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秋的风已带了些凉意,拂过南安城外的稻田时,捲起一层细碎的金浪。
    稻穗虽不算饱满,起码较之往年稀稀拉拉的模样要好上不少。
    刘璋一袭素色縑袍,身后四名护卫跟隨,缓缓的走在田垄边的道路上。
    看著狭小坑洼的道路,不禁摇头:“还好把马车提前停在了官道上。”
    身后几名护卫不禁悄悄的咧嘴笑了笑。
    自家主公是什么性格他们可太清楚了。
    自雒阳南下那几个月,每天都要就牛车顛簸之事抱怨几句,像个小孩子一样。
    一旁的赵猛说道:“主公,不如给您准备个轿子,我等抬您出行亦可。”
    刘璋略有意动,但还是摇了摇头:“算了吧,太费事,稍微走走就好,我又不远行。”
    他虽然生性懒散,但让一群人扛著自己,还是觉得有些彆扭。
    看著眼前的道路,刘璋深深的嘆了口气:“也不知什么时候南安县能够到处都铺上宽敞平坦的道路。”
    当县令之前他还曾畅想过,像是记忆中那些小说里描写的一样,白手起家、从头开始,不过两三年时间便把南安打造成一方富饶无比的商都。
    但是真的上手才发现,那纯属做梦。
    就是他又开掛、又有大量资源和背景,也不敢保证三年內能实现南安百姓都吃饱穿暖、县衙收支平衡这两个基础目標。
    眼前的道路问题,刘璋没有怪贾詡执政不力的想法。
    这段时间乃是耕作的关键时期,光是保证百姓的农耕和兴修水利就已经几乎耗费了大部分的民力了。
    再加上刘璋布置的卫生、安全等方面的任务,哪还有工夫去修那么多路?几条主要的官道能够维持通畅就已经很不错了。
    至於所谓的要想富先修路,也得先把吃饱的问题解决了,百姓家连余粮都没有,路修好了又能如何。
    走了约莫两里地,便见田间三三两两的农人弓著腰,有的在清理田埂,有的在给稻穗脱粒。
    虽个个脊背佝僂,衣衫上打满补丁,可那垂著的头颅却不再像从前那般死气沉沉,偶尔还能听见两个农人低声说笑。
    刘璋看见这一幕,心中的烦闷稍微散去了些,主动走上前,便想找个百姓聊聊。
    他先朝著田埂边一个捆稻草的青年走去,那青年约莫二十岁,瘦得颧骨凸起。
    见刘璋一行人过来,手里的草绳“啪”的掉在地上,直接跪了下去,头埋得低低的,连话都不敢说。
    刘璋连忙上前想扶,可手刚伸出去,青年却抖得更厉害了。
    赵猛见状,轻轻的嘆了口气:“令君,百姓被豪强欺惯了,见著您这样的贵人,都不敢抬头。”
    刘璋无奈,又接连找了两个农人,要么是慌慌张张地躲进田里,要么是诺诺连声,问一句答一句,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
    他也知道急不得,自己这一身衣饰,再加上几个佩刀的护卫,任谁看了都有些敬畏。
    但他也没办法。
    虽说现在南安的局势被自己控制住了,但谁又能保证会不会有豪强脑子一抽、鋌而走险,歷史上的孙策便是前车之鑑,护卫绝对不能离身。
    绝大部分护卫留在远处观察已经是他能容忍的极限了。
    至於他自己,换不换衣服都意义不大,身后跟著几个护卫,哪怕他穿成个乞丐这些人还是一样的態度。
    一行人往打穀场走去,远远看见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农,正用木杴把摊开的稻穀往中间拢,旁边还放著个粗布袋子。
    见到刘璋等人过来,老农先是愣了愣,手里的木杴停在半空,却没像旁人那样躲开,只是迟疑的站在原地,枯瘦的手紧攥著杴柄。
    “老丈,忙著呢?”刘璋先开口道,语气放的极缓,还特意让除了赵猛外的其他人退远些。
    “某乃本县令刘季玉,过来看看咱们过得怎么样。”
    刘璋从来就没准备隱藏身份,也藏不住。
    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有陌生人出现本就扎眼,再加上这阵仗,但凡心思活络些也能把他的身份猜出个七七八八。
    老农眨了眨昏花的眼,又往刘璋身后看了看。
    见虎背熊腰的赵猛面带憨笑却掩不住貌丑凶戾,能嚇跑小朋友的丑凶模样,不禁咽了口唾沫。
    但终究年高多歷事,很快便平復了心情,颤巍巍的半跪下拜:“草民……草民张老栓,见过县尊。”
    “不必多礼。”刘璋走到谷堆旁,指了指那些稻穀,“今年这收成,比去年如何?”
    提到收成,张老栓的眼睛亮了些,皱纹里都浸著暖意:“托县尊的福,比去年强上一些。”“多亏县尊组织大家挖掘水渠,还免了很多的徭役和力役,让大家能安心在田里伺候庄稼,收成比去年高了近两成。”
    刘璋点了点头,这些他早已知晓。
    遍布各地的里佐都是他的耳目,哪怕不特意调查,稍稍和百姓了解一下就清楚了。
    说到这里,张老栓顿了顿,偷瞥了眼神色温和的刘璋,囁嚅道:“只是……要是今年税收再轻些就更好了。”
    “以往大家的收成至少一半要么交税,要么交租。草民家的几十亩薄田,往年忙到头,连糠麩都不够吃。”
    “前段时间听里佐说官府已下文书减税,只是不知……是真是假?”
    “確是实情。”一眼看出张老栓的小心思,刘璋含笑道。
    谁说农民都是淳朴憨厚,其实在很多问题上他们精明得很。
    “今年的租调免去了大量的杂税,整体减少了约半数。至於乡绅租课,县衙也已经与之沟通,不许逾三成。”
    “谢县尊恩典!”张老栓闻言,心中大喜,跪下就准备磕头。
    刘璋连忙將之扶起。
    “张伯,你家几口人?几亩田?收成的粮食能吃饱吗?”
    一时兴起出来走走,刘璋也没打好腹稿。想了一会儿,还是问出了这个他说的最多的话题。
    吃得饱吗?
    张老栓咧著嘴道:“草民家里有五口人,老婆子、俩儿子,还有个小孙女,拢共大概50亩薄田,今年收的粮食估计得有將近60石。”
    “如果县衙按照里佐所说的减税,今年肯定能吃饱,说不定还能给儿子攒些聘礼,过几年娶个媳妇。”
    说到这里,张老栓的眼中顿时充斥著耀眼的光芒。
    他的大儿子媳妇因生產而亡,只留下一个孙女。二儿子年已二十,却因家贫,连媒婆都不肯上门。现在,总算看到盼头了。
    刘璋心中微微测算。
    60石粮食,去除税收、粮种等,就算作40石,换算成粮也不过25石。
    虽然以他的经验,眼前的老者肯定还隱瞒了些许田收,但能落下个30石也就不错了。
    儘管与他理解的吃饱还有不小差距,但是按照寻常百姓的饮食標准,吃饱的確绰绰有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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