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次,夏琪的回复快了些:【那些都是我发的。用他的账号。我们不是真的情侣。只是互相帮忙,应付家里。他当时找到我,说他需要一个人来演这场戏,让他国内的男朋友死心。他说,他得了很重的病,可能没多少时间了,不想拖累对方。】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虞守呆呆地看着屏幕上的字,每一个都认识,组合在一起,为什么会像最锋利的刀子?
    喜欢别人……是假的?
    空间里那些看似甜蜜的更新……都是假的。
    这样的精心谋划,这样残忍的骗局,一切却都是因为……
    因为他要死了。
    因为他不想“拖累”他。
    最后一次,生命的最后时刻,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,“对他好”。
    “哈……哈哈……”他发出笑声,眼泪却毫无征兆地落下来,砸在屏幕上,模糊了那些刺目的文字。
    他想起那通分手电话里,哥哥冷酷的声音。
    想起自己蹲在六月阳光里,疼得浑身发抖。
    想起这几个月来的每一个深夜,他对着那些照片自虐般的凝视,心里翻涌的恨意和不甘。
    原来,都是笑话。
    那个人编剧、导演,而他被蒙在鼓里,像个傻子一样,唱着痛苦又煎熬的独角戏。
    夏琪的消息又来了,这次是长长的一段:【他当时身体已经很不好了,但还在坚持上课。他拜托我,让我一定不要把真相告诉你。他说你脾气倔,容易钻牛角尖,如果以为他真的变心了,可能会恨他,但至少……能好好往前走。他不想你因为他而痛苦消沉。】
    【哦,还有,虽然他让我隐瞒,但我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,我是lesbian,我和他之间什么也没有,真的。纯粹是朋友帮忙。他真的是很好的人。】
    【hey,你还好吗?易筝鸣以前经常提起你,说你很优秀……他真的很在乎你。发生这样的事,我们都很意外,很难过……】
    【你一定要振作,好吗?】
    【你还小,未来还很长。】
    【这是他最后的愿望……】
    后面夏琪似乎还说了些什么,大概是更多的劝慰的话。
    但虞守已经什么都看不见,也听不进去了。
    手机从他手中滑落,砸在瓷砖地面,屏幕碎成一片片,但还亮着,幽幽地映着他惨白的脸。
    他慢慢地缩起身体,跪倒在地上。
    原来比恨意更窒息的,是发现所有的恨都失去了对象,转而变成对自己愚蠢的深深厌弃,以及,终于知道那个人一直独自承受一切的悔恨。
    哥哥没有不要他。
    哥哥是在用自己以为最好的方式,把他推开,推离那场他无法承受的失去。
    而他,做了什么?
    在哥哥独自面对病痛和死亡的时候,他在恨他。
    在哥哥或许正忍受着治疗痛苦的时候,他在发誓要变得优秀让他后悔。
    在哥哥生命最后的日子里,他切断了所有联系,沉浸在自以为是的痛苦和野心勃勃的报复计划里。
    “啊!!!!!!”
    一声哀嚎冲破喉咙,在空荡冰冷的公寓里回荡。
    他错了。
    错得离谱,错得荒唐,错得无可挽回。
    他失去了他。
    不是从六月八号那通电话开始。
    是从更早,从他毫不知情而那个人独自决定扛下一切的那个时刻,就已经失去了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公寓里死寂一片。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干涸的泪痕让脸颊紧绷发痛,虞守缓缓地撑着地面,坐了起来。
    他背靠墙壁,仰起头,天花板在模糊的视线里疯狂旋转。
    病重。不想拖累。演戏。告别。
    每一个词都让他痛到失去知觉,然而他又在无边的痛苦中,找到一道细微的不合常理的裂缝。
    不对……
    有什么地方……不对。
    他想起了更久以前的事。
    久到记忆都泛黄模糊,好像是上辈子。
    那个充满桂花香味的秋天,那个总是戴着渔夫帽、会笑着摸他头、牵他的手的“哥哥”。把他从那个“地狱”拯救出来,把他带回家,在他生命里留下深刻印记,却又在某一天,毫无征兆就消失的人。
    就像人间蒸发。
    他甚至记不清那个“哥哥”具体长什么样了。
    不是他记性不好,而是关于面容的记忆仿佛被一层超自然的雾霭所笼罩。
    八年后,“易筝鸣”出现了。
    一个完全不同身份、不同家庭、甚至更年轻的“易筝鸣”。却带着似曾相识的眼神,熟悉的捉弄人的语调,和那种让他无法抗拒的吸引力。
    这本身就是违反常理、违反科学的,不是吗?
    一次不辞而别,记忆被模糊。
    一次“死亡”,却面容清晰?
    为什么会不一样?
    “死了……也不一定是真的死了……”
    他连忙抓起地上屏幕碎裂的手机,再次点开那个空间。
    他翻出那些合照,死死地盯着照片里“易筝鸣”的脸。
    苍白,温和,带着书卷气的清秀。眼神很软,笑容含蓄。这就是夏琪口中的易筝鸣,是同学们记忆里的易筝鸣,是墓碑上将会刻着的模样。
    清晰。无比清晰。
    虞守的眉头却越皱越紧。
    不对。
    不是这样的!
    他闭上眼,用力回想。
    回想那个人挑眉看他时的戏谑,坏心眼逗他时的狡猾,被他惹恼时瞪过来的那一眼里,鲜活又迷人的恼意……因为他的作文丢人而深深低下头的羞愤,那漂亮又勾人的耳朵尖……
    还有在伦敦的夜里和他拥吻时,那双深深注视着他仿佛盛满整个星穹的眼睛……
    那张脸应该是生动的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又洞察一切的独特气质,带着一种平易近人却又说不上来的疏离。
    而不是照片上这个……这个虽然好看,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,温吞而模糊的样子。
    “这……真的是他吗?”虞守喃喃自语,心里升起巨大的违和感,“这就是……我爱过的……人?”
    几天后,海城城郊一处静谧的墓园。
    时值深冬,铅灰色天穹之下,墨绿的香樟格外沉郁。寒风过处,叶片瑟索着,投下晃动而稀疏的影。
    虞守按照从严骄那里问来的地址,找到那个墓碑。
    墓碑很新,石料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感的光泽。上面刻着“爱子易筝鸣之墓”和生卒年月。
    照片……果然是空间里那温润清秀的模样。
    严骄早到一会儿,他顶着一头漂亮的大波浪卷,眼睛却肿成了滑稽的核桃。
    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,见是虞守,不由愣了一下。
    眼前的虞守让她几乎不敢认。
    记忆里那个骄傲孤高的少年,已经完全瘦脱了形,脸颊凹陷,眼睛里满是血丝。
    他穿着一身黑,站在那里,就像一株被狂风摧折过却不肯倒下的枯树。
    “虞守……”严骄站起身,担忧地看着他,“你……你还好吗?你看起来……”
    虞守一步步走近,在墓前停下。
    “严骄,”他开口,眼睛依旧盯着照片,“他在你记忆里……也是这副模样吗?”
    “啊?”严骄被问得一懵,下意识看向墓碑上的照片,悲伤再次涌上,“当然是啊……鸣哥他……一直就是这样的。”
    她记忆里的“易筝鸣”总是温和有礼,成绩优异,让人如沐春风。
    “虽然有时候觉得他好像藏了很多心事,但模样……没错的。”
    “一直……就是这样?”虞守重复着,眉头紧锁,“温吞的,好脾气的,就像个……标准的优等生?”
    “虞守,你到底怎么了?”严骄心中的担忧顿时压过了悲伤,“鸣哥他已经……你别这样,我们都很难过,但……”
    “他不该是这样的。”虞守猛地打断,斩钉截铁却又毫无道理,“这个人,不是他!”
    “什么?”严骄彻底愣住,“虞守,你说什么胡话?这就是鸣哥啊!他的墓,他爸妈立的……”
    “那是他们被骗了!”虞守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他……易筝鸣早就不是易筝鸣了!”
    说罢,他不再看严骄惊愕的脸,转身大步离开墓园。
    从网上查到汪佩佩和易隆中公司的地址,虞守直接找了过去。
    会客室里,不过几个月的光景,这对曾经光彩照人、在校园门口引起轰动的夫妇,仿佛一夜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。
    看到虞守,他们有些意外,但也并不太惊讶。汪佩佩甚至勉强笑了笑:“小虞,你最近还好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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