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安县外,烈日炎炎,扬起的尘土里混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汗味。
    “主公,原县令及县丞、县尉带数百人在十里亭等候。”高顺策动战马,来到刘璋的身边,沉声道。
    言语间,目光微微有些凝重,右手本能的握住了腰间的环首刀。
    “其中有不少青壮,不是兵卒,像是豪强私兵。”
    刘璋点了点头,顺著高顺的目光看向远处。
    十里亭外,青石牌坊下,约莫三五百人的队伍正零散站列。
    县兵的皂衣与豪强私兵的短打混在一起,连队列都歪歪扭扭。
    领头三人,皆身著皂衣絳缘,头戴进贤冠,佩“铜印墨綬”,无疑乃是南安县原县令、原县丞和县尉三人。
    旁侧还有一人与三人齐平而立,锦缎官服上绣著獬豸纹,腰间悬著银鉤,当是郡府派来的督邮。
    其后除了诸曹掾史以及护卫兵卒外,还有不少衣著华贵之人,应当是南安地方豪强。
    这些人身后立著百余青壮,虽然比县兵少些,但是看其体魄气势,却是远在后者之上。
    高顺提防的就是这些人。
    “消息传的真快啊!连督邮都来了。”待到走近后,刘璋清晰的看到这一幕,不禁暗嘆道。
    此前他在武阳停留数日,消息定然早已传到了这南安县了。
    看这阵势,绝非只是十里郊迎这么简单。
    “主公须得小心,这只怕是场『硬仗』。”赵真面露凝重,沉声道。
    “无妨。”刘璋笑著摇了摇头道。
    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水平,对付这些老狐狸,估计是应付不来。
    但无所谓。
    家父刘太常!
    一力降十会。
    哪怕自己表现的再差,只要不触犯这些人的根本利益,他们也不敢招惹自己。
    虽然益州闭塞,但是真把自己惹恼了,把这些人连根拔起可能难些,但让他们伤筋动骨还是轻而易举的。
    况且自己虽然看不惯这群人,却也不是愣头青,没有一上来就直接掀桌子的想法。
    江湖不是打打杀杀,而是人情世故。
    他初来乍到,在南安县可没有任何根基,暂时只能依靠这些人来治理地方,必须得选择性的妥协。
    好在他背景深厚,明面上这些人不敢乱来,暗地里有著高顺等人及三百余青壮在,大部分的问题都能得以解决。
    他至少不用“跪著”,只需要慢慢发育,等待时机成熟,局面自会逐渐彻底落入他的掌控。
    有魂幡在。时间,是站在他这一边的。
    日头正毒,刘璋翻身下马时,腰间宗室子弟独有的鎏金龟纽印在日光下闪闪发光。
    “刘县令一路辛苦了!”
    原县令王直抢步上前,拱手一拜,官服后背已洇出深色汗渍,显然在日头下等了许久。
    他拱手深深一揖,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恭谨:“在下王直,忝为南安原县令。已备下解暑的梅浆,就在亭內候著。”
    刘璋微微一笑,伸手將王直扶起:“王县令,有心了。”
    与此同时,目光不动声色的看向王直身后眾人。
    面容和善的督邮李凌、不苟言笑的原县丞费健、按刀而立的县尉杨永,还有站在最外侧的能、宣、谢、审四家家主。
    这些人或拱手而立,或面带浅笑,眼底却都藏著打量的意味。
    早在武阳停留之时,对於南安县的势力及豪强情况,刘璋已了解到不少。
    益州虽然少有能够直通雒阳的大世家,闭塞的环境却让地方大族对当地权力的渗透更加厉害。
    就像犍为郡的贾、李、任三家,几乎將歷代郡丞、主簿等要职牢牢攥在手心。
    眼前这位看似和善的督邮李凌,正是李氏族人。此次应该是专门为了他的任职交接而来,不会久驻。
    站在李凌身侧的原县丞费健倒值得留意。
    此人虽出身南安大族费氏,却无半分骄矜之气,眉宇间透著干练。
    其祖上正是东汉初年的循吏费貽,以清廉节义闻名天下,这般族风在豪强环伺的益州实属难得。
    之所以看起来有些不善,是由於他因为刘璋刚刚丟了县丞之职。
    原本南安县空缺的其实只有一个县令,只是应刘璋的请求,为了给贾詡空出位置,在刘焉的暗示下,费健便成了牺牲品。
    其实县丞亦是一县主官,按说如果没有犯下大错,应该平调才是。
    但奈何费健性情刚直,得罪了不少人,甚至就连族內都有不少人对其颇为不满,所以直接被从县丞降为了廷掾。
    举止豪迈的县尉杨永,背后的杨氏世代为官,与费氏、张氏等大族皆有姻亲,按辈分还要称费健一声叔父,在当地根基深厚,为人亦是八面玲瓏。
    至於能、宣、谢、审四大家族,完全就是南安县的土皇帝。
    县里半数以上的良田和商铺,乃至城郊的盐井、矿山等,几乎都在这四家的掌控之中。
    再度復盘了一下南安县的势力构成后,刘璋不由得同情起了眼前的王县令。
    不容易啊!
    这位王县令可没他这么深厚的背景,根据他的了解,是因为失势才被“发配”至此的。
    东汉官场重“內重外轻”,似是南安县这种边郡属县,很难得以晋升。
    而且南安县的情况极其复杂,虽然颇为富庶,但地方豪强势大,又毗邻南蛮之地,稍有不慎可能被架空甚至遭诬陷,可谓是一块烫手的山芋。
    这位王县令在这种情况下,能够平安任满,手腕自是不简单。
    在刘璋感嘆的同时,王直看著眼前面容尚显稚嫩的青年,心中也是百感交集。
    同人不同命啊!
    刘璋腰间那莹亮的鎏金龟纽印,便胜过他一辈子的努力。
    这些年,他这个县令就像是个委屈的小媳妇,一边要迎合地方大族,一边还要安抚百姓,两头受气,不可谓不憋屈。
    而眼前这位,有著身为太常的父亲撑腰,隨手便收留了数千百姓,组织了数百护卫,真可谓是实力雄厚,根本不用像他一样仰人鼻息。
    只是南安县的水尚深,单靠这些手段,怕是还压不住这些豪强大族。
    但愿其能够多些城府吧,否则恐怕也会吃不小的亏。
    当然,对於这位宗室子弟或许没什么,他们不敢做的太过分,无非是给些教训,最后遭殃的多半还是百姓。
    久经官场的王直早已察觉到了此次迎接刘璋阵仗的不同寻常。
    其实也不怪南安县的大族们这般兴师动眾。
    一个年轻气盛、前途无量的宗室子弟,到哪任职都是镀金,可为何不选择司隶、豫州这些核心富庶之地,反而来南安这般边陲之地?
    肯定不是为了养老,绝对是为了搞事情。
    上来就拿下了县丞,分走了一半县尉的权力不说。
    人还没到,就这么大的阵势,明显是想要以势压人,要动些真格的,他们如何能不警惕?
    南安就这么大,蛋糕就这么多,眼前这位要是想分一杯羹也就罢了,如果上来就准备拿走一半甚至更多,就不要怪他们拼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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