害人之心不可有、防人之心不可无。
    南安县的富足,不可避免的会引起周边百姓的羡慕,甚至是嫉恨。
    身份的限制註定了他们无法享受这一切,甚至还不如那些流民,因为他们割捨不下已经拥有的一切。
    时日一久,心中的不平堆积,难免会產生怨懟,经常发生爭端甚至是斗爭。
    笑人无、恨人有、嫌人穷、怨人富,人的劣根性,从来都难以抑制。
    而这种爭端,哪怕后续双方县衙会相互协商处置,但很难说的清、处理得好。
    因为双方都会偏向自己人,不管占不占理,这是必然的。否则的话,自己人就能把自己给埋了,日后更是別想百姓再配合自己。
    除非出了人命或者证据確凿,还有可能有些结果。
    一般闹到最后,往往只能不了了之,当时如何就是如何。
    临近边境的诸多南安村落,起初没少吃亏。
    因此,刘璋后续特意著重加强了各亭里的青壮训练,甚至再度从军中抽调了部分兵卒轮流进驻各亭里,进行民兵训练。
    尤其是临近边境的这些村落,警惕性和作战意识极强。
    几乎所有的青壮都严格按照刘璋规定的要求进行定期训练,甚至还有些配备了皮甲、长矛等。
    活生生的將村与村之间的械斗,当成了打仗。
    没办法,他们太富足了,对周围其他各县村落的吸引力太大,谁都想咬上两口。
    別人屯粮我屯枪,別人就是我粮仓。
    这个道理谁都懂。
    隨著南安各亭里开展军事化训练,战斗力明显提升。
    毕竟他们饭食充足,还有专门的兵卒组织训练和作战。
    这些经过魂幡加持的兵卒,在高顺的教导训练下,增强的可不只是自身战力,还有军事素养。
    本就是按照未来的什长、都伯等去培养的。
    进驻各亭里也算是实践锻炼了。
    原本常常吃亏的南安边境各里,逐渐变成了周边各县不敢招惹的存在。
    太能打了!
    最夸张的一次是有几个村子的豪强贪心作祟,蓄谋已久的联合起来对南安一里发起了械斗。
    结果,两百多青壮,愣是被一里五十多人打的抱头鼠窜,毫无还手之力。
    经此一役,南安民兵一战成名,再也无人敢於招惹了。
    麴义並不清楚其中的情况,但是他敏锐的察觉到眼前这些看似普通的村民的不寻常。
    见里佐与青壮皆是严阵以待,麴义倒也不慌,缓缓翻身下马,左手按在腰间印綬上,声音沉稳:“某乃麴义,奉调新任南安县尉,自凉州而来,並非歹人。”
    说罢,他解下印綬一亮。
    印綬上刻著“南安尉印”四字,铜质斑驳,却是朝廷制式,做不得假。
    为首的里佐姓赵,只是扫了一眼,便连忙拱手道:“原来是麴县尉!小人赵垒,是这安乐里的里佐,方才多有冒犯,还望县尉恕罪。”
    其实刚才观察麴义等人时,他便已隱隱有所猜测。
    虽不过十一人,但个个腰杆挺直,手上老茧分明是常年握刀所致,典型的军伍出身。
    一身杀气,根本隱藏不住。
    话音刚落,周围的青壮也纷纷放下农具,脸上的警惕褪去,转而多了几分好奇。
    赵垒见麴义等人风尘僕僕的样子,立刻回身招呼了一声。
    几个村妇拿著托盘端著粗瓷碗过来,碗里盛满了黄澄澄的粟米粥,上面还飘著几块雪白的豆腐。
    还有些陶碗里盛著色泽鲜艷的炒菜和黑乎乎的酱菜,油香混著咸香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    “县尉和几位兄弟一路辛苦,先喝碗热粥暖暖身子吧。”
    “这粥是上月新碾的粟米熬的,豆腐和菜是村里现做的,您尝尝。”
    麴义看著几名村妇眼中毫无畏惧,反而满是尊敬和爱戴的眼神,不禁觉得有些怪异和莫名的心虚。
    此地的百姓,是怎么回事?
    这个时期的兵卒,口碑本身就差,更何况是西凉这等混乱之地的兵卒。
    虽然不是所有的西凉兵都军纪败坏、欺凌压榨百姓,就比如麴义率领的正规州郡兵,但也只能说是口碑稍好一点,压榨少一些而已。
    对於他们,百姓既依赖顺从,却也反感不满,態度只能说是不好不坏。
    不只是他们,其他地方兵卒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    但是眼前的这些百姓,却让他觉得有些莫名的热情,热情的他这个沙场铁血的硬汉竟然感到有些手足无措。
    麴义接过碗,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,心里竟莫名一暖。
    他低头喝了一口粥,粟米的香甜在嘴里散开,豆腐软嫩,炒菜醇香,酱菜咸鲜。
    虽然少了些荤腥,但这味道,比他在武威郡当都伯时,逢年过节才能吃到的饭食感觉还要好。
    身后的王二早就馋得不行,接过碗就大口喝起来,含糊不清的说:“这粥真香!比咱凉州的粟米稠多了,还有豆腐……赵里佐,你们这日子也太舒坦了!”
    李狗也跟著点头,边吃边问:“方才见你们都拿著农具戒备,还以为是有山贼呢,怎么这么警惕?”
    赵垒並没有先作答,而是笑著道:“几位兄弟別吃那么快,对身子不好。咱们这虽然没准备酒肉,但是饭菜管够,放心了吃。”
    一旁军中出身的张里佐解释道:“倒不是有山贼。县里的山贼、水贼早就被清剿完了,想找都找不到。”
    “主要是前阵子临县的豪强眼馋咱南安富足,带著人来找事,还好村里青壮都练过,才把他们打跑。”
    “刘令君说了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咱日子过好了,更得攥紧傢伙事儿,不然煮熟的粟米都可能被人抢走。”
    “你们这些人,都训练过?”麴义抬头,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。
    “那是自然。”赵垒说道:“虽然比不上县衙的县卒,但我们村里的青壮也都是三日一小练、七日一大练,就是对上县卒,二打一也未必会输。”
    一旁的张里佐听到赵垒这话,忍不住暗中翻了个白眼。
    若不是麴义当面,又是初来乍到,不好做一些不利於团结的事,他怕是要一口唾沫吐对方脸上。
    这话硬说起来倒也没什么问题,若是赤手空拳,二打一打平未必不可能。
    但要是五十民兵对上二十余兵卒,绝对会被打的落花流水,都配备甲冑武器的话,差距会更大。
    麴义却是没看出这其中的猫腻。
    反而对刘璋更加敬佩了几分。
    看来这位刘县令非但背景深厚、治理有能,在练兵上也有不错的造诣。
    竟然能將县兵训练到这种程度,已是颇为难得。
    眼前的这一切,与他想像中的蛮荒之地大相逕庭,分明是一片安稳富足的景象。
    温热的粥滑进喉咙,驱散了麴义一路的疲惫。
    心里的憋屈和对南安的轻视,此刻像是被这碗热粥冲淡了不少。
    他忽然觉得,或许这县尉之职,未必就像他想的那样,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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