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了武馆以后,叶霄没有回哑巷。
    他顺著旧路,拐进了北炉区。
    炉火未歇。
    赤红的炉口一排排亮著,像是埋在地里的眼。
    自从他在北炉待了几天后,工头就没有给他排班,因为他在北炉的工作时间与效率,都不是其他工人能比擬的。
    可以说在工头眼中,他就是最耐用最能榨的工人,根本不需再去排班。
    “这小子真不像快死的样子。”
    “我可是赌他活不过月底,看样子钱是打水漂了。”
    “他到底是怎么做到,工时那么长,还像个没事人一样?”
    工人们看到叶霄出现后,纷纷议论著。
    叶霄没有理会旁人,照旧在寒风的衝击下,稳稳的爬上炉沿。
    当他踏定位置后,热浪伴隨著瘴气,一层一层压上来。
    赤血桩起。
    这一次,他不像以往站得那么近。
    不是怕。
    而是清楚,明天的红单遍布危机。
    他必须確保自身状態,到时候处於最完美。
    隨著站桩开始,叶霄沉稳的走完每一圈桩劲,接著拿起铁铲,配合崩岳拳的力线开始发力。
    眨眼后,疼有,热有,但都在能恢復的范围里。
    【一证永证】把细小的撕裂,一寸寸补回去。
    身体遭受著冷热衝击,脑子却异常清醒。
    他记下每一次呼吸的节奏,每一次血液奔流的感觉。
    不单单为了突破,更是为了明天不出错。
    【赤血桩·大成:80/1200】
    【崩岳拳·小成:480/500】
    一直到夜深时,叶霄看了一眼命格光字提醒的成长,便从炉沿下来。
    衣服湿透,又被炉风烤乾,贴在身上硬得发紧。
    工头看了他一眼,只说了一句:“今天那么早收工?不打算继续?”
    “有其他活。”叶霄回道。
    工头没再问,只是注视著叶霄离开的背影。
    天还未亮。
    红单的任务纸很薄。
    薄到折起来,塞进衣襟里贴著心口,像一块冰冷的铁。
    卯时未到,侧门外已经有人候著。
    一辆小车,车辕磨得发亮,跑得出油,车尾垂著一角旗,不展开……红底黑纹,只露半寸,像怕太惹眼。
    车上三只封蜡木箱,蜡封压著药行章,章边还有一道细细的押字印。
    押的不是箱。
    押的是时辰。
    押的是命。
    远处更鼓闷闷敲过一记,雾里那声响不大,却像在催人。
    来接应的是药行一个管事模样的人,袖口乾净,手却粗,拱手时先把话说死:
    “叶兄弟,这趟红单是同城短线,不走远路,只走快路。”
    “卯时出,辰末前必须到,迟了,药行按废货算,废货直接丟,到时得赔。”
    “箱里是温存药材,过时药性就散。”
    他没说赔多少,那些在红单上,都已经写得清清楚楚。
    叶霄没问货是什么,也没问谁在盯。
    红单问得多,就会牵引出越多麻烦。
    內城西口的路线,在他脑海中浮现,这一路的距离不算远,可拐口太多。
    叶霄抬手一推,车轮便滚进雾里。
    隨著车轮的转动,雾气被碾开,灯火一截一截往后退。
    走到第一条拐巷时,管事低声提醒:“叶兄弟,若有人拦,我们都不会管,也没能力管。”
    叶霄“嗯”了一声,眼睛却没离开路边的屋檐与墙根。
    红单最危险的地方,是你看见危险时,已经来不及了。
    果然,第二个拐口,雾里多了两道影子。
    不是劫道那种大摇大摆的拦。
    一个背篓的老汉,一个挑担的瘦子,像早就等在这里,只是把刚好过路这件事,演得很像。
    担子里是炭。
    背篓里是草。
    可挑担那人的脚步轻得不对,担子落地也没“咚”声,像刻意把声音收住。
    老汉背篓绳结打得利落,手法像常年系刀鞘的人。
    而且他们的手背青筋暴起,掌心却乾净,不似做活的手。
    管事的呼吸明显一滯,手已经摸到腰侧短棍。
    叶霄却没动。
    他只把车尾那半寸旗角往外拨了一点,让红纹在雾里多露出一线。
    那两人看见旗纹,脚步没退。
    只是眼神更冷了一分,像在確认。
    瘦子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,语气却像隨口一问:
    “押车的是哪位?”
    管事嘴唇发白,刚要说话,叶霄先一步平静开口:
    “苍龙內门,红单写名在册,你想拦路?”
    他没有抬高声,也没有自报多余的东西。
    只把明面规矩端出来。
    那两人对视一眼。
    老汉忽然笑了一下,笑意却不进眼:“我就只是好奇而已,没有其他意思,我们都是路过的。”
    瘦子目光从叶霄脸上挪到车尾旗角,又挪回叶霄身上,像在掂量什么。
    下一刻,他忽然伸手,指尖顺著车辕探来,看似只想隨意一碰。
    管事看到对方的动作,身子顿时一紧。
    叶霄已经先一步抬手,掌心横在车辕前方。
    “红单走旗章。”
    叶霄语气很平,却把话说死:“查人、验货都可以,先亮身份。”
    “没身份,就不是查,是试探。”
    “再往前一步,生死自负。”
    雾里静了一息。
    那两人脸色微变。
    若无法让叶霄死在这里,那就有可能留下尾巴,到时就有人能顺著尾巴,把他们的窝整个挖出来。
    老汉拍了拍瘦子的肩膀,笑意更淡:“小兄弟说笑了,我们真的只是路过,我们现在就走。”
    瘦子盯了叶霄半息,对著老者低声道:
    “不是那位。”
    下一刻,两人一左一右,扛起担子,背起篓,像真只是路过的,转身就消失进雾里。
    管事这才长出一口气,后背已经湿透。
    “原来真是赶路路过的,害我白担心了。”
    管事鬆了一口气。
    叶霄没答,只轻轻拨回旗角。
    他心里已经明白,这趟红单任务,像是早就备著,只等该拿的人来取。
    这两人来,不是抢货,是验。
    验是不是內门那位师兄。
    若是,他们转头就走,不会有任何想法或心思。
    若不是,他们就会回去叫人,这才是此次红单任务,真正危险的开始。
    而他现在要做的,就是在他们叫的人抵达前,把货送到指定位置。
    “加快速度!”叶霄低喊一声。
    其他人虽然困惑,可叶霄作为负责人,他们还是立刻照做。
    车轮加快。
    一路再无拦路。
    到达目的后,叶霄明白不是这趟路没危险,而是利用了时间差。
    內城西口的药行门口,早有人守著。
    验旗、验章、对帐、落印。
    “啪。”
    帐册落印声出现。
    管事把银袋递上来,袋口沉沉一坠,五十两现银当场结清。
    叶霄没有当场数。
    他只把袋口繫紧,收进衣里最深处。
    当他回到武馆时,侧门阴影里站著个人。
    詹师兄没靠墙,也没走近,只把门口那块地占住,像值夜,又像专等这一趟的回音。
    他眼神先落在叶霄袖口,再扫一眼空车的辕轴,確认没缺口,才淡淡道:
    “顺?”
    叶霄想了想……若自己慢半拍,路上可就不顺了,可还是回答道:“顺。”
    詹师兄眉梢动了一下,没有追问,只“嗯”了一声,像把这字往帐册里一夹:
    “红单要是一路都顺,八成不是路乾净,必然有其他因素。”
    叶霄抬眼。
    詹师兄看著他,语气仍平:“你这趟路有人盯?”
    叶霄点头:“半路有人想查验。”
    “那就对了。”
    詹师兄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像確认了一笔最要命的帐:
    “他们不是不敢动,是先看你够不够格。”
    “若我没有猜错,你今天能把货送到,是他们没来得及下手。不过能做到这样,却也是你的本事与能耐。”
    叶霄没有否认。
    詹师兄將钱袋放在桌上,手指一松:
    “酬劳,拿走。”
    “记住,红单不可能每次都那么顺,若你能撑到下个月,建议別再接了。”
    叶霄收下钱袋,转身离开,脚步不快,却稳得像钉子。
    他明白对方话中提醒,可他不在乎,或者该说……他没其他选择。
    红单写名那刻起,他確实会成別人眼里的肉。
    可五十两是实打实的。
    这够他再往前走几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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