婢女赶紧捂住嘴, 连滚带爬地躲进树后。黔色衣裳与夜色相融, 只剩一双明眸在月光下观察。
    她从未见过这等场面, 心扑通扑通地直跳, 仿佛要提到了嗓子眼。
    那女子只挣扎几下就没再动弹, 彻底没了生息,男人见状,便驮着尸体往张家前门走。
    婢女也鬼使神差地跟上,亲眼见他把人吊上树伪装成自杀状。
    他并未掉以轻心,还在周围观察了半晌才敢离去。
    婢女刚喘匀气息,抬头的瞬间却猛地栽倒,大惊失色。
    众人也看清了女子容貌。
    是陈子柔,前不久被赶出家门的张少夫人。
    只见陈子柔双眼紧闭,脖颈处的青筋暴起,面色潮红,手指还死死地抠着麻绳,连旁观的四人都觉出窒息。
    许如归心不由地一紧。
    果真是谋杀,当务之急是要找出杀人凶手。
    可是这婢女与凶手有着很长一段距离,根本看不清脸。而且看这凶手与陈子柔关系亲密,想来就是她婚前发生关系之人。
    这人到底是谁……
    也没听说陈子柔生前与哪位男子亲近过啊。
    魂体的记忆卡在这张死脸上,再不动了,让人不禁瘆得慌。
    “咦?这记忆怎么了?”林听意纳闷道。
    话音刚落,她偏头去看许如归,忽然发现视野能跟着自己的动作晃。
    自己居然能操控魂体?
    她又试着歪歪头,虚空里的景象也跟着偏。
    众人的感官仍与其相通,但视线的灵敏度却比林听意更甚,皆头晕目眩。
    “别晃了!”左芜低喝,额角的青筋跳了跳。
    林听意这才不敢再动,乖巧地站那,像被捏住后颈的猫。
    许如归眼冒金星,她也不知魂体视线为何会连在林听意身上。
    问魂阵本就不稳定,这也是为何要留下他人在阵外把守的原因之一。
    现在能操控魂体的人,就只有林听意了。
    “师傅,你能操控魂体?”许如归扶额问道。
    林听意点头。
    “那便劳烦师傅去看看尸体,有没有线索。”
    林听意又看一眼那具女尸,害怕得咽咽口水。
    “我知道了。”她害怕道,捂着眼,带上众人的视线,从指缝里瞄着路挪过去。
    腐臭味顺着魂体的感知漫过来,就在她马上靠近之时……
    陈子柔的眼猛地睁开。
    林听意被吓得连连尖叫,后退好几步。
    “就凭这破阵,也想看我的记忆?”她的嘴角扬起诡谲的笑意,脸像泡烂的纸,皮肉拉着血丝一块块向下掉。
    这场面甚是恶心,令林听意忍不住作呕。
    也不知这问魂阵到底哪出错了,为什么会有不属于阵中的东西出现在魂体记忆中?
    未及深思,却见麻绳骤然绷直,勒断陈子柔的脖颈。头颅“咚”地砸在地上,墨发突然炸开,缕缕扭曲如蜘蛛腿的样子,拖着那颗头,贴着地面朝林听意冲来。
    林听意的小脸陡然褪尽血色,心生恐惧,拔腿就跑。
    那颗头还发出奇异的笑声,闯入虚空。
    她还想继续逃,手腕处的麻线就像有弹性般,将她狠狠拽回,与另一人撞到一起。
    “滚!”左芜捂着撞疼的胸口,声音发闷。
    林听意也捂着额头连连道歉。
    四周的虚空突然褪成一片白色。
    林听意环顾一周,脸色煞白:“不好,她们人不见了!”
    左芜还头昏眼花着,刚站稳脚跟就听对方这样说,不耐烦道:“不是有线吗?怎么可能会……”不见了。
    当她刚想说可以用线寻找,就看清了眼前——虚空并非是变成白色,而是升起一阵白雾,而线的另一端就没入白雾中。
    连线的方向都确定不了。
    “问魂阵果然与传说中一样,一点都不靠谱!”左芜此时也心慌片刻。
    “不,不是因为阵法本身。”林听意捏着麻线,指尖泛白,“阵外所用之线是实物,并非仙法,按理来说,虚空中的线也应是实物,你看这线,分明就是法术所造。”
    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    林听意道:“阵外有人剪了线,是内奸。”
    左芜声调拔高道:“那她们岂不是有危险?”
    林听意小声道:“现在是白天,那些鬼怪不敢轻易出来。”
    左芜整理思绪,觉得此话说得颇有道理。
    但对方是林听意,她又不得不有些怀疑,于是冷眼嘲讽道:“谁知道是不是你这个废物信口胡诌的。”
    林听意听出左芜的意思,讪讪笑道:“这些基础我还是会的。”
    她是废柴不假,但并不代表她从未努力过。她虽然在实操方面远不如人,但就理论知识,她还是能记得许多的。
    “是吗?”左芜冷笑,双臂环胸绕着她走,“若真会些基础,为何还会灵气滥溢呢?”
    此言一出,林听意整个人如坠冰窟,瑟瑟发抖。
    她知道左芜因为当年之事厌恶自己……
    那件事,她俩身为当事人,谁都没忘。
    林听意抿唇道:“今时不同往日,那年我尚且年幼……”
    “年纪小就可以肆意逃避了?”左芜冷哼。
    林听意不敢吭声。
    毕竟当年的确是她不对。
    左芜见她吃瘪,心情大好。
    “啧,阵外之人也太没有眼力见了。”她抬起手,两人间系着的黑线也随之轻晃,“真是冤家路窄,怎偏生和你绑在一起。”
    左芜向来直言直语,即便是眼下这个情况,还是要心中不快尽数吐出。
    她又道:“没能看到杀害鬼母的真凶也就罢了,还要跟你待在一起,当真晦气!”
    眼前的女子依旧没接话,而是双眼无神地望向周围,深深叹气。
    虚空又发生变化,周身的白雾也突然涌来,将二人裹挟入内。
    “这又来到了谁的魂体?”左芜诧异道。
    不一会儿,虚空逐渐稳定,周围的场景也变成一户宅院内。
    她这才反应过来,她们应不处于魂体中,而是来到某人的记忆里。
    因为这户人家,就是前几日刚去过的许宅。
    后院亭中。
    一个小姑娘被母亲抱在怀里,小手正捧着桃花酥美滋滋地吃着。
    她脸圆圆润润的,像刚剥壳的荔枝,透着粉白,连鼻尖都泛着一层薄红。乌发油光水滑,简单地挽成垂挂髻,其中带着簪子都是用和田玉所雕的荼蘼花。
    一眼便知是被家人养得极好的孩子。
    林听意认出来这是瑜儿。
    莫约是五六岁的模样,稚气未脱,明眸善睐,透露着一股天真无邪。
    眉眼间还是能隐约看出现在的模样。
    如此可爱多萌,看得林听意不禁心头一软。
    她小声嘀咕道:“原来小时候长这样,那么可爱,怎么长大后总是冷着一张脸呢。”
    不过她更疑惑的,便是为何会闯到瑜儿的记忆中。
    但很快,她就想清楚了。
    问魂阵原是为召唤魂体问答的阵法,但因中途传承时出了岔子,导致阵法有误。即便几千年过去,正确的法子也未被探出,而用法也跟着阵法的改变出了问题,便成入魂体内观察记忆。
    错误的使用让问魂阵不稳定,若多人进入极有可能闯入互相的记忆中,所以她们才会在入阵前用线相牵。
    谁料阵外人有内奸,竟将线剪断,她们这才误打误撞走到了许如归的记忆中。
    少妇的身旁还坐着一个清瘦的少年,欲要拣桃花酥,却被儿时的许如归阻止。
    许如归道:“这是母亲单独做给我吃的,兄长你不许吃!”
    少年尴尬地缩了手,便以读书为由退下。
    待人走后,许母皱眉教育道:“瑜儿不可对兄长无理,为人要和友睦邻,你可记得?让兄长吃一块又如何?”
    许如归不服气:“当然记得,可母亲不是说了,桃花酥只单给我一人吃吗?既然如此,兄长定是吃不得的。”
    话音刚落,她眼里竟蓄出泪水。
    许母无法,只得又出言哄她。
    画面一转,仍是在后院。
    冬日,空中飘浮着小雪,枯枝上还结出晶莹剔透的冰棱。
    许如归裹着件湛蓝狐裘斗篷,斗篷边缘的白狐毛被冷风吹得摇曳。她快速捏了一个雪球,狠狠砸向贴身婢女甲的身上。
    许是太过用力,她脚下一滑,眼看就要摔进雪堆里。婢女乙疾步扑去,垫在她身下。
    许如归摔在软乎乎的人肉垫上,没感到疼,却嫌婢女乙的发饰硌人,转头就将婢女的簪子拔下扔进雪,不满道:“扎死我了,谁允许你戴这么尖的簪子了?以后你们都不许戴!”
    簪子陷进积雪里,婢女乙顾不上捡,赶紧爬起来扶她:“小姐没事吧?奴婢这就去取暖炉。”
    “不许去!”许如归甩开她的手,蹲下身又再玩雪,“你们几个给我堆雪人,谁堆得最好看,谁就可以加工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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