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秋余侧头,李恕一脸欣喜地走来:“真是你。”
    他不知道宋秋余的字,为了以表亲近故而叫秋余。
    李恕热情地邀宋秋余来家中喝茶。
    【也好,重游一下“案发地”,或许能开拓出新的破案思路。】
    李恕闻言心中一喜,他着实想弄清楚许鸿永所谓的“杀妻”、“盗诗”究竟是怎么回事。
    带着宋秋余回到昨日的竹林,李恕怕打扰宋秋余,站在宋秋余身侧不发一言。
    宋秋余围着竹林走:【席间听到许鸿永的女儿哭喊,没多久我们一行人便赶了过去。】
    李恕跟在身后:是的是的。
    【从这里到许鸿永家中的后院,大概半刻钟就能到。】
    李恕:是的是的。
    宋秋余走到李府与许府相隔的那道院墙:【也就是说,那个人要在半刻钟内消失。】
    李恕跟着停下脚步:是的是的。
    宋秋余望着院墙:【许鸿永家仆从也不少,那人是怎么避开所有人的?】
    李恕仰头亦是望着院墙:是啊,怎么避开的?
    【只有一种可能……】
    李恕:哪种可能?
    【那人是许鸿永府里的人!】
    李恕:我哩个乖乖,若是这样那一切都说通了!
    【得想办法进许府一趟,找出那个人。】
    李恕:我来想办法让宋秋余进许府一趟……
    一墙之隔的另一个院落,传来尖酸刻薄的呵斥声,还夹杂着压抑的幼女哭声。
    整个许府只有一个稚女,那便许鸿永九岁的女儿。
    宋秋余贴着墙听了一会儿,确定是小女孩在哭,立刻问李恕:“家中有梯凳么?”
    同样耳贴墙的李恕,忙点头:“有。”
    随从搬来的梯凳,宋秋余踏上去便看见许鸿永家中的后院。
    地上倒着一个火盆,未燃尽的黄纸被吹得到处都是。
    气急败坏的许老夫人踢开火盆:“……弄这些黄纸来家里烧,你还嫌府里不够晦气?”
    许云兰哭也不敢大声哭,缩起来的身体微微发颤。
    “哭,就知道哭!”许老夫人发狠地去拧许云兰细弱的胳膊,“跟你娘一个死德行,都是讨债的贼!”
    李恕难以置信,眼前的许老夫人与他平时见到的简直判若两人。
    他刚要开口制止,一旁的宋秋余突然伸过手,将他的脑袋摁了回去。
    “死老太婆,你害得我好苦啊~~~”
    一道尖细扭曲的声音响彻后院。
    许老夫人松垮的面皮抖动,不由松开许云兰,惊恐地四下张望:“谁?谁在装神弄鬼?”
    一阵风灌进院中,树叶哗哗作响。
    这点轻微的动静,让心虚且畏惧的许老太太惊叫一声,慌不择乱地离开了后院。
    宋秋余这才探出脑袋,温声问许云兰:“你没事吧?”
    许云兰受惊似的朝后躲了躲,怯怯地望着宋秋余。
    “云兰。”李恕也探出了头:“是我。”
    许云兰湿润的眼睫眨了眨:“李叔父?”
    李、许两家是近邻,许云兰对李恕自然没那么害怕。
    见许云兰对李恕有几分亲近信赖,宋秋余用李恕的名头哄许云兰:“你要不要来李叔父家玩儿?”
    李恕瞬间明白宋秋余的意思,帮腔道:“云兰不是最喜欢兔儿灯么?叔父家中有好多兔儿灯,云兰想不想过来看?”
    许云兰明显有所顾忌,低着头摇了摇头。
    “来呀来呀。”李恕声音夹起来:“叔父家里还有许多好玩的,什么布偶,毽子,纸鸢,美人扇。”
    宋秋余瞥了一眼李恕:【这口气真的好像拐孩子。】
    李恕:……
    此招数虽然险恶,但着实管用。
    在宋秋余与李恕轮番的诱哄下,许云兰终于从许府出来。
    李恕上供似的,把家里所有好玩的,好吃的摆在许云兰面前。
    许云兰一连吃了好几个云片糕,吃噎了便喝两口茶,顺下去后,接着再吃。
    李恕愕然:“这……你是不是好几日没吃饭了?”
    许云兰停下了动作,垂着头不说话,手指也紧张地绞在一起。
    宋秋余将剥掉外皮的枇杷递给许云兰:“尝一尝,甜的。”
    许云兰怯懦地看了一眼宋秋余,慢慢抬手拿了过来,极小声地道了一句谢。
    看着瘦弱的许云兰,李恕从未想过许老夫人竟会虐待唯一的孙女,简直可恶!
    许鸿永知道这事么?
    待许云兰吃完枇杷,宋秋余问她:“你是在给湘娘烧纸?”
    许云兰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许哭腔:“他们说烧了纸钱,就不用在下面受苦,我想湘姨娘不再受苦。”
    李恕如今极为反感许家人,闻言当即怒道:“这么说来,湘娘在许家一直受苦了?”
    许云兰眼睛又垂了下来,缩着肩膀不说话。
    宋秋余碰了一下李恕,李恕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吓到许云兰了,他懊恼道:“叔父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    宋秋余打断李恕,继续跟许云兰谈:“湘娘不是你父亲娶的续弦?你为何要叫她姨娘?”
    提及湘娘,许云兰眼眶又红了红:“湘姨娘说,我母亲十月怀胎生下我,至死也未曾听我叫她一声母亲,她怎么好挤占这个位子,所以要我叫她姨娘。”
    宋秋余心中感慨万千:“湘娘真是一个蕙质兰心的女子。”
    李恕也真心钦佩:“是啊,如此深明大义之女子,竟……唉,天道不公啊。”
    宋秋余旁敲侧击:“想必府中有不少人受过她的恩惠吧?”
    许云兰又点点头。
    李恕立刻追问:“都有谁受过她的恩惠?这些人之中,谁又最懂感恩图报?”
    【不是哥们,你套话也太生硬了。】
    李恕:……生硬么?
    大概又是被李恕吓到了,许云兰这次再怎么问也不肯说话了。
    李恕自我反省:好吧,他的问话是有那么些许生硬。
    -
    虽然从许云兰口中知道的信息有限,但宋秋余确定了接下来的路线。
    【那人不肯露面,十之八九是惧怕许鸿永。只要将许鸿永……】
    宋秋余面上露出诡异笑容,看的李恕后脊发凉,冷汗连连。
    许鸿永固然可恨,可头顶有青天,以暴易暴不可取,作奸犯科之事更是不能做!
    担心宋秋余走上一条不归路,李恕心急如焚。
    【只要许鸿永彻底身败名裂,成为过街老鼠,那人估计就有勇气站出来了。】
    李恕松了一口气,原来只是让许鸿永身败名裂……
    宋秋余好像已经有了主意,胸有成竹的样子,让李恕的心肝又痒痒起来,想知道他要做什么。
    许鸿永的名声已经臭了,但并没有石锤的铁证,证实那些让他成名的诗并非他所作。
    为了让许鸿永露出马脚,宋秋余故意放出消息,说湘娘的闺中密友听到京中的传闻,准备将湘娘在未出阁时给自己写的诗拿出来,以此揭露许鸿永的真面目。
    到时许鸿永必定慌张,因为他无法确定湘娘有没有给闺中密友作诗,又作了几首。
    唯一可以确定的是,湘娘的才情并非是在他们成婚之后突然有的。
    一个有才华的小女娘,闺阁中写诗赠密友太寻常了。
    宋秋余赌的就是许鸿永对“诗仙”这个名头的重视程度。
    为了证明自己,许鸿永多半会选择再作几首诗。但他又不是那块料,被两个才女熏陶了数年,还是没做出拿得出手的诗。
    许鸿永唯一出路便是买诗。
    一切都如宋秋余所料,听闻湘娘闺中密友要来京城与他对峙,许鸿永惴惴不安。
    偏偏这个时候他母亲还来添乱,说湘娘厉鬼夜夜出现在她床头,她甚至能听见婴儿的啼哭。
    一连好几日没睡好,许老夫人形容枯槁,言辞颠三倒四。
    “是了,一定是湘娘来找我索命!她死时还怀着身孕,这叫子母凶,这种厉鬼更为难缠可怕。”
    “儿啊,快请最好的道士驱鬼,再这样下去,他们母子会要了咱们全家的命!”
    许老夫人的声音又尖又利,吵得许鸿永心绪难安,脑袋发胀。
    “一定要赶走他们,不然我们家……”
    “够了!”许鸿永用力摁住许老夫人双肩,面色阴沉如水:“你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么?不要再生事端了,否则更惹非议。”
    “可是——”
    许老夫人还要说什么,已经很不耐烦的许鸿永让人将她送回了房。
    许鸿永没清静太久,晚上许老夫人又来闹,满嘴胡言,一会儿婴儿啼哭,一会儿湘娘喊索命,吵得许鸿永满身戾气。
    他真想……
    -
    宋秋余这边的计划倒是顺风顺水。
    风声放得差不多了,只等许鸿永上钩。
    为此宋秋余向章行聿求了两首诗,又去找了状元郎一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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