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影绰绰的树影后,千铃正垂着眼睛,一份资料正放在她的膝盖上,她翻过最后一页,合上资料。
    纤长的眼睫投落一小片阴翳,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。
    木质的珠串盘在她的手腕上,对着夕阳倒映出哑光的质感,那是小时候海月礼娅送给她的东西,专门用来压制她吸引邪祟的体质。
    千铃摸了摸那条手串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莫名的念头:当初知道大阪基地我也有参与时,你在想些什么呢?
    这是一个注定没有回应的问题。除了千铃本人外,四周无人,只有沉默的山茶树和远方的夕阳。
    “小小姐,你怎么在叹气?”
    穿着和服的宫山管家突然从树丛里探出身,手里还握着园艺剪,看得出来刚刚在修剪树木。
    千铃平静地看向她,并没有被管家的神出鬼没吓到。
    她的视线停留了很久,久到这位资深管家疑惑地问道:“怎么了?”
    千铃问:“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?”
    宫山管家思索了一会儿,没想到头绪,语气祥和地说:“目前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,是发生了什么吗?”
    千铃没回答,目不转睛地看着她,一字一句重复道:“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?”
    宫山管家还是疑惑,可当目光落到千铃腿上的资料后,她恍然明白了什么。
    两人都不再说话了,在长久的沉默后,这个白发老人才说:“是的,我确实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您,但请给我一些时间。”
    千铃平静地反问:“你要时间做什么呢?”
    对于这个问题,她们心知肚明。宫山管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知道今天无法再隐瞒了。
    “几个月前我就找到了羂索藏起来的最终版铂金之血,之后我去找那些对自己现状不满意的人——我很早就关注他们了——动物实验过后就给他们服用试验。那个咒术师太贪心了,我只能先下手为强。没想到还是没能误导你们。”
    千铃面无表情:“那支铂金之血在哪儿?”
    宫山:“现在还不能给你,在没确定安全性之前你不能服用。”
    千铃却冷冷道:“我要上交给潘狄亚。”
    宫山管家不可置信地看向她,不由得提高声音:“小小姐你?不行……这可是你唯一恢复健康的希望。”
    那个总是从容优雅的老人,此刻神情担忧而急切,甚至往前迈了几步,明明她最应该担心自己的未来。
    千铃看着焦急的宫山管家,冷硬的眼神里有些许的松动,几秒后,她还是恢复了平直的语气:“作为海月的老管家,你应该知道监察役一旦开启调查,所有的资料都要上传,不是我一人说了算,我瞒不了多久。而且现在还死了一个人……”
    宫山管家说起自己时,显然平静了很多:“可我总不能把未经试验过的药物送进您嘴里。试药的不是别人,就是我,总之不会是您。”
    这句话平静到近乎冷漠残酷。
    这让千铃几乎无法直视这位熟悉的老管家,她闭上双眼,脸上浮现出难以察觉的痛苦,但这份痛苦转瞬即逝。等再睁开眼时,她神情复杂:“你去自首吧,主动上交铂金之血,绝对能减刑……或许当年我就不该活下来,等集团的情况稳定了,安蕴也彻底上手了,我也会自首。”
    宫山管家在这座庄园里生活的时间,比千铃两辈子加起来的日子都要长。
    从这位老人的祖父开始,宫山家就服务于海月。那时,他们还生活在大洋彼岸的另一端,在蒸汽火车的鸣笛声中,穿梭于城乡之间,巡察地窖、检查银器、管理账目……把城堡田庄和城市工厂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    随着商业版图的扩大,海月家的资产几乎遍布全世界,纽约、伦敦、巴黎的宅邸,瑞士的度假城堡,宫山一代比一代忙碌。
    例如现任的宫山管家从英国管家学院出来后,还要攻读商学院,学习基础网络安全、反监视驾驶、家族信托、税务规划等课程。
    在漫长的岁月里,从大洋的一端来到另一端,从欧式庄园到日式现代山庄,宫山像影子一般跟随着海月度过每一天的日升月落。
    她没想到,自己有一天会劝宫山自首,就像亲手剥离自己的影子送入无尽的黑暗一样。
    “婆婆——你怎么能拿人做试验?你怎么能做和大阪基地一样的事情,你明知道、明知道……,”千铃说不下去了,声音微微发颤,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:“我当初就不该让你卷进来,不,或许我当初就不该从抢救室里活下来。死了多好,一了百——”
    宫山管家平静地打断她:“哪一家药物公司临床阶段时不用人体实验?”
    “什么?”千铃愣了一下。
    宫山管家的神情平淡而冷漠,她站在树木的阴影里,问:“小小姐,你以为只有羂索那个非人的诅咒师会做这些事情吗?你以为那几个国家的医疗水平为什么发达?吃人的未必是非人种族。”
    千铃攥紧拳头,病弱文静的脸上怒气勃发,厉声道:“那能一样吗?你少给我混为一谈!”
    “潘狄亚基地是死马当活马医给感染者试药,大阪基地是直接购买大量的尸体和无辜的普通人。我们嘴上说的是药物,但铂金之血这种东西是单纯的药物吗?那东西和放射性金属没什么区别,正常人碰了就会被感染!”
    “当初羂索是和我承诺只是想用铂金之血改造咒灵,我管他有什么阴谋,要造什么怪物,反正到时候大规模的玻水武器炸下来他和那堆怪胎都得上天。就这样的情况下,我还丝毫不敢松懈,开启lin的最高权限全天监控那个缝合线和他的实验——”
    面对滔天的怒火,宫山管家依旧腰背挺拔,静静地看着千铃声嘶力竭,忽然问:“您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悲伤呢?”
    千铃像是被忽然击中一样,声音哑火了。
    年幼的时候,千铃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却不以为然,认为这是一场尽在掌握中的牌局,直到他人痛苦的哭声传来,她才从幻想中惊醒,这才惊觉自己放出了什么样的怪物——她高估了人类科技文明,低估了人性。
    她尽力收拢这场由自己开启的悲剧,当所有的罪行公之于众,当所有勾结的人锒铛入狱,千铃原以为一切都结束了,可回头一看,影子还在脚底。
    被戳中的千铃脱力地坐在椅子上,失神地说:“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……这些年来,我最轻松的日子是被姐姐揭穿真相后,被关禁闭的那段时间,真的……”
    宫山管家叹了一口气,说:“小小姐,很多时候人的痛苦来源于不肯放过自己。”
    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说:“谁能想到从没出过差错的人工系统竟然会出问题?你被蒙蔽了三四年,等发现时基地已经树大根深。你里应外合的那些年,有哪一天是轻松的?你哪一天不靠安眠药入睡?如果没有你,他们能这么快发现基地的存在,能这么快速清除基地的勾结势力吗?”
    “小小姐,你要愧疚到什么时候呢?”
    千铃却说:“可是你本来不必掺和到这件事里面的。”
    海月礼娅架空宫山管家,惩罚就意味着事情告一段落了,如果不是为了她,宫山又何必再趟浑水。当初的愿望,竟然要反复牺牲一个爱她的人。
    一种复杂的愧疚却从心底升起,千言万语也说不出来。
    千铃什么都没说,宫山却在她欲言又止的眼神中明白了一切。
    头发花白的老管家叹了一口气,说:“可我没得选啊——当时你还那么小,脸瘦的连肉都没了,喝药怕苦,打针怕痛,在医院过夜怕生非要我或者哥哥姐姐陪——小小姐,难道你要我看着你和一个居心叵测的家伙单独合作吗?”
    “潘狄亚这个集结人类顶尖智慧的基地没能研制出的药物,羂索却能拿出来;他明明可以找权力更大的丰源少爷和礼娅小姐商量,却非要一个未成年的孩童合作,还要求保密。这里面有着明晃晃的阴谋……可是,如果没有羂索提供的药物,你这辈子都要躺在病床上了。”
    “那时你已经躺了好几年的病床了,有几次你问'我是不是一辈子都不能离开床了?',当时我又能怎么回答呢?你生病时痛苦,离开病床后也没开心起来,一天比一天沉默。”
    宫山管家头发花白,眼里闪烁着泪光:“你付出了这么多,难道要半途而废吗?”
    千铃无法回答这个问题,沉默了一会儿,避而不谈,继续之前的话题:“还是那句话,我瞒不了多久,唯一减刑的方法就是在监察役找上门之前,主动上交铂金之血,如果里面成分真的包含王种血液——”
    “里面确实有王种的血液。”宫山管家斩钉截铁地打断她。
    千铃猛然抬眼,难掩诧异。
    没有潘狄亚基地的仪器验证,谁也不敢打包票铂金之血的来源具体是什么等级,她却言之凿凿。
    为什么?
    宫山管家继续说:“对潘狄亚来说,真正重要的是羂索手里的王种血液从何而来,对吗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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