!老师讲课又在底下喝上水了,四十分钟不喝就能渴死你?”潘海燕斥道,“陆藏之!”
    陆藏之脊背一直:??
    潘海燕:“你给我把他那破杯子扔了!”
    陆藏之:“……”
    他转头跟陈芒对视。不知这人反骨怎么长的,面无表情开盖又喝了好几口,拧好,主动递给他。
    陆藏之:“………………”
    他又不能真扔,只好接过反手往自己包里一塞。
    上头潘海燕要气死了。
    班里正是低气压,年级主任从前门轻轻敲了敲门。
    潘海燕赶紧从讲台上下来拉开门:“胡老师?有事?”
    胡老师一抬下巴:“让陈芒收拾好东西,出来。”
    潘海燕:“收拾东西?”
    “对,”胡老师说,“他家里有点事,让他背书包回家。”
    潘海燕点点头,回到讲台上:“陈芒听到了吧,赶紧收拾东西,其他人注意力放到我身上!我们继续讲选择题第五题。……”
    陈芒这回脸是真黑了。
    他草草收好书包从后门出来,胡老师正等在楼道:“陈芒。”
    “胡老师。”
    “你爸爸在派出所,要你去一趟。你自己过去行吗?”
    陈芒阴沉着脸,只说:“我骑车,没问题。”
    .
    玻璃门的磨砂贴上写着“和平里派出所”——推开门,里头蹲了一圈男的,还有站在旁边的男女老少。
    别人都是爸妈老婆兄弟来接,就陈芒一个穿校服的学生。他一眼看见角落里陈骏在那蹲着,忍不住破口大骂:“你他妈傻逼啊你?!四十多的人了给人充打手,你是没毕业的学生吗?!”
    陈骏小声啐了一口,“还不是为了养你。”
    “你闭嘴吧你!”陈芒更气,抬手刚要打人,被警察捏住手腕。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“好啦小朋友,”警察叔叔递给他纸笔,“在这签个字,就带爸爸回家吧。这么大岁数了挣点钱也不容易。”
    本来陈芒都要签字了,让他这一说又气得没背过去,攥笔的指尖发白,手抖了好一会儿,才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    「陈芒」。
    他字体极娟秀,甚至有点像小女生的字。不过毕竟脾性在那,跟极恶劣的雄性气质中和一下,也就成了俊逸了。也就是,梁辰所谓的“学霸字体”。
    陈芒扔了笔,看都没看他爸一眼,自顾自出门了。陈骏反应两秒,赶紧起身跟上。
    “儿子,你……”
    “老陈——”
    大概是消息灵通且等候多时,鲁涛竟然带着几个人冒了出来,就在派出所门口。
    陈芒眉间一凛,张嘴就没好气:“你他妈什么事儿啊?”
    “哎呦,芒芒,”鲁涛嘿嘿笑着搓手,说:“来要钱呗。抹个零头好了,多了我也不要,十二万,全还给我,我和你爹就两清。”
    陈骏回头飞快瞥了眼立刻瞪眼呲牙:“小点声。”
    鲁涛闭上嘴,笑着一摊手。
    陈芒夹在其中,感觉血都冷了。他第一次这么确切地知道陈骏欠款的具体数目。
    十二万。
    没有工作,靠着丰台那边三千一个月的房租,能他妈赌出去十二万。
    十二万!
    他攥紧拳头,只觉掌心冰凉。恐怕现在脸都是煞白的。
    鲁涛又笑了:“老陈,你后头就是警察。我也通融通融,说这钱是你管我打的欠条,不是‘赌博’。也许……就可以按民事纠纷算了呢?这样,只需要你们把青花瓷抵押出来,我们也就——”
    “滚!!”陈芒咆哮道。他连声线都是抖的:“用不着你来抵押,我们自己去把它当了。”
    .
    “二十八万够了,可以的……”
    典当行。
    里间,屏风后头,红木桌上放着那个乾隆年制的玉壶春瓶,一个戴眼镜老头坐在太师椅上,刚放下白手帕,身侧陈芒躬身站着连连点头。
    “拜托您了……这是我母亲的遗物,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,如果之后有人看上它,麻烦您一定一定先联系我,我愿意出更高的价格把它赎回来……”
    “好,好……少年人急性子啊。出去吧,倒杯水喝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街头,风声瑟瑟。
    陈芒从银行出来,手里拎着一袋子现金,望了过来。陈骏在树底下抽烟等他。
    “你他妈还有钱抽烟!”陈芒啪一下把烟打掉,怒不可遏。
    “你……!唉,点都点上了,你给我扔了钱也回不来。你取了多少?”
    “十二万。”
    “剩下的呢?”
    “存了,死期,我的卡。”
    “操……你小子怎么这么自私,你不知道留个两三万咱爷儿俩花……”
    “你他妈还有脸花?!想想去哪儿弄钱赶紧把青花瓷赎回来吧!”陈芒气得直咬牙,末了把钱袋子塞他手里,“自己去还。”
    陈骏叹口气,刚走两步,回头问:“你回家?”
    “别管。”
    陈芒撂下一句,往地铁站去了。
    他想妈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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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这两天真是神志不清了。
    想跟一个朋友介绍我另一个朋友用过的找工作软件,结果想半天想不起来。
    我:“滴滴打车?”
    我:“不不……”
    我:“老板驾到??”
    他:“boss直聘。”
    第20章 盲
    那是多久多久以前的事呢……
    “妈妈~妈妈,字,好看!”
    “妈妈的字好看呀,那芒芒想不想学?”
    “想~”
    “芒芒喜欢和妈妈写字吗?”
    “喜~欢~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“妈妈,我回来啦!”
    “芒芒回来啦,快趁热吃点。”
    “好吃!妈妈,这个饼到底叫什么啊?”
    “鸡蛋灌饼呀,怎么样,好吃要不要跟妈妈学?”
    “鸡蛋灌饼……好!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“妈妈!!你让他滚,让他滚啊!”
    “芒芒……”
    “妈妈,我们走,我带你走,别再管他了!——你别打我妈!妈妈!!!”
    .
    “妈妈!!!”
    手术室红灯变绿灯,大门打开,陶婉淑被医生推了出来。陈芒立刻上前,身后还有陈骏。
    “两位家属,减瘤手术是成功的,”医生摘下口罩说,“但是患者已经胃癌晚期,要注意补充营养,多观察,后续……我们还是建议化疗。”
    陈芒一个儿劲点头再点头。
    陈骏探个脑袋,讪讪地问:“大夫……这个……化疗多少钱啊?”
    “你能不能滚啊?!”十岁的陈芒猛然爆发出怒吼,回头,眼白分明的眼睛里蓄满恨意。
    “不是你急什么眼啊……”陈骏小声说,“那不得问问吗?”
    陈芒仰头指着他:“只要你别再纠缠我妈妈,把婚离了,分好财产,用不着你操心这些!”
    “你小子才这么点儿就惦记着你爹的财产嘿。”
    “那是我妈的!”
    “两位家属,两位家属。病人还需要休息……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2015年春,陈骏、陶婉淑离婚,陈芒的监护权判给母亲,鉴于他还在上学,朝阳区柳芳小区的房归陶婉淑,丰台郊区的房归陈骏;但因双方个人意愿,其余婚后财产与债务一并判归陈骏。
    .
    入秋。风只要轻轻一吹,落叶簌簌飘零。
    住院部,干瘦羸弱的女人陷进白色的被子里,她没有头发,脸和纸一样白。
    “妈妈,你看。”
    陈芒还有点奶声奶气,从大书包里翻出几张卷子,举给妈妈。
    于是陶婉淑翻个身,从被子里拿出一只手,接过卷子细细地看着:“嗯~芒芒的字真漂亮,语文考了九十一分呐?”
    “还有数学和英语。”
    “我看看……数学考了一百呀!我儿子学习真用功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再看看英语……呀!也是一百呢。”她笑着,“芒芒学习累不累呀?”
    “不累。”陈芒摇摇头,问:“妈妈,我厉害不厉害?”
    “厉害呀。考试能发挥得这么好,一看平时就很努力,怎么不厉害。来,让妈妈摸摸头。”
    闻言,陈芒低下头趴在床沿,任由她的手轻抚过头顶,一下,两下……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不动了。
    他一下子惊起,一看,妈妈只是又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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