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还以为你要在你那个亲戚家住到天荒地老呢!今天终於捨得来翻小的牌子了啊,客官!”
    宿舍里开著大灯,把史作舟兴奋的脸照得清清楚楚,另外两个舍友电脑开著,人没在,可能是去洗漱了。
    余弦把湿漉漉的雨伞靠在墙后,换了双拖鞋,那种脚踩在实地上的踏实感,让他长舒了口气。
    “刚来学校有点事,没注意时间,地铁停运,回不去了。”
    他走到自己的床位前,把书包放下,看著依旧精神抖擞的史作舟。
    “这么晚了还不睡?明天你不去抢超市吗?”
    “那种体力活,留给大一没经验的小学弟吧。”史作舟嘿嘿一笑,指了指自己桌下的一个箱子:
    “我早已兵马未动,粮草先行了。再说了,这种暴雨天,正是上分的好时候啊!你是不知道,今天晚上.....”
    他说著说著,突然停了下来,盯著余弦的脸看了两秒,一愣:
    “老余,你怎么脸色这么差?感冒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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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余弦摸了摸自己的脸,確实有些冰凉,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,困在梦里,淋了暴雨,又跟两人討论了令他毛骨悚然的猜想。
    “可能是淋了雨,有点冷。”他隨口敷衍道:“我去冲个热水澡。”
    “行行行,快去吧。我有热水壶,给你烧点水喝。”
    心里一暖,拿上脸盆去了水房,温热的水流带走了寒气,让他心情稍微舒缓了些。
    洗完澡回到宿舍,史作舟已经把热水倒好了,还加了包板蓝根,另外两个舍友也在。
    “趁热喝了,父爱如山啊。”
    史作舟把那杯褐色的冲剂递给他,故作深沉地拍了拍他肩膀。
    另外两个舍友也凑了过来,一个叫张洋,一个叫李博学,都是其他专业的,平时交集不算深,但在这种大暴雨的夜晚,似乎也有了一些同舟共济的感觉。
    “好久没见了啊余弦,用吹风机不?”张洋递了递手里的吹风机,余弦平时不住宿舍,所以也没什么生活用品。
    余弦道了声谢,也没客气,接过来吹著头髮。
    “听说明天雨比今天还大,咱们学校这排水系统,怕是要变成『江城威尼斯』了。”
    史作舟刷著朋友圈:“我看他们说,学校那个人工湖都漫出来了。”
    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停歇,余弦拔掉插头,把它还给张洋,捧著那杯热气腾腾的板蓝根坐回椅子上。
    “说起来,这雨確实邪乎啊。”李博学刚掛了和家里人的视频:
    “刚跟我妈嘮嗑,你们敢信?我家那边也在下雨。”
    余弦愣了下,他知道,李博学是东北人,光听他这口音就能听出来。
    “哈市?”张洋把晾衣架上的內裤收下来,摸了摸,还是潮的:
    “这个点,东北不应该快下大雪了吗?怎么还能下雨?”
    “就是说啊,我妈也说几十年没见过十一月中旬还下暴雨的,地里冻土都要被泡坏了。”
    余弦喝了口板蓝根,听著两人聊天。
    原来不仅仅是江城,连那么冷的东北也在下暴雨吗?
    “从气象学上来说,这能解释的通吗?”张洋问了句。
    “你不是上过气候动力学的课吗?”李博学和张洋是一个专业的,他说著:
    “现在副热带高压位置,应该早就南退了,西伯利亚的冷空气才是主角啊。按理说,冷暖气流交匯的锋面位置,应该在长江以南,甚至更南边才对啊。”
    史作舟疑惑道:
    “这么说,在东北那个纬度,这个季节,能维持这么大范围,这么高强度的降水,是不太可能的了?”
    张洋伸出手,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圈:
    “有一种可能,就是太平洋上的暖湿气流,顶著北方的冷空气,硬生生的推到了高纬度地区,这得需要多大的能量啊?洋流得乱成什么样了?”
    “全球变暖?”史作舟隨口接了一句。
    “感觉不是全球变暖能解释的......”
    余弦转头看著窗外,黑沉沉一片,雨水像是无穷无尽一样,顺著玻璃窗倒下来。
    就算不考虑气候动力学,不去考虑洋流和季风。
    哪怕是一个没有相关教育背景的老百姓。
    单看这雨,也会觉得不太对劲。
    从江城到哈市,跨越了上千公里。
    从华南到东北,这么大的面积,怎么会同时都在下暴雨呢?
    “行了行了,反正下暴雨就停课,咱们在宿舍待著打游戏,这雨还能下到世界末日不成?”
    李博学打了个哈欠,打断了张洋和史作舟的討论。
    “也是,只要不停电不停网,它下得越大越好,哈哈。”
    张洋也耸了耸肩,带上耳机,准备继续全军出击。
    余弦喝完了最后一口板蓝根,嘴里还残留著甜甜的味道,关掉了桌上的檯灯。
    “老余,睡了啊?那你把帘子拉好,我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    “好,没事,你玩就行,我今天......睡够了。”余弦拉上遮光帘,躺到床上。
    屏幕的光映在帘子狭小的空间里,才注意到,有条未读消息。
    “余弦,你走到宿舍了吗?雨这么大,路上积水应该很严重吧。还有记得把那个音频发给我。”来自测不准机器人。
    余弦在屏幕上敲击,回了条“到了,早点休息。”。把那段音频发给她,又给堂哥也说了声今天在宿舍住。
    放下手机,看著头顶的遮光帘。
    虽然刚才给史作舟说“睡够了”,但实际上,他现在精神状態並不好。
    尤其是,对那个白色地狱梦境的生理恐惧,让他对“闭眼”这个动作,產生了极大的抗拒。
    说服著自己,那个登录秘钥是一次性的,现在没有播放新的音频,肯定是不会再回到那里的。
    史作舟还在打游戏,滑鼠和键盘的敲击声噼里啪啦的,偶尔还夹杂著几句压低声音的国骂。
    旁边床的张洋在玩手机游戏,李博学好像在跟她女朋友打电话,用他带著东北味的低音炮说著什么。
    这才是人间。
    余弦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多回宿舍住住,这种嘈杂的环境里,竟然让他有了一丝困意。
    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来,他竟然真的睡著了。
    这一觉睡得很沉,甚至没有做梦。
    ......
    再次睁眼的时候,是被史作舟的一声哀嚎吵醒的。
    “我靠,是不是断网了?”
    余弦迷迷糊糊地坐起来,看了眼手机,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十点了。
    宿舍里光线昏暗,像是在傍晚。
    窗外大雨滂沱,有一种要把宿舍楼淹没的气势。
    “校园网崩了,这是要把人憋死在宿舍啊!”
    史作舟哭丧著脸,在那拿著手机找信號。
    余弦下床洗漱,冷水让他脑子清醒了一点。
    宿舍这边人太多,今天还是要回堂哥家,继续读那篇论文。
    “老史,我回那边一趟。”
    收拾好背包,確认了笔记本电脑被密封袋包裹的严严实实。
    “啊?这么大雨你还跑?”史作舟一脸不可思议:
    “地铁不都停运了吗?你游过去啊?”
    说完,还哼了几句什么“快哉快哉,我应在江湖游游”、“我游在长街中”什么的。
    “我看通告了,4號线还能坐。”余弦换上那双依然有些潮湿的厚底登山靴:
    “那边窗户可能漏水了,我不放心,得回去看看。”
    “行吧行吧,那你注意安全。”史作舟摆摆手,一脸幽怨:
    “这就是男人,刚睡完就要走。”
    ......
    回程的路比想像的还要艰难。
    积水已经快到脚踝,黄泥水浑浊不堪,地铁站里挤满了不得不出行的市民。
    等到余弦终於挪到堂哥家的时候,已经是中午一点多了。
    那个施工的大坑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黄色的池塘,蓝色的铁皮也倒了一半。
    他费劲地爬上三楼,掏出钥匙,还没插进锁孔,门就开了。
    “回来了?”
    余正则站在门口,手里夹著半根没抽完的烟。
    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,黑眼圈很重,胡茬也没刮。
    “哥,你怎么在家?”
    余弦有些意外,还以为堂哥要忙到雨停。
    “嗯,刚回来,换身衣服,眯一会儿。”
    余正则侧身让他进来,接过他手里的伞,扔到阳台上。
    “赶紧去擦擦,全是水。吃饭了吗?没吃我给你弄点。”
    余弦收拾完,换了乾爽的衣服拖鞋,堂哥已经盛了一碗鸡蛋面放在了餐桌上。
    桌上还放著一个塑胶袋,里面装著个小罐子,看不清是什么东西。
    余正则靠在沙发上,闭著眼揉著眉心。
    看著堂哥疲惫的样子,余弦犹豫著,要不要把tdi的事情告诉堂哥。
    既然已经研究清楚tdi的大部分技术逻辑,又能和微笑自杀案的情况大致对应上,那这个线索对堂哥应该非常有用。
    坐在餐桌上,挑起几根麵条,脑子里组织著语言。
    上次打电话的时候,已经给堂哥说过自己失眠,和tdi能治失眠的事,堂哥当时没有在意,只是让他“別信偏方”。
    这意味著,警方虽然调查了很多死者的信息,比如生前的行为习惯、手机数据,但並没有发现tdi这个关键线索。
    昨天从那个梦里醒来后,他就一直在思考,这到底是什么原因,为什么tdi没被警方关注到呢?
    他猜测,会不会是由於音频文件的隱蔽性,导致它被忽略了。
    因为,这段音频从不了解使用方法的人眼里,就是一段钢琴曲,加上了一些滋滋啦啦的噪音。
    没有传递任何信息,如果没按正確方法播放,任谁听也不会有什么实际效果。
    “哥。”
    余弦放下筷子,他想说其实鸡蛋面正常煮就好了,不需要放这么多复杂的调料。
    “我昨天不是给你说,最近有点失眠来著。”
    “嗯,我知道,今天回来给你带了盒褪黑素。”
    余正则坐起身,把桌子上那个塑胶袋解开,拿出了那个小罐子。
    余弦这才看清,罐子上印著个月亮的图標,还有一只熟睡的小熊。
    余弦愣了一下,看了看堂哥,男人的脸上满是憔悴。
    “谢谢哥。”
    “你要多锻炼锻炼,学习重要,身体也重要。”
    余正则看起来不想说教,但还是忍不住说了两句。
    “我其实没打算吃药的。”余弦斟酌著词句:
    “我不是给你说,有个叫tdi的国外项目,能治失眠吗?”
    看余正则没反应,他又接著说:
    “我本来想试试看那个,但我看到有些用过的人吐槽,说这东西劲太大了,直接从失眠变成嗜睡了,白天都叫不醒,像是昏迷了一样。”
    余正则抽菸的动作一滯,朝他看了过来。
    看引起了堂哥的注意,余弦拋出了最关键的诱饵,他故作不经意道:
    “还有人说,那个项目能让人通过做梦,改变习惯啊、性格啊什么的,整个人变得都不像自己了。”
    感觉到堂哥盯著自己的目光,余弦的手心有点出汗。
    余正则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,透过烟气看著余弦:
    “小弦,你是不是还在琢磨那个案子?”
    余弦有些心虚,低头吃了口面,掩饰住自己的情绪:
    “没有,哥,我就是刚好看到了,觉得......有点像,所以给你说一下。”
    气氛凝滯了两秒。
    “那个项目,叫tdi?”
    余正则拿了个本子,拔开笔帽,在上面写著什么。
    “对。”余弦心里一喜,看来堂哥听进去了,赶紧补充道:
    “tdi,targeted dream incubation,目標梦境孵化。”
    余正则让余弦把英文名字写在本子上。
    “哥,它的形式,是一个音频文件,里面只有钢琴曲和白噪声,但听完之后效果很......神奇。”
    余正则看著本子上的单词,眉头越皱越紧。
    “音频文件?”他抬头看著余弦,“你意思是,这个项目的形式,是一段音乐?”
    “对,一段有点......难听的钢琴曲。”
    他不需要说那么多,只要把这个名字报给堂哥,技侦那边顺藤摸瓜,tdi很快就会被摸查清楚。
    余正则盯著笔记本上的字看了几秒,他长长嘆了口气,靠在沙发上。
    “这案子撤了,你別再瞎想了。”
    “撤了?”余弦愣住了,“为什么?不是说还在查吗?不是还没结案吗?”
    “没有他杀,没有教唆,没有诱导,没有使用药物。我们做了很细的背景调查和技术侦查,所有生前的生活痕跡,都没有任何指向性的异常。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,这就是几起孤立的自杀事件。”
    余正则语气带著深深的疲惫和无奈。
    “那个『微笑』......”
    “那个微笑是很诡异,但法医鑑定结果也是说,那是生前的肌肉记忆,也不是被人摆弄的。”余正则揉了揉眉头:
    “加上雨下得大,整个江城乱成一锅粥,防汛压力大,专案组的人手也要抽调过去抢险救灾。这个案子,只能被暂时定性为某种群体性的心理癔症,或是网络模仿行为引发的连锁悲剧。”
    “可如果不继续查,还会有新的受害者啊!”余弦大声道。
    “整整一个月,全国范围內,都没有任何一起类似的『微笑自杀』报告了,之前每天都有几起,搞得人心惶惶的势头,一个月前突然就断了。”
    余弦僵在椅子上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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