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的门被打开时,周歧心中因儿子的愚蠢而燃起的怒火,还未平息,每当家里上演这出的时候,他都会不经有些怀疑周誉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种。
    男人迈着沉稳的步子,皮鞋踩在地毯上,悄无声息,当他走到楼梯口,正准备下楼时,一阵极其压抑的抽噎声,从楼下空旷的客厅里飘了上来。
    那声音断断续续,像一只受伤的小兔子在黑暗中无助地呜咽,轻得几乎要被这栋宅邸的寂静吞没,却又无比清晰地,钻进了他的耳朵里。
    他的脚步顿住了。
    那道高大的身影立在楼梯的阴影中,目光沉沉地投向楼下。
    因为习惯,客厅里只开了几盏昏暗的壁灯,光线不足以照亮整个空间,反而让家具的轮廓在地上投射出扭曲的阴影,就在那片光与影的交界处,一团小小的、白色的身影,正蜷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。
    是应愿。
    她蹲在地上,将那张嫩白的脸深深地埋在双膝之间,身上那件羊绒裙也皱成一团,单薄羸弱的肩膀正随着那压抑的哭声,不受控制地颤抖着。
    那模样可怜得像一片在暴雨中被摧残得无处可依的银杏叶。
    周歧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,胸腔里那股无名怒火,瞬间被点燃得更旺,他几乎立刻就断定,是那个不成器的东西,在从他这里要钱无果后,将气撒在了女人身上。
    但紧随其后的,却并非是更加猛烈的暴怒,而是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……尖锐的心疼。
    他再也无法忍受。
    他迈开长腿,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,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客厅的死寂,迅速靠近了那团还在哭泣的身影。
    应愿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,直到那片熟悉的、带着淡淡烟草气息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,她才后知后觉地停住了哭声。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她缓缓抬起头,那张挂满了泪痕的、憔悴的小脸,在昏暗的光线下,显得愈发苍白,那双刚刚还蓄满了水光的眼眸,此刻因为惊吓而睁得大大的,像一只被猎人逼至绝境的幼鹿。
    她看到他站在面前,脸上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阴沉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翻涌着她看不懂的……晦涩的情绪。
    她以为他要责备她。
    然而下一秒,男人却弯下腰,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,一只手臂穿过她颤抖的膝弯,另一只手臂紧紧地箍住她的背脊,一个用力,便将她整个人从地面上打横抱了起来。
    “啊……”应愿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,下意识地伸出双臂,搂住了他的脖颈,生怕自己会掉下去。
    她的身体很轻,在他结实有力的臂弯里,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,很快,那股属于男性的强势而温暖的气息,瞬间将她完全包裹。
    周歧抱着她,大步流星地走到沙发旁,然后坐了下来,却没有将她放下,他就那样让她侧坐在自己的腿上,一只手臂依旧紧紧地箍着她的腰肢,将她整个人都固定在自己宽阔的胸膛前,让她柔软的身体,完全地嵌入他的怀抱。
    这是一个充满了占据与安抚意味的姿势。
    应愿就这样僵在她公公的怀里,浑身紧绷,连呼吸都忘了,男人的胸膛坚硬而温热,隔着薄薄的衣料,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仿佛敲在她的耳膜上。
    她不敢动,只能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处,眼泪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,带着强势意味的安抚,更加过分地决堤而出,浸湿了他昂贵衬衫的领口。
    周歧感受着怀里小小的身体那微弱的颤抖,感受着颈间传来湿热的温度,他抬起另一只手,有些僵硬地、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单薄的后背。
    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,力道是堪称轻柔的。
    许久,他才低下头,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,用一种微微沙哑的声音,轻声开口问道。
    “怎么哭了?”
    周歧那句问话,让应愿颤抖的身体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,她从男人坚硬的胸膛前抬起那张挂满了泪痕的小脸,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,让她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神情。
    她只能感觉到,那双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,收得更紧了,像铁钳一般,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,将她整个人更深地嵌入他温暖的怀抱。
    这是给她做主的意思吗?
    可她不想再挑起任何事端了。
    周誉的辱骂,那些恶毒的、不堪入耳的词汇……她不想再把这些肮脏的东西翻出来,让他处理这些不堪,她不想这样,她只想继续抱下去,想继续沉溺在此刻温暖得轻飘飘的梦里。
    应愿抽噎着,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,半晌后,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言不由衷的谎言。
    “没……没什么……”
    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,无力得像一团被蹂躏的棉花。
    这句苍白的辩解没能换来任何回应,只换来头顶上方一声包含了太多复杂情绪的叹息,那叹息声很沉,就那样拂过她的发顶,泛起一股隐晦的无奈。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女孩听见,像一只迷途的羊羔,主动又依恋地将自己小小的身体往他怀里凑了凑,汲取着那份能让她暂时忘却一切的安全感。
    应愿将那张满是泪痕的脸颊,贴在他带着体温的胸膛上,隔着昂贵的衬衫布料,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然后,她用一种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的、带着浓重濡湿鼻音的声音,怯怯地、全然依赖地,叫了一声。
    “爸爸……”
    这两个字,像一个带着魔咒的音节,瞬间击中了周歧内心最柔软的地方。
    那轻抚着她后背的大手,动作蓦地一僵。
    这一声“爸爸”,不再是平日里带着敬畏与疏离的礼貌,也不是在厨房里献宝时带着雀跃的亲昵,此刻单单只充满了最真挚的、毫无保留的依赖。
    只对于他的依赖,就像是在说他就是她的全世界。
    这个认知仿佛决堤的洪水,瞬间冲垮了周歧用理智筑起的最后一道防线,那份被他死死压抑在心底的,不合时宜的喜爱,在这一刻,彻底失去了控制。
    他低下头,不再有任何犹豫,用那只还停留在她背上的大手,扣住了她的后颈,微凉的指腹按在她皮肤上,迫使她微微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。
    然后他的嘴唇,轻轻地落在了她的额头上。
    “愿愿,”他下意识用从未有过的亲昵称呼叫着她,嘴唇贴着她的额头,灼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她的发梢,带起细密的痒意,“别怕。”
    “爸爸保证……以后不会了。”
    他第一次对一个女孩如此承诺道。

章节目录


山荷叶(H)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,御书屋只为原作者见纯的小说进行宣传。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见纯并收藏山荷叶(H)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