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吵声被风颳得发飘,压在屋檐上闷得慌。
    有女人低声骂了一句:“活该。”
    马上有人扯了她一把:“小声点,想死啊?”
    又有男人咕噥:“张屠这种人早该……”
    话说到一半,就被其他人拦住。
    张屠死了。
    哑巷的人想笑,却没人敢真的笑,只能把那口气压回肚子里。
    叶霄依旧站在屋里,隔著门缝远远看著。
    没有波动。
    没有情绪。
    仿佛昨夜那一刀,不是出自他手。
    又仿佛血溅巷口的画面,只是別人的梦。
    昨夜回家前,他便把事情拆成四截:出门、潜入、出刀、撤离。
    哪一步多踩了半寸,哪一次停顿太久,哪一口气吐得太重,都在脑中復盘过。
    確保下次再动手,会更好,破绽也更少。
    人群散得差不多时,母亲低声问:“霄儿……你今天,还去武馆吗?”
    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最近孩子每天早上都去武馆。
    叶霄轻轻摇头:“这几天就先不去武馆了,我会待在北炉一段时间。”
    张屠死了,路也变得更窄。
    如今他必须儘快变强,只要能承受住北炉的痛苦,他就能以最快速度提升赤血桩。
    母亲担忧地道:“你已经每晚都在北炉,现在连白天也要去,那地方折人命,你身子吃不消的……张屠死了,这几日巷口会清净些,你不用这么拼命。”
    关於张屠的事,她不敢问太多,也不敢深想。
    可她知道北炉那种地方,別人巴不得离远点,叶霄却还想把工时往上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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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让她心里怎么也放不下
    小雪攥著叶霄的袖子,指尖冻得发白,像怕一鬆手人就会被风捲走。她小声说:
    “哥……你別总去北炉,好不好?我做梦都梦到你不回来。”
    话说到一半,声音像被寒风折断,软软黏在喉间,带著哭腔,却硬忍著不敢哭出来。
    叶霄低头,看著她那双过分清亮的眼。
    他伸手摸了摸小雪的脑袋,动作很轻:
    “过几天我就回来,到时候给你买糖葫芦。”
    小雪用力点头,小脸上那点笑太乾净了,乾净得让母亲心里发酸
    院外刚静下来没多久。
    院门就被人敲得“咚咚”直响。
    母亲缩了一下,端在手里的木碗险些掉在地上:“这……这么早,谁啊?”
    叶霄抬眼,没动。
    下一瞬,门被人从外推开半扇。
    一股湿冷的雾气挤进来,混著哑巷沟里那种酸腐的味道,像硬生生往屋里塞了把冷布。
    奶奶拄著木棍,在二叔、三叔的簇拥下踏进院子。
    她一进屋,嘴上先带笑,眼神却自己往桌角飘了一下。
    那只旧布袋沉沉坠著,布面勒出稜角,像藏著不该有的分量。
    老太太笑得更柔,像把一层油抹在脸上:
    “霄儿,这几天听说你又去北炉了?奶奶实在担心。你们家这种日子,本来就该精打细算……手头要是多出点钱,更该懂得怎么用。”
    她说『担心』,目光却像鉤子,一次又一次掛回桌角那只旧布袋上。
    二叔立刻接上,笑得亲热,声音却带著拿捏人的甜:
    “你才多大,懂什么叫盘算?钱放你手里,手鬆了就漏。交给我们管著,才稳当,这也是为你好。”
    三叔阴声补了一句,像把冷钉子敲进木头里:
    “你二叔说得对。钱在小辈手里不稳当,该让长辈压著,才叫规矩。”
    他们没直说给我们。
    可每一句都把同一个意思压到桌面上……这钱不是你们该自己做主的。
    母亲脸色一下发白,手指死死揪住衣角,揪得指节发青。
    老太太又嘆了口长气,像替他们操心似的:
    “霄儿啊,你娘身子弱,小雪又在长身体,家里用钱要稳稳噹噹的,可不能乱来。”
    她说到这里,话锋一转,像不经意提起,却又提得极重:
    “再说了,冲儿马上要准备武考了,这可是我们叶家的头等大事。你要是真懂事……也该替冲儿出点力。將来他考好了,你们一家也能沾光。”
    二叔三叔一起点头,那眼神像算盘珠子滚动:什么时候、用什么名目,能把那袋子顺理成章挪走。
    小雪缩在叶霄腿边,小声问:
    “哥……他们想做什么?”
    她小小的身子往他腿侧挤了挤,像在找一处能躲风的窝。
    叶霄抬手,轻轻按住她的头,掌心很稳,没说话。
    老太太见没人应声,笑意一点点收住,木棍往地上一磕,“咚”地一声,把屋里最后一点余地也磕没了。
    “霄儿,你挣的那些,可都是我们叶家的福气换来的。你要孝顺,懂吗?別让人笑话,说你忘恩负义。”
    三叔冷笑,话更直,也更毒:
    “你这孩子是真不懂事,钱放你们手里,迟早会出事。到时连累的还是叶家。”
    母亲急得发抖,声音都发飘:
    “娘……小叔……这些、这些都是霄儿拼命换来的。”
    “拼命怎么了?”
    老太太眼皮一翻,嗓子尖得刺耳:
    “有命挣,就该有命孝顺!你们自己用得著那么多钱?放家里才稳妥!”
    一句话,把抢说成了天经地义;把活命的钱,说成该往外倒的孝心和本分。
    屋里的空气压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    他们看叶霄一家人的眼神,不像亲人。
    更像三条老蛇,盘著、缠著,等猎物喘不过气来,再一口吞下去。
    母亲僵住,小雪瑟缩,整间屋子闷得发胀,像被人捂住了口鼻。
    叶霄终於抬起眼。
    他没瞪人,也没吼。
    只是那双眼太冷静,静得像炉铁冷下来后的光,不热,却能割人。
    二叔叶风原本要脱口而出的骂声,硬生生卡在嗓子眼,像被那道目光压住了舌头。
    叶霄开口。
    “滚。”
    一个字,落得很轻,却像钉子钉进地板缝里,震得人心口发麻。
    老太太脸色『刷』地涨红,木棍往地上一磕,声音尖起来:
    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你再说一遍!”
    二叔立刻顺势上前半步,嗓门拔高,像要把『长辈』两个字当盾顶出去:
    “叶霄!你敢这么跟长辈说话?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怎么照顾你们的!你娘当年……”
    话没说完,叶霄的视线扫过来。
    乾净,冷,像把刀背轻轻压在喉结上。
    二叔那后半句噎住,脸上的怒气一瞬间变了味,像是想发狠,又怕真碰上狠的。
    三叔原本掛在嘴边的讥笑也僵了一下,阴阴道:
    “好大的胆子。你以为你挣了点钱,就能翻天?”
    话落,就想动手。
    母亲终於回过神,急得要上前拦,手刚抬起,就被叶霄按住肩。
    他掌心很稳,像把她整个人按回了墙后。
    叶霄不看母亲,只看那三人,声音仍旧平平:
    “再往前一步,我就让你们躺著出去。”
    屋里瞬间一静。
    连小雪的呼吸都缩起来。
    老太太眼皮跳了跳,木棍在掌心颤了一下,像终於意识到:眼前这个孩子,已经不是她一句不孝,就能压下去的软柿子。
    她强撑著脸面,咬牙啐了一口:
    “不孝种!你会遭报应的!”
    二叔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想找回场子,嘴硬得发抖:
    “行……行!你记著!你今天把长辈赶出去,以后就不要想叶家会认你!”
    三叔阴冷地补刀:
    “你別以为这事就算完。我说过,钱在你手里,迟早要惹祸。到时候別求我们。”
    他们说得狠,却都没再敢往前挪半步。
    最后老太太一甩袖,转身就走,木棍点地“咚咚”响,像在给自己找体面。
    二叔三叔紧跟著出去,脚步比嘴还快。
    门帘一掀,雾气涌进来,三人的背影被雾拉得歪歪扭扭。
    像三条伸著舌头想吸血的老蛇,临到嘴边却被铁钉钉住,只能灰溜溜缩回阴沟里。
    他们走得很快。
    却谁都没敢回头再看叶霄一眼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叶霄出了巷口,朝著北炉的方向走去。
    街角的茶摊早早支起来,残汤和冷饭味混著雾气飘散。
    有人压著嗓子议论:
    “听说青梟帮已经查出来了,是虎牙帮的人干的。”
    “青梟帮大半夜就灭了那伙人,连窝端。”
    “他们这是吃了豹子胆,竟真胆敢动青梟帮的人。”
    “唉,这下这两条街都要归青梟帮了,往后要交的钱只多不少。”
    人们低声议论著。
    可到现在都没人说能说出,到底是谁,一刀割了张屠的喉。
    青梟帮给了一个答案。
    有人信,有人不信。
    至於是真是假,似乎已经不重要。
    叶霄睫毛微动。
    这一刻他明白了,青梟帮高层从不在意真相。
    利益与方便,才是他们要的。
    真相在下城没有意义,只有『谁说了算』才有意义。
    黑锅落在別人头上,风暴离哑巷远了。
    叶霄却没真正放鬆下来,变强的心依旧迫切。
    似乎一切顺利过了头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虎牙帮满门横死的夜晚,街面一片沉寂。
    青梟帮一名堂主拍了拍手,像是隨手拍掉一层粘在指缝里的灰。
    “行了,一个黑袖死了能换一个虎牙帮,也算死得其所,不用再浪费人力。荒狼,你这趟差事结束了。”
    屋里灯火昏黄,墙上掛著几把带血痕的刀,角落堆著封好的帐册,炉上茶香淡淡升起。
    荒狼垂眼站著,像一头收著爪子的夜兽:“明白。”
    他的声音沉稳、平静,听不出半分波澜。
    堂主满意的点头:“这几天街面要接收虎牙帮留下的铺子,你带队盯著点,別出岔子。记住,帐不能乱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荒狼再次应声。
    堂主带人离去,脚步声消失在楼梯的尽头,屋里只剩炉火跳动的暗影。
    荒狼才抬起眼。
    剎那间,眼底的光冷得像刃出鞘。
    他蹲下,看著张屠被抬走后,地砖上只剩一条淡淡血痕。
    指尖轻触地面,切口整齐。
    角度极准。
    力道狠、稳、快。
    不像混子砍的,不像街头火拼,更不像临时起意的报復。
    更像受过训练或演练无数遍,一刀割喉。
    “我手下的黑袖,就这么被杀了,却让我別再管。”荒狼似笑非笑。
    身后的黑袖战战兢兢:“狼爷……堂主不让您查,应是想做实这件事,就是虎牙帮乾的。”
    他清楚荒狼是堂主座下灰袖中,实力最强、最受看重,这也导致荒狼行事我行我素。
    作为心腹的他,自然要建言。
    荒狼慢慢站起身,眼神笼下来,像夜里一头真正醒过来的狼:“堂主的交代,是街面上的,可我说的是暗地里。”
    “狼爷您的意思是……继续查?”
    黑袖被压得呼吸发抖。
    荒狼冷声道:“暗查,越小声越好,不准有风吹草动。李奕……若弄出大动静……我先要你的命。”
    李奕扑通一声跪下:“是!狼爷!”
    荒狼转身离开。
    夜风灌入他的袖口,猎猎作响。
    他眼里只有一个方向……哑巷。
    “从那里开始。”
    “人既然死在那,必然有线索……胆敢杀我的人。”
    “我想看看,到底是谁。”
    灯火落在他侧脸,眼底的兴味冷得发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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