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昏沉。
    司辰自在密室中打坐修行,身前三尺只一面无瑕白壁,手中捏著徐文爵传来的密信,他已反覆读过数次。
    “一群畜牲视天下万民如同草芥,为一己之私鼓动张献忠进犯巴蜀?姑苏林如海自焚,林氏女北上,倒是来的恰是时候。”
    故人凋零,虽让人惋惜。
    但权贵视天下万民为草芥,只为权力,更令司辰深厌之。
    细腻的白纸无风自然,在指尖化作一团飞灰。
    司辰收拾杂念,“为了反对我这个妖道,他们著实有些著急了,逼迫过甚,迟早会有反噬。”
    甲辰拱手道:“上位,龙体要紧,你正处在紧要关头,不能再拖了。这香火念力一旦发作起来,连寿数都能烧的一乾二净啊。”
    他们这么多人的身家性命,全繫於司辰一人。
    相比之下,南方的事情也就是无足轻重了。
    司辰抬起手腕,皮肤下的鳞甲不復往日光泽,“不急。这香火念力皆人心造化,万民瞩目仿佛如有神助。
    受万民之垢是为社稷主,这也是君王身为社稷之主的一道生死玄关。
    这是要高筑墙,缓称王,所付出的代价而已。”
    有了政府或者说国家,有这样的在亚空间显化的精神实体,才能將这些负累和国家一同分担。
    而这,也就是向个人效忠和向国家效忠的区別。
    是伟力集於一身,还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。
    司辰垂眸,往者殷鑑不远,岂能重蹈覆辙,“我意已决,诸君不必再劝。”
    眾人面上止不住的发愁,退出密室,为司辰护法。
    甲辰望著密室內风雷之声大作,外界霽日青天,倏变为迅雷震电,几分惆悵涌上心头。
    “人道之主皆要来上这么一遭,却也是天命使然。”
    “这世上岂有不败之家,不亡之国,永世的皇帝。”
    “渡得过,就是一片坦途。若渡不过,轻则永失真龙之道,重则身死道消。古往今来,渡者寥寥无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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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罢了罢了,诸位各司其职,上位自有决断。”
    甲子身骑六足天马,环绕列圣宫而行,就连神圣的列圣宫也难以吸引他的注意力了。
    曹友义化作一条大虎盘臥在门口,爪下青砖拍成齏粉。
    刘姬扇动双翼悬浮在空中,望著司辰所在方向,愣愣出神。
    那片区域的灵能几乎凝结成实质,在现实中显化。
    当司辰踏入往昔平静的內景心海,此刻这里早已是沸反盈天,举目所见,整个星海正在汹汹燃烧。
    世道乖漓,人心浇薄,所爱所憎,皆出於私。
    无数蜚语流言在耳畔迴响,歌颂他的宏恩在心头繚绕。
    而大部分怨念自南而来,在此显化。
    真真切切的,和万民感同身受的,体会到了何为苦难。
    五臟六腑都在叫囂著,腹中空空如也,仿佛悬掛著一柄重锤,稍微动作一二,就像敲击他的神经,飢饿在此刻被具象化了。
    空洞的想像变成了冰冷的现实。
    司辰体会到被活活饿死是何等的绝望。
    人只有深深体会到自己的卑微,方能重新认知这个世界。
    也只有刻骨铭心的记忆,才能將其重新塑造。
    当司辰恍然睁开双眸,方才那一难已然是过去了。
    眼前之世界,时而化作饮食滋味、香药器具、上妙衣服、车舆象马、綾罗锦綺、金银珠玉、米麦华果、臥具幬帐、田园童僕、香车美人,俱变化来拷问。
    司辰分化念头,化作一柄意剑挥剑斩之。
    俄而,眼前世界又变作酆都北邙。
    或吞火食炭,或鑊汤煎煮,足履刀山,手攀剑树,磑磨碓捣,锯解锥劖,铁鸟啄睛,铁犁耕舌,牛头乱拷,铁杖负身,脓血流离,身体烂坏,沈沦黑暗,流转泥犁,负石填河。
    有夜叉恶鬼,下凡来乱他心神。
    或以此炼狱,昼夜拷掠。
    司辰头痛欲裂,当真是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
    浑浑噩噩之间,只心中持一正念,口诵正气歌,“天地有正气,杂然赋流形,下则为河岳,上则为日星......”
    內景之中每过一难,司辰便觉身轻一分。
    每过一难,元神便壮大一寸。
    关关难过,关关过。
    司辰已经化作顶天立地的巨神,撑起这片天地。
    三垣四象二十八宿悬於天穹。
    浊气下沉显化为城池山川,和司辰所辖制的天津几乎完全一模一样的浮空岛屿,此地便为日后太平天国英灵所棲之圣所。
    凡间修行之士,每到紧要关头功成,必有魔考。
    司辰以身撑天,烧的皮肉俱化为泥土,只剩下一副骨架之时。
    自大浮黎土,元始天王所居之地,冥冥之中有所感应,又降下一尊大魔来此內景,这是天地在拷问他。
    学道之士和人间君王魔试最多,初为子魔,后为大魔,再为魔王,而后方能得道。
    普通修行之人,至多受子魔拷问,还有优待加分。
    而对於司辰,这起手就是大魔。
    下一次称帝建国再来拷问的,总可能是太上天魔吧?
    司辰尚在苦中作乐,抬眼定睛一看。
    只见一人自孽海中走出,仿佛集天地怨气而生,稽首道:“道友,我来渡你。”
    司辰恍然大悟,“洪承畴,不想因缘际会下,终究要做过一回。”
    此刻他早已经精疲力尽。
    精气神三宝烧的一乾二净。
    正是旧力净去,新力未生的时候。
    洪承畴眼见司辰的半截身子都要被烧乾净,不禁大笑起来,“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。”
    洪承畴盘膝而坐,而司辰相视而立。
    样貌一步步转化,就像照镜子一样,缓缓变化为司辰的五官。
    一股子噁心、惊悚的感觉油然而生。
    司辰能感觉到,某些重要的东西正在被夺走。
    司辰斩去心头浮现的恐惧,紧守心神,“尔等天魔,竟然是这般化生而来。”
    洪承畴点点头,“世间有湿卵胎化,我等天魔有化生夺舍,有何奇怪?恩生於害,害生於恩。这世间,善从恶中来,魔自人心化生。”
    明目张胆的敌人不可怕。
    唯独这种化生的天魔最是防不胜防。
    司辰举目所见,自己竟然走至绝境,反而释然。
    洪承畴已经化作他的模样,指著他的森森白骨笑道:“可怜你修行多年,一朝尽丧,反为他人做嫁衣,我就却之不恭了。”
    一同被夺走的,不仅是神通法力。
    还有司辰的名字。
    时光荏严。
    第一个千年过去。
    司辰捫心自问,我是谁?
    若竟是將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,岂不是真的不存在了。
    “我为司辰。”
    司辰的头骨被烧成琉璃,他口中仍旧反覆咀嚼著这个名字。
    背叛不可怕,总有一天,歷史的风会盪清我坟头的尘埃,故国人民有所思。
    遗忘最可怕,故国衣冠无人识,汉儿尽作胡儿语,却向城头骂汉人。
    洪承畴將司辰残骨摆在金座之上,笑问:“来跟我念,血祭大角鼠神,颅献金座。这样你就可以解脱了。”
    是啊,怎能不累。
    放弃很容易,人在墮落的时候,是不会感到辛苦的。
    司辰已经被凝固的精神世界突然甦醒,“我为司辰!”
    “放弃吧,悠悠青史,早就將你忘却。”
    “我为司辰!”
    又不知过去多少时日,就连那白骨都已经道化了。
    一道天音自九天之上詰问,“汝乃何人?”
    空空冥冥之中,有无形之物窃窃私语,聚散成型,齐声大震,“我为司辰!”
    所有神通法力齐齐一震,自来相投。
    洪承畴化作一道念头,仓皇逃窜,“该死,你就是一块顽石也应该化了!”
    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难以炼化的人。
    无数幻象在眼前生灭。
    司辰悠悠醒转,虚室生白。
    他立於堂中,身上浩浩清光,头顶日月精轮。
    被万民香火烧的体內灵能如蒸如沸,周身无不通透,自內而外,自大而小,透顶彻底,光光相烛,窍窍相映,灿灿如烁烁繁星。
    自此以后,香火不再为毒。
    即使司辰死后,也能离地成神。
    一举一动,都有风云相隨。
    眾人推门而入,如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了一地,“恭喜上位!”
    司辰夺门而出,腾身拖袂便乘空,翩然欲逐流云去,此刻夜月当空,他驀然回头,打了个稽首。
    “混沌海中潮水来,今日方知我是我。”
    “广阔天地,大有作为啊。”
    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~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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