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十,秋阳灿烂。
    天气不冷不热,宜读书、郊游、远行。
    近午时,北城察院。
    顾衍处理完公务后,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,提笔撰写起来。
    他准备匿名撰写一本《官员反诈反贪指南》。
    內容涉及美人局、赌博陷阱、京债陷阱、雅贿、亲属贿赂等,意在提醒那些刚入仕途、心有正义的年轻官员们,免得他们一失足成千古恨。
    至於那些自愿入局,当官就是为了財色双收的官员,看顾衍的书没用,他们需要看的是《大明律》。
    顾衍准备让宋三高来运作这本书,赚多赚少都纳入宋三高搜集情报的经费。
    虽然顾衍有临山堂分红的收入,但隨著他需要的情报越来越多,需要的钱也越来越多,还是需要偶尔搞个副业的。
    在公房做私事,显然不合规,但顾衍並不觉得心中有愧。
    一方面因他未耽误公务。
    另一方面是因在官衙公房做私事的官员太多了。
    一些仕途失意落於閒职的官员,偷偷写诗词、写文章、写神魔情爱小说、写戏词,或想著补贴家用,或盼著著书立说,青史留名。
    就在顾衍写得正起劲时,书吏许贤快步走了过来。
    “顾御史,不好了!国子监出事了,一大群监生闯入文庙,將驻守兵卒、庙户全赶出后,反锁文庙大门,然后对著孔夫子他老人家號啕大哭,哭声震天!”
    “什么?”顾衍大吃一惊,脑海里瞬间想到一个词:哭庙。
    哭庙,乃是江南的特色。
    有书生士子遭遇不公或冤屈,求诉无门后,便在文庙哭泣,以儒家道义对抗不公,製造舆论,以便使得更高级別的官员出面解决问题。
    顾衍当即起身,朝外奔去。
    国子监与文庙皆位於北城的崇教坊,二者只有一墙之隔,乃是京师最重要的礼教之地,北城兵马司有责维稳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约两刻钟后,身穿御史常服的顾衍来到崇教坊,文庙前。
    此刻,外面围堵了一大群百姓,其中还有一些看热闹的监生。
    顾衍方才意识到今日乃是国子监生们的休息日(一月三休,初十、二十,每月最后一日)。
    国子监大门五十步內,已被兵卒戒严。
    顺天府治中李栋、北城兵马司指挥王宗禹、大兴县县令高迟都站在国子监门前。
    顾衍大步走到三人面前,打过招呼后,疑惑道:“怎么回事?没听到哭声啊?”
    “他们哭一会儿停一会儿,马上估计又要哭起来了!”李栋无奈说道。
    其话音刚落,里面就传来哭声,声音越来越大。
    顾衍侧耳倾听,听不清他们哭泣时在说什么,只能感受到有的哭声嘶哑,有的哭声淒楚,有的哭声就像衝破堤坝的洪水。
    好像都非常悲伤。
    顾衍环顾四周,道:“看守文庙的兵卒何在?令他破门,万一里面出现伤亡,就糟糕了!”
    依照礼制,文庙非开放日只有三类人能进。
    其一,文庙內的驻守兵卒、庙户(杂役);其二,负责日常洒扫、礼器擦拭的国子监师生;其三,吏部祭祀司官员。
    王宗禹无奈摇头。
    “顾御史,当下没人敢破门,这群监生將孔夫子的画像掛在门后了,前门后门皆有。”
    “啊?”
    顾衍走到门前,透过门缝一看,还真看到了孔夫子的画像,若破门,画像必毁。
    他不由得无奈一笑,退后数步后,看了一眼院墙,又摇了摇头。
    损毁孔夫子画像与翻孔庙墙头都涉嫌褻瀆圣人,这个罪名没人担得起,无隆庆皇帝旨意,高拱都不敢命人翻墙头。
    “顾御史,我已派人去匯稟国子监的主官了,此事应由他们来解决,我们只要保证国子监与文庙外没有事端就可以了!”
    顾衍认可地点了点头。
    此事,確实不是他能处理的。
    顾衍非常好奇,这些月月有廩餼(生活补贴),每月还有三日假期的监生到底有什么委屈,竟要选择这种极端的方式博取舆论。
    不多时。
    国子监祭酒(从四品)马自强、国子监司业王锡爵带著数名监丞、学正、博士、助教等来到文庙前。
    李栋与顾衍上前,向马自强与王锡爵匯稟了目前的情况。
    二人面色阴沉,似乎知晓这些监生为何哭庙。
    马自强走到门前看了一眼悬掛在后面的孔子画像,又看了看院墙,无奈摇头。
    文庙地位特殊,他也不敢硬闯。
    在文庙內的又一波哭声停止后,马自强后退数步,先伸出双手下压,示意周围安静,然后朝著文庙內高声喊道:“我是马自强,国子监眾监生立即走出文庙,返回国子监,无论你们有何冤屈,咱们皆在国子监处理!”
    约五六息后,顾衍听到里面传来一串脚步声,距离文庙大门越来越近。
    很快,脚步停了下来。
    “马祭酒,我们已数次向您请愿,您也曾上奏朝廷帮我们言说,但皆无效果,我们今日聚在文庙哭诉,是想见一见总领吏部的高阁老,我们想让他给我们一个说法,即使被重惩,被杖毙,我们也认!或者,就让锦衣卫衝进来將我们抓进詔狱,我们愿以死明志,让天下人看到国子监歷事壅滯的严重性!”
    说罢,说话的监生又走了回去。
    隨即,哭声响起,如一阵疾风骤雨,听得人耳朵发麻。
    当顾衍听到“歷事壅滯”四字,顿时明白这群国子监生为何要哭庙诉冤了。
    歷事,即岗前实习,是国子监监生变成官员的一个必须经歷的过渡时期。
    国子监的歷事名额是每月二十名,一年二百四十名。
    但如今因隆庆元年、隆庆三年的恩招,国子监在册监生已达一千二百人,且还在不断增加。
    歷事壅滯者达八百人。
    有些监生在嘉靖末年就入国子监了,课业早就合格,年近不惑,但一直排不上歷事(实习岗)。
    国子监监生分两大类:官生与民生。
    官生即荫生,数量约占一成。
    这些人多为功臣、勛贵、文武官员子弟,有时在国子监掛名,完成象徵性歷事就能授官。(夷生不在討论范围)
    民生则分为举监生(以举人身份进入国子监)、岁贡生(州府县学年度优秀生员)、恩贡生(皇帝即位郊祀等特旨推选的生员),选贡生(地方学贡优秀生员)、纳贡生(捐钱入监生员)。
    官生多不参与科举,因为参与也考不上。
    民生中,举监生与能考中进士的监生是无须担心歷事与授官的。
    举人身份比国子监生身份更有价值,进士就更值钱了。
    剩下的既不是举人又难以考中进士的监生,也就是国子监八成左右的监生,唯一的入仕出路就是:结业,歷事,授官。
    目前,约有五百人卡在“歷事”阶段已超过三年。
    要知,他们入仕后大多都是从巡检司巡检、仓大使、驛丞、递运所大使等地方杂职官做起,上升路径窄且困难。
    有些监生比授课学官的年龄都大,年轻监生甚至称他们为:歷事老卒。
    这些人在国子监等了数年,盼了数年,想了数年,念了数年,没做官,没成亲,没养育父母,还没钱。
    年復一年的等待让他们绝望,於是他们在今日彻底爆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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