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子觉得,何为对错?”贾詡声音略有些低沉的反问道。
    望著刘璋眼底翻涌的挣扎,贾詡指尖轻轻叩击著车壁。
    “是救这几千人而无谓的耗费钱粮、貽误前程为对?还是袖手旁观任其饿死、保全自身为对?”
    目光看向车帘外,流民们捧著粗陶碗的手微微颤抖,视如珍宝的小口啜饮著,生怕浪费一滴一毫。
    这种场景,他似乎已经许久未见了,但在以前,却又早已习以为常。
    这一刻的贾詡,似乎不仅是在叩问刘璋。
    “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,只不过是选择不同罢了。”
    “公子仁慈,见不得人间疾苦,此乃厚德。”
    话拣好听的说,贾詡自是不会直接给刘璋泼冷水。
    况且,如今的刘璋需要的不是建议,而是安慰。
    他看得出来,刘璋还算是个明白人,但就是心肠太软了。
    “只是,如今这世道,善念也须得长出利爪,方能护人周全。”
    “公子既然有此疑问,就说明公子是明白这一点的,只是不忍为之罢了。”
    贾詡的目光透过车帘,看著那一个个感恩戴德的百姓,以及他们身后那湍急的江水。
    “涉江者见浪而僵,俯身教鱼引路;登山者触岩而栗,侧耳任风指途。”
    “真正的智勇之人,未必是直面深渊的人,更可能是懂得在深渊前架起桥樑、找到栈道,甚至另闢蹊径的人。”
    “既然公子见不得他人受苦,过不了自己那一关。那便不妨直接不要见。闭上眼睛,待在车上,不看不听,自会作出最理智的选择。”
    擅长洞察人心人性的他,已然看出了刘璋本质。
    又怂又勇敢,又蠢又善良。
    怕死的要命,但是为了无谓的善良却又会本能的挺身而出。
    说白了就是被保护的太好了。
    能力可以慢慢培养,但是性格却很难改变。
    即便他有办法扭转,代价却是他不愿承受的,刘璋如何与他又有何干。
    况且本身仁善就是很好的品质,起码对他而言是如此。
    如今的刘璋还太过稚嫩了,需要时间成长。
    暂时做一个自欺欺人的鸵鸟,把头埋进沙子里,待到慢慢攒够勇气,把头抬起来,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。
    “此事於公子而言,亦是一件好事,最起码公子对自己有了更加清晰的认识。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,便能更妥善的处理。”
    刘璋沉默良久,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车辕上雕刻的云纹,贾詡的话如同一柄利刃,剖开了他內心深处最柔软的癥结。
    “文和,真乃大才也!”
    刘璋由衷的喟嘆道,心中的迷雾渐渐散去。
    简单几句话,便道清了问题的本质,並顺著自己的想法提出了有效的应对之策。
    现实之中,没有绝对的对错,只有选择后的得失。
    “璋只怕因为自己的妇人之仁,而害了自己。”刘璋喃喃道。
    在贾詡面前,他不需要隱藏,也隱藏不了,双方的段位差距太大了,就像他此前面对刘焉一样。
    贾詡轻轻的摇了摇头道:“公子既然能够意识到这一点,便胜过这世间无数人。”
    “昔日管仲与齐桓公对论时曾言,为人主者,有缺点是正常的,贪玩嗜酒好色都不要紧,只有优柔寡断和不明事理是不行的。”
    “公子能够当机立断做出救人之举,便是果决;事后能够反思此事,便是明事理。只要再多歷练歷练,注意些方式方法,保全自身,甚至是治国安邦,都不成问题。”
    刘璋闻言,微微点头,自嘲的笑了笑:“连当个好人都瞻前顾后,璋还真是窝囊。”
    言罢,刘璋抬头看著外面流民悽惨的模样,心中顿有所感,语气莫名的说道:“又或许,错的不是璋,而是这个时代呢。”
    此言听起来有些狂妄和幼稚,令人发笑。但配合刘璋眼中那异样的光芒,贾詡本能的感到身体微冷。
    似乎……有些不对劲。
    二人谈论良久,最终刘璋满意而归。
    赵真目露崇敬之色的看著贾詡:“贾师大才!”
    外行看热闹、內行看门道。
    在赵真看来,贾詡方才所言,可谓鞭辟入里。
    最难得的是,其完全是顺著刘璋的心意、站在刘璋的角度出言献策。
    跟隨贾詡学习了一段时间的他,最是清楚这其中的可贵之处。
    常说忠言逆耳。
    可谁又愿意听逆耳之言?
    如果是对於利弊明显的问题,君主贤明也就罢了。
    可若是利弊不明,君主凭什么听恶言而非善语?
    很多人都存在一个偏见,那就是以“事后诸葛亮”的全知视角去傲慢的评判歷史,用结果去给一些选择定性。
    总觉得一些君主就是蠢,有贤臣不用、有良策不纳,大好局面竟然还能失败,我上都比他强一百倍。
    但那完全是从结果倒推出来的片面结论,很多时候只有真正置身其中才会明白其艰难。
    人在事中迷,干扰因素太多了,多少人好像什么都懂却依旧过不好这一生。
    选工作、谈恋爱、买房子、炒股票,普通人会作出的错误选择太多太多。
    况且是个人都有脾气,谁能够一直忍受被指手画脚,哪怕是好心、是对的。
    父母劝你好好学习,你听了吗?
    更何况双方的身份还是君臣。
    对於一个臣子而言,最关键的不仅是要为主公献上良策,更重要的是让主公接纳良策。
    颐指气使的去教育主公该怎么做,任谁都会有牴触情绪。
    这种臣子在贾詡眼中,是不成熟甚至是不合格的。
    忠言未必一定要逆耳,完全可以包装成被劝諫之人能够理解的“顺耳之言”。
    真正高明的臣子,不是简单告诉你错在哪、该怎么做,而是让被劝諫之人在“愉悦感”中完成自我说服。
    比如歷史上的贾詡、法正。
    看著赵真那热切的目光,贾詡暗自嘆了口气。
    他其实不愿多言,但方才刘璋的状態,他也不得不说几句,谁让他们现在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呢。
    只是几句听起来有道理的废话,应该不会给他带来什么麻烦。
    但跟著刘璋这样一个心肠软却又爱管閒事的县令,日后只怕是別想过安生日子了。
    “贾师,若是接下来这些流民继续纠缠,又该如何?”赵真不禁问道。
    贾詡轻轻的闭上了眼:“没有若是,公子心地仁善,这些人,必然会跟著我们一同走到益州了。”
    对於人性,生在凉州的贾詡太了解了。
    这些流民一路逃荒,已是走投无路。
    即便被刘璋施粥勉强恢復了些元气,最终能活著找到一处立足之地扎根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,能有一成人活下来就不错了。
    这些流民定然也很清楚这一点。
    所以对於刘璋这样一个少有的“善人”,他们自然会毫不犹豫的死死抱住。
    因为这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。
    而刘璋呢,刚刚救的人,难不成还会看著他们再饿死?
    若是手中钱粮不足也就罢了,最多狠下心留下一部分粮食。
    但刘璋手中的钱粮,用於支撑这些人到益州,是够的。
    而且其又是这样的性格。
    “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赵真焦急道。
    贾詡睁开眼淡淡的看了赵真一眼,原本心神不安的赵真顿时意识到了什么,凝神静气,坐了回去。
    贾詡方才继续闔上了眼:“已经註定要发生的事情,就不要再过多纠结了。”
    “公子的为人你应该比我清楚。我们作为臣属,只有建议的权力,没有资格替公子去做决定。”
    赵真面露惭色:“贾师所言甚是,学生受教。”
    “凡事有利就有弊,危险与机遇往往是並存的。既然此事已成定局,你应该想的是这些人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,转弊为利、化危为机。”
    “贾师,这些流民有何利可言?”赵真问道。
    贾詡淡淡道:“公子於这些人有活命之恩,只要把握好尺度,给予其安身立命之所,这些人就会成为公子最忠实的拥躉。”
    “待至南安县,我等为外来者,公子又品性纯良,必然不愿与当地豪强同流合污,只怕难免会发生摩擦。”
    “若是你有时间,可趁著这几日,於这些流民之中观察一番,择其勇武忠厚者编入护卫。令高顺沿途教习些简单的队列,在游骑离开前,整肃成队。”
    “有这数千流民簇拥,再加上一群忠诚之士护卫。我等的安危便可更添一分保障,公子也能儘快的掌控局面。”
    “此外,公子欲要治县安民,信誉极为重要。若是將此事宣传好了,於公子而言,亦可扬仁义之名。”
    “当然,首先要考虑当下的钱粮和安全问题……”
    赵真边听边记,连连点头。
    “贾师大才!我这就將贾师之策稟明主公!”
    然而,就在他准备起身之时,贾詡缓缓的睁开了眼。
    “子谋,方才为师於睡梦中有些胡言囈语,你可有听到?”
    赵真闻言,顿时一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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