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尸骨同他的猫滚在一起,旁边是朝夕相处其他将士们的骨,一起被马蹄踩得面目全非,又一起被黄沙埋葬。
    这支骁勇的队伍护下了一座城,城内的百姓们得以及时撤离。可惜他们自己的家人,便再也收不到远方的来信了。
    虞江临五岁时,家里人请了算命先生。
    那瞎眼的神棍掐指一算,说这孩子天煞星转世,只要做人便活不过二十二,且永生永世不得好死。
    算命先生自然被连打带骂地赶出了府。
    年幼的虞江临问:什么是不得好死。
    他的娘亲心疼地说:呸呸呸,不要说这种话。我儿是天生富贵命,这世上苦了谁都不会苦了我的孩子。
    虞江临七岁时,有一白衣白须的老头登门。
    他第一次见到他的爹娘如此惶恐,恭敬地把那老者迎到上座。当晚厨房备了一桌好菜,虞江临那时候并不知道这是他在家能吃到的最后一顿饭。他只知席上有些沉默,还未离席爹娘便抹起眼泪。
    那老者抚上他的发顶,说此子有仙骨,愿收为徒,从此别离凡俗,步入仙途。虞江临跪别爹娘,便被带着腾云驾雾,降落于一座空中机关浮岛,从此拜入天机府,问心真人门下。
    虞江临十岁时,宗内迎来讲坛大会。
    师父传音告诉他,那坐于最上方讲座论道的,便是张天师,是这机关傀术一脉的祖师爷。没想到那位张天师竟然向他们看来一眼。
    不知有意无意,张天师在论道的最末作结语说:吾辈也只是受前人指点罢了。
    虞江临十二岁时,已是首席弟子。
    按规矩可进入秘境挑选一只灵宠,好坏全凭机缘。虽天机府以傀术为核心,弟子间也会攀比本命灵宠。
    虞江临本就在宗内名声赫赫,招来不少师兄师姐嫉恨,许多人暗暗揣测,不知这位锋芒毕露的小师弟,将得到怎样的珍惜灵兽。
    白驹,雷豹,踏雪雕?
    没想到样样出众的小师弟,孤零零从秘境里走出来,怀里只抱着一只白色的猫——无论怎么看,都是一只弱小又没用的凡猫,说破天了也就只长得算讨喜。
    众骄子们一愣,随后挤眉弄眼笑起来。
    按传统,这时候的弟子是要带着还热乎的灵宠,找前辈们切磋比试,来磨合人宠默契的。
    他们假惺惺道:哎,小师弟,你这猫可要看好了,免得待会儿我的灵兽一不注意,就吃进肚子了。
    虞江临没有理会他们。
    一刻钟后,演练场上,师兄师姐们倒了一大排,他们那些血脉优秀的灵宠也惨兮兮地倒了一地。只剩下虞江临没事人一样,在一片哀嚎叫痛中,轻松站在演练场中央,怀中仍抱着那只猫。
    那猫全程爪子都没落地,只窝在主人肩头上,看对方如何把敌人与敌兽揍得嗷嗷哭。这会儿则又乖乖给主人舔脸上那点细汗,像个殷勤的小手帕。这画面温馨又诡异。
    虞江临呵了声,飞扬的发带略过少年人青涩的眉眼,稚嫩又矜傲:我的猫,生来就不必吃一点苦。
    随后又私下里戳戳猫的脑袋瓜,小声嘀咕:以后不许舔了,痒。
    猫舔了舔爪子,目光飘忽,装没听见。
    虞江临十四岁时,出山历练。
    一路铲除妖邪,寻胜拜师,途经一大户人家,他扮作云游的年轻僧侣,进去要了杯水。那府主人今年刚新添了孩子。
    虞江临看着一家人幸福和睦的样子,送了他们三枚护身的玉佩。
    他说:小僧与施主们有缘。
    府上的两位主人感激道谢,却把属于他们二人的玉佩挂在了庭中一棵树上。那树翠绿模样,挂着红通通金灿灿的各式香囊、平安结,还有庙里求来的符纸。
    府主人解释起来,原来他们还有一个孩子,年龄稍大些,早已离家修行。虽是捡来的,无血缘关系,却也视如己出。
    这树是当初他离开那年种下的,如今长这么高了,算算时间那孩子也有十四啦。府主人说。
    想起来他小时候,还有个瞎眼的骗子净说胡话,说什么活不过二十二……哼,我儿可是被仙人领去了,要高高兴兴活上好几百年的。府主人笑着笑着,又抹起眼泪来。
    虞江临说:小僧也略懂命相,可为小公子卜上一卦。他摸着襁褓中婴孩的手,小婴儿对着他笑。
    他说:小公子未来必福星高照,光耀门楣。
    那……我家大公子呢?府主人忙又问。
    仙人之事,不敢妄言。僧侣只答。
    离开府后,那团白猫从主人的衣襟里钻出来,用湿漉漉的鼻子蹭着对方的下巴,这似乎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安慰。
    其实我对他们并没有多少情感……虞江临轻声说。
    也许当初那位算命先生说的不错,我确实是天煞星转世,这辈子注定孤绝……哎,你的小脸怎么皱巴巴的,好啦怎么你还伤心起来了?是我说错话了,我有你,就不孤单了,别哭了嘛。
    虞江临只觉好笑地摸了摸猫的脑袋。
    虞江临十六岁时,收到紧急传讯,结束历练,回宗门复命。
    此时天机阁已被血洗,护山结界守着最后阵地,残存弟子们维系法阵威力,整整三十日未曾闭眼。
    虞江临找到阵法核心的张天师。对方已油尽灯枯,即将仙逝,只撑着最后一丝气。
    张天师毕竟不是仙人,整个天机阁都没有“仙人”坐镇,这样渺小的宗门,到底不敌那些真正的“仙宗”。
    敌人是谁。虞江临问。
    张天师睁开浑浊的眼,视线中影影绰绰晃荡着一个黑色的身形。
    那人同当年一样,黑发金瞳,一袭墨衣。老者怔怔望着眼前熟悉的人影,意识已经模糊。
    学生一直谨遵先生的教诲……紧握的手掌终于松开,年迈的张天师安详闭上了眼,了却此生遗憾。
    虞江临捏着张天师临终前交付他的钥匙,沉默许久。
    当日他一人伴一剑,以新掌门之名肃清宗内叛徒,铲除隐患,最后一剑赐于师父问心真人喉下;第二日他求来数名医修,妥善安置剩余弟子,修缮房屋结界;第三日他将宗内事务托付给值得信赖的同门师兄姐,便转身潇洒离开。
    他来到一座无人的青山,以钥匙开启整座山的禁制。少年独自抱猫踏入,从此闭关,不与人接触。
    虞江临二十岁时,已将整座山的机关秘法全数掌握。
    他明了天机阁曾由仙人授法,传承傀术一脉,曾也于民间开枝散叶,只是很快被招安,后世代为天子修皇陵,护龙脉。
    如今九洲分裂,天下动荡,龙位名存实亡,四方龙脉摇摇欲坠。上仙们已多年避世不出,可它们手下的“仙门宗派”却仍代行仙人旨意。
    走吧,猫咪师兄。虞江临抱起猫说。
    猫埋了埋脸,试图忽视对方习以为常的玩笑。
    自从虞江临某日发现,他的猫似乎看得懂此处古籍,甚至偶尔把爪子摁上竹简布帛,为他点拨些关键字眼,便故意逗它以“师兄”称呼。
    虞江临花费了整整四年时间,把那本就珍贵深奥的古籍,重做整理,站在“凡人”视角,加入新的注解。他把满天星捏成细软的沙砾,把摸不着的风勾勒为手中的绸缎。
    如此,哪怕是毫无法力之众,也能窥探其中机关之术。若有其他仙门弟子在场,一定要惊愕于他的大胆。
    这将开启一个新的时代。
    临走前,他像是感慨着问起他的猫,提起一个注定得不到回答的好奇:当初留下这座山的主人,如今还尚在么。
    猫只是用那双蓝眼睛望着他。
    虞江临想,他的猫似乎总带着淡淡的哀伤。
    虞江临二十二岁时,新的天机阁已搬入那座机关重重的云中山。
    昔日僻静的密林,如今稠人广众。一辈子没见过修仙者的,小地方来的,穷苦人家的,逃难的,失亲的,甚至还有听说这里能给口饭吃就光着脑子空着肚子跑来的。
    有人说招收的新弟子实在太多了,没有哪个宗门这么不挑食的,简直要成垃圾场了……至少得把那帮没仙骨的家伙踢出去。
    至于什么是仙骨,说话者也不知道,反正那些个“仙人”们随手一摸,开开金口,就能指出谁有谁没有。仙骨到底是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不能这么多人都有仙骨,不能这么多人都进了仙门。
    现任掌门道:你说的不错。然后就在招生大典上当众把那人踢下山了。于是这一踢就踢出了名堂,乱世间人人口口相传,说那遥远的地方有座山,山上有个竹楼,楼里日日夜夜烧着一锅锅香喷喷的大米饭,只要进去了就管饭。
    直到许多年后,许多……许多的年以后,人们溯源起各领域学派的先人文章,那些泰斗与巨匠仿佛都手拉手说好的,追忆往昔总要写道:当年他们说这里有饭吃,我就来了。
    至于虞江临,他去找六年前屠门的仇人们报仇了。道上人都说,小心不要被那黑发黑衣的罗刹盯上,那东西是月亮下的恶鬼,杀不死,躲不掉,一颗心都是黑的,要饮血来滋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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