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靠近南方,这种影响就越两极分化。
    士大夫们要么极度依赖运朝之力,要么完全自力更生。
    天下各处的史官將这副影像记录在史书之上,沉默而真实,他们是王朝兴亡的见证者,他们来此见证,铭记。
    但绝不会轻易干涉。
    即使在司辰身边,也有这样的人存在,只是平日里从不显山露水,默默无闻。
    “这位先生,却不知是何方人士,何故藏身我这宝船之上。”司辰望著宝船上突然浮现的人影,上下打量,只见其一袭青衫,唯有手中一幅笔墨多有殊胜。
    “史家之士,特为天官而来,某家俗名姓李,多有得罪,请见谅。”来者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,这才发现,竟然是九尺高的壮汉。
    “如何称呼?”
    “一入史家,捨去姓名,天官喜欢如何称呼,便如何称呼。”
    徐文爵和甲子甲辰推门而入,手中持宝剑,明晃晃的指著那人,“上位。”
    司辰转过头去,“不必惊慌,这位先生,是史家之人。”
    徐文爵听罢,连忙丟下手中兵刃,恭恭敬敬的拜见,“拜见大师。小弟早有耳闻,史家之士,只为铭记,见证,从不干涉王朝爭霸兴衰。只可惜,平日未能得见尊顏,今日却是幸事啊!”
    他觉得自己运气好像变得不错。
    待三言两语之间打发了徐文爵,这位李姓修士转过头,“李某特向天官討一个恩典。”
    司辰,“你想为我修一部史书?”
    李某,“是起居注。”
    起居注这种东西,一点一毫都要记录在案。
    司辰刚要点头,忽然微微一顿,“你说什么?”
    在反覆確认后,他觉得自己好像没有这么重要,值得一位史官这般尽心竭力。
    “为何是我?”司辰不明白,他只不过巧立名目,借著太平教大贤良师的壳子,在天津聚眾而居,顶多算个地方军阀,在灵界中影响重大,但对天下大势,只能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    李某摸著鬍鬚,“天官未免太过谦虚。动则天下大乱,静则群雄俯首,诸侯惊惧。”
    司辰看著这个油盐不进的傢伙,“我这里可不养閒人。”
    太平经国,不养吃白饭的。
    没有不劳而获的人。
    李某:“我懂,不劳者不得食,这法子好啊。不劳而获必然滋生祸端,天下大乱的根源就在此。”
    司辰:“此言当真?”
    他敢保证,属下之中,没有一个人这么想。
    只不过是司辰以一己之力在坚持自己的原则罢了。
    李某,“然也。天官可知,当代士人的功绩从何而来。”
    司辰:“了如指掌。不过四个字,反攻倒算而已。
    以我观之,本朝本代的士人,皆是大义凛然的偽君子。
    自开朝以来反攻倒算之事,早就埋下祸根,並重复上演了无数次。永乐一朝,没有坐过大牢的大员,这名声就不够响亮。
    每每翻案之后就会追封大批官员,活著的人隱藏起来更加团结。
    他们用生命做赌注,获得偌大的世林声望,谁都拦不住,万历都被逼得自我囚禁了。
    皇帝杀的越狠,士大夫的家传越是稳固,后代越能获取信任,党爭被问罪的官员,全能翻盘,二百年形成的稳定秩序,无法撼动。
    这些君子的名声就是这样来的,功绩也是如此,即使这种功绩不够扎实,但也足够家族受用了——这就是德不配位。”
    司辰一语落毕,久久不语。
    只听对面这大汉抚掌而笑,“妙极妙极。本朝的士大夫確实是烂透了。他们找到了一个最无耻的玩法,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功绩,获得了实际的力量,这是一个奇蹟。”
    也是本不该存在的方式。
    就像有人用根本不存在的钱,买下来大量尚未生產出来的货物,装进了同样不存在的功绩中运转,然后士大夫口口相传互相吹捧,形成一个巨大的泡沫,实现不可能存在的奇蹟。
    他们简直就是超人!
    然后这玩意居然就这么运转起来了。
    司辰一吐为快,心中大为舒畅,“先生身为史家,可知为何三百年来,却无一人出来阻止,揭发,行拨乱反正之事。这对史家而言,是有百害而一利之举。”
    史官最重要的职责,就是为功绩背书。
    士大夫没有那份浮名为功绩,什么都不是。
    瞬间就被打落云端。
    李某:“天官不知,我们的地位,正来自於这份超然物外的虚名。也来自於我们可以裁定这份功绩的虚假,一戳就破,在天官看来,確实是轻而易举。”
    “但有一点,天官却是弄错了。”
    “史家的存在,只是为了见证,不论这份功绩的真假。”
    “正史里面,全是假的东西。”
    司辰哑然失笑,“明白了,连你们也是岁月史书啊。自己的根子都不乾净,怎么能去干涉別人。这就不奇怪了。”
    这天下还有好人吗?
    “感谢天官为我们戳破了这个泡沫。否则,存续了五千多年的史家,就要在这一朝烟消云散了。”
    “东林,復社,两者皆是三百年积弊登峰造极的產物。”
    “他们没有能力承担治理天下的责任。”
    “也请先生为天下万民,送他们魂飞魄散,万万不可留一丝情面,乱世当用重典。”
    李某作揖行礼。
    极为虔诚的对司辰叩首参拜。
    司辰默默的接受了。
    他心安理得。
    言讫,那位史官消散在空气中,只有一点参与的灵光落入內景。
    司辰双眼微闔,將心神沉入內景。
    只见天河之中,当初那本无字天书的遗蜕,正在闪闪发光,荡漾著五色氤氳之气。
    司辰抬手將其收入袖口。
    一股信息流入脑海。
    “原来史官就是你们。”
    “一群將自我抹去的残魂,作为书灵。”
    他望著寿终这本无字天书,真的不知该庆幸,还是悲哀。
    原来如此。
    原来如此。
    指望一群根本不存在的人,去监督那些氏族豪商勛贵地主的结合体,確实是异想天开了。
    幸好,黄天待他不薄。
    给他送来了一份大礼。
    自此以后,哪个王八蛋士大夫再敢胡言乱语,他就能直接对他们进行判决。
    若是真的,那倒也无妨。
    若是假的,那就只能现出原形。
    当场打落神通,变为凡人。
    这是什么?
    这就是照妖镜啊,他这是捏著士大夫的命根子呢。
    请黄天,辨忠奸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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