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十六年十二月上旬。
    天津。
    “有请司天官往天主庙赴宴。”
    “何事?”
    “不知,只叫我来相请,信已送达,告辞。”
    船舱外马蹄声仓皇离去,信使身后似有恶鬼追赶一般。
    “哼,浑身散发著心学致恶派的腐败,还有四夷的腥膻气,哪里是赴宴,分明是不怀好意。”
    左右六丁六甲护法神將十二人,六丁著朱黄素玄青紫衣,六甲护法顶盔摜甲腰系长刀。
    “乾脆先下手为强。”
    “不可。”
    “当请明公定夺。”
    眾人望向舱內。
    司辰负手而立,转身凝望铜镜中的倒影。
    穿越至此,二十有一年了。
    镜中人头戴六合帽,一袭玄色圆领袍垂落至脚踝,胸口仙鹤补子展翅欲飞。
    在这个神神诡诡的大明,什么事没见过。
    “我本辽东一匹夫。”司辰垂眸,“当年,天启大爆炸之时。
    我曾亲手拧下大魔的头颅,並以此殊功受封天官。
    彼时,他们还在江南风花雪月、谈玄论道。
    出身寒微,不是耻辱。
    论资歷,我比他们更有资歷。
    些许鬼蜮伎俩,我自一剑斩之。”
    六丁六甲腰间,悬掛著十二位大魔颅骨犹带血腥。
    天启大爆炸炸穿了现实宇宙和亚空间、灵界、至高天的缝隙,使得天魔降世,万般乱象皆由此而生。
    怎不令司辰深厌之。
    十二人纷纷正色。
    “此等大功为天地所证,世人皆知,苍天可鑑。”
    一袭玄甲的甲辰向前一步,拱手道:“明公,可今时不同往日,千金之子坐不垂堂,不若让属下先去一探虚实。”
    司辰將甲辰扶起,“勿復再言,我意已决。这鸿门宴,未必不是一件好事。”
    六丁六甲对视一眼,最终俯首,身高近八尺的魁梧之躯屈膝半跪:“喏。”
    他们终究只是依附司辰而存在的英灵武士。
    是唐代的老古董了。
    司辰手执鎏金的请柬,手指触摸所及,滚烫的墨跡带著熟悉的灵能气息,化作点点星火。
    “这些心学致恶派、格物修士的气息,真是让人噁心啊。”
    司辰徐徐起身,负手而立。
    绿纱窗外赫赫扬扬的天津港,似也带著破败和萧条,水道中的船只也不復往日繁盛。
    眼见当初万历间,陈花富户积如山。福州青袜鸟言贾,腰下千金过百滩。看花人到花满屋,船板平铺装载足,黄鸡突嘴啄花虫,狼藉当街白如玉。市桥灯火五更风,牙侩肩摩大道中。
    可转眼间,就急转直下。
    怎不令人惋惜。
    寧为太平犬,毋为乱世人。
    “此地瘟疫比京畿情势更为严重,但有来犯者,尽诛之。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司辰身化青光,裹挟飞剑,直衝云霄,鸿飞渺渺。
    海河上余音犹在。
    左右亲隨护法皆面面相覷。
    一道苍蓝色的剑光划过苍穹,垂落天主庙中天窗,深深的嵌入石台之上,三尺青锋犹自微微震颤。
    司辰的身影在光影中缓缓浮现,袖袍一卷,负手而立。
    重重帷幕,香火繚绕,人影绰绰,隱隱可见十几位红袍虚影,甚至有两位穿蟒服的身影坐镇中央,窃窃私语。
    司辰拱手道:“诸位,藏头露尾可不是待客之道。”
    啪,啪,啪。
    “好胆识,单刀赴会。”
    魏国公之子徐文爵,家中排行老三,掀开帷幕,一袭蟒袍,玉冠珠履,步至殿中,拱手作揖,“数年不见,司天官风采依旧。”
    司辰眯起双眼,打量四周,“不过是有几分虚名,小公爷何事相请,但请直言。”
    徐文爵笑道:“有些朋友请我代为引荐,为化解昔日冤讎,我不能辞,故设宴相请。”
    司辰不由嗤笑,作势欲走,“狂犬吠日而已,不劳小公爷掛心。”
    帷幕后的虚影气的浑身发抖。
    仔细看去,那些虚影竟是几架皮影,其本尊正在千里之外的宅中安坐如山。
    徐文爵连忙向前一步,“哎,天官请留步,常言道,冤家宜解不宜结啊。
    这桩陈年旧怨,我倒也略知一二。
    天启六年五月,王恭厂大爆炸,皇太子崩,这只是一个意外,谁都不想流血。
    但天启七年三月,天官提剑下江南。翌日,耶教三柱石杨廷筠在杭州天主教堂中暴毙。
    同年八月,帝崩。
    而后北地教堂皆被一道从天而降的剑光击碎,山东河间庙宇化为飞灰。
    黔国公沐启元又被鴆杀。
    耶教元气大伤,大明也一败再败。”
    徐文爵拱手道:“当年是英国公张维贤下场调停,大家相忍为国,各退一步。
    至今耶教三柱石尽皆辞世,难道这样,天官还不满足?”
    司辰依旧不为所动,双目凛然,“你可还有別的话语。”
    两人相视片刻,谁也不肯相让。
    “罢了罢了,今闻天官南下,特意在此相候,不想惊扰了尊驾。徐某特意准备了礼物,为天官接风洗尘。”徐文爵摆摆手,“来人。”
    一位妙龄少女徐徐上前,解下披风,屈身拜见。
    面容姣好无瑕,却双眼无神。
    徐文爵笑道:“天官可识得此女?”
    说著便將此女推入司辰怀中。
    司辰抬手点在那女子眉心,捏著下巴左右端详,只见那女子眼角带鳞,额头两只白色小角,“白龙裔?”
    徐文爵抚掌而笑。
    “这可是號称圣质如初的白鳞裔,司马氏后代。
    虽因洛水背誓,五胡乱华,国祚如曇花一现,就连其族裔也先天不足。
    虽空有虚君之位格,但足以支撑天官渡过此劫了。
    正所谓受国之垢,是为社稷主。
    大明国运將崩,与之气运相连的多半要一同沉沦。
    我知天官急於抽身,可君臣佐使不可擅离。
    唯有白鳞,可使天官以臣驭君、以下犯上。
    如此,再不受那城中痴儿的羈绊了。
    不知天官满意否?”
    司辰看了看这位龙裔,说的好听是圣质如初,不就是傻子嘛。
    虽然司辰更渴望得到一位赤鳞的明帝姬,亦或者金鳞的汉皇后裔,但终究只是奢望。
    司辰垂眸,沉吟片刻,言语在唇齿中盘转数次,似乎是极为纠结。
    “修行中人,本不应为外物所动。
    若说原谅,我一个都不原谅。
    但小公爷这份礼物,我收下了。
    日后耶教中人见我,当逼退三舍。”
    骗你的,见一个死一个。
    待我找到他们的根底,一网打尽。
    徐文爵心中暗骂,小王八蛋,可算是鬆口了。
    见司辰神色微动,言语间总算有所鬆动,徐文爵大喜,立马献酒,“金杯共汝饮?”
    司辰抬手接过,带著桂花香气的酒液清亮,让体內灵能愈发活跃灵动。
    “白刃不相饶!”
    “请!”
    两人一饮而尽。
    徐文爵抓著司辰手臂又道:“此地有位耶教西儒亲自为天官赔礼道歉,从前种种就此揭过。”
    “那就见上一见,倒也无妨。”司辰点头,目光偶尔扫过那些皮影人偶,其逐渐失去动静,笑的愈发真切。
    两人谈笑间,走向天主教堂之內。
    徐文爵作陪,诸多亲隨部曲、传教士拱卫,一拥而入。
    可天主庙中丝毫不见拥挤。
    司辰伸手一指十字架上掛著那廝,“这便是那耶穌?”
    司辰的目光瞥向另一座神像,“那么,这位便是徐光启了。”
    “正是。”徐文爵頷首,说罢便上前朝礼,“拜一拜,说不定有用呢。”
    司辰不以为意,“关帝君、普济天妃、岳王爷我也曾亲自拜见。
    听闻淫祀血祭者,不行时,迷信愚徒。
    这耶穌有何殊胜之处,不知受不受得我这一拜。”
    “天官莫不是在说笑,这神像怎么会被人拜倒呢?”徐文爵当即大笑。
    一眾传教士皆笑而不谈,生怕这杀神起了杀心。
    “这可是你说的。”
    司辰大步上前,捻香,缓缓躬身。
    隨著这一举动,教堂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变得粘稠起来。
    不多时。
    咔咔咔~
    奇怪的声响自神像上传来。
    眾人不禁骇然,忙退出三丈之外。
    司辰眼见大量的裂纹在耶穌和徐光启的神像上蔓延。
    轰然炸裂,化作齏粉,耶穌的头像滚落至脚下。
    徐光启的雕塑只剩下小半截身子。
    眾人惊慌失措的表情在脸上冻结。
    “看来,你们这天主也不怎么样。”
    司辰话音未落,积攒在这些神像中的信仰之力化作白光,猛然回流到司辰眉心之中。
    隱隱可见一位儒袍的光影在痛骂,正缓缓消散。
    司辰闭上双眸,一呼一息之间,眼前突兀换了人间。
    天下无数修道之士苦求而不得的內景,就在眼前。
    但见天河周流。
    三垣四象二十八宿,化作星海,熠熠生辉。
    三百六十五颗辅星,正对应人体窍穴,落於星海边界,稍显黯淡。
    浩瀚天宇,其一明者,唯中宫天极星,其號北辰、北极,太一常居也。
    这璀璨星图,正是独属於司辰的內景意象。
    他曾登临钟南山上观星台,仰观宇宙之大。
    然这周天星斗,竟与內景之中玄妙景象分毫不差,似乎近在咫尺,举手即可触及,去天尺三。
    忽而天摇地晃,星落如雨。
    北辰中极星一道浩瀚天音传来,如黄钟大吕,杳杳冥冥,不知其何所以。
    “耶穌,你听著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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