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的夕阳,像泼翻的稠血,糊满了西边天际,也糊满了陈即白的眼睛。怀里的躯体正在不可挽回地轻下去,凉下去,仿佛他抱著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捧正在被风带走的灰烬。
    “別睡……看著我,看著我!”他喉咙里滚出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,手指徒劳地想去捂她肋下那道可怕的伤口,可那深可见骨的裂隙里,生命的光热正隨著每一次微弱起伏,混著暗红的血,汩汩流淌到他的掌心,再从他指缝滴落,渗进身下焦黑破碎的土地。那土地,还残留著刚才那场战斗的余温与狰狞刻痕。
    她的睫毛颤动了几下,勉力睁开一线,瞳孔里映著他扭曲焦灼的脸,还有那过分腥红的天空。她想抬手,指尖只蜷缩了一下,便无力地垂落。
    “......小白,”气若游丝,几乎被掠过悬崖的烈风撕碎,“好……疼啊……”
    这声呼痛,比任何刀刃都更狠地捅穿了陈即白。他浑身猛地一颤,搂紧她的手臂绷出青筋,仿佛这样就能把流失的生命力挤回去。“不疼了,马上就不疼了......十理庭的人快到了,他们最厉害,你知道的,『生之理』能肉白骨......”他语无伦次,顛来倒去地重复,不知是在安慰她,还是说服自己,“坚持住......求你,再坚持一下,一下就好......”
    她嘴角似乎想弯一下,像是嘲笑他这显而易见的谎言,又像是最后一点温柔的安抚。血沫从她唇角溢出来,他手忙脚乱地用撕得破烂的袖子去擦,却越擦越狼狈,染红了一大片。
    “冷......”她往他怀里蜷了蜷,像只寻求最后温暖的小兽。
    陈即白慌忙脱下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外衣,裹住她,紧紧抱住。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,那一下下微弱凌乱的搏动,贴著他的胸膛,每一次间隔都长得让他窒息。他开始说话,说那些毫无意义的琐碎事情,说他们第一次相遇时她笨拙的样子,说某个午后偷懒晒太阳的悠閒,说將来要去哪里看海......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颤。
    她的回应渐渐没了,只有越来越缓慢、越来越轻微的呼吸,拂在他颈侧,凉意渗入骨髓。
    当那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气也彻底消散时,陈即白整个人僵住了。他仍旧抱著她,一动不动,眼睛直直地望著前方某片虚空,仿佛还没明白髮生了什么。悬崖下的海涛声,远处隱约传来的、属於胜利一方收拾战场的嘈杂,以及风掠过嶙峋石壁的呜咽,忽然之间,都褪去了。
    世界变成了一部无声的黑白默片。
    色彩是从哪里开始抽离的?他不知道。只看到几个人影——穿著十理庭標誌性素白镶青纹袍服的人——以一种突兀又安静的姿態,闯入了这帧凝固的画面。他们动作迅捷,专业,带著药箱和散发微光的医具,嘴唇开合著,应该是在快速交流指令,但没有声音。他们来到他身边,为首的那位,面容肃穆的“愈之理”一脉高阶医师,对他伸出手,说了句什么。
    陈即白抬起头,眼神没有焦点。他看著对方的嘴型,迟缓地理解了意思:交给我们。
    他手臂僵硬著,任由对方用一种轻柔而坚定的力道,將怀里已然冰冷的躯体接了过去。怀抱骤然一空,那瞬间袭来的不只是重量消失的虚脱,还有一种心臟被生生挖走的空洞剧痛。冷风毫无阻隔地打在他被血和汗浸透的中衣上,激得他一个哆嗦。
    他摇晃著,站起身。膝盖关节像是生了锈,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——或许只是他的错觉。他没再看被十理庭医师们围住的、正在进行最后徒劳检查的她,而是转过身,一步,一步,拖著仿佛灌满了铅的腿,走向悬崖边缘。
    悬崖之下,是无垠的海。夕阳只剩最后一道暗红色的镶边,沉甸甸地压在海平线上,將墨蓝色的海水染出一片沉鬱的、接近褐色的光带。没有波澜壮阔,只有一种精疲力竭后的、广阔的死寂。海风更猛烈了,卷著咸腥和深秋的寒意,穿透他单薄的衣物,刀割般刮过皮肤。
    真冷啊。
    陈即白模糊地想。好像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別早,这才十月下旬,风里就已经带著刺骨的寒气,往人骨头缝里钻。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,牙齿格格地磕碰起来,无论怎么咬紧都止不住。这冷意並非仅仅来自外界,更多的是从身体內部,从那个空荡荡的胸腔里,弥散出来的,冻结了血液,僵化了思维。
    他的手无意识地握紧,掌心传来坚硬冰冷的触感。是那条项炼,从原先那个平凡世界带来的、唯一伴隨他穿越至此的旧物。细碎的金属稜角深深硌进皮肉里,几乎要嵌进去,那点尖锐的痛楚,成了此刻他与“感觉”尚未完全断绝的、微弱的联繫。
    身后,无声的默片还在上演。十理之庭的人在忙碌,施展著温和的生机之法,光芒闪烁,但落在陈即白空茫的视网膜上,只是一团团模糊晕开的光斑,没有任何意义。他们的存在,他们的动作,他们的声音即使他能听见,都隔著一层厚厚的、透明的壁垒,与他无关。
    他只是站著,望著海,感受著那无孔不入的、似乎要將他从內到外一起冻结的寒冷。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一片寂静里,多了一点別的存在感。陈即白没有回头。
    君谈拖著包扎好的伤腿,默默走到他身侧不远处,停了下来。绷带从他肩臂延伸到胸前,还渗著淡淡的药草色和血跡,脸上是激战后的疲惫与灰败,还有一丝沉重的、不知如何开口的悲悯。他望著陈即白挺直却如同失去所有支撑力量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是沉默地陪著,一同望向那吞噬了最后余暉的海面。
    海风捲起陈即白额前汗湿的碎发,露出他空洞的双眼和紧抿的、失去血色的嘴唇。那冰冷似乎渗透到了他的灵魂深处,让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坚硬,也格外脆弱。
    然后,陈即白动了一下。
    极其缓慢地,他转过了头。视线掠过君谈身上染血的绷带,掠过他沉重悲哀的脸,最后,对上了君谈的眼睛。
    陈即白的脸上,没有任何眼泪,也没有任何剧烈的悲慟表情。只有一种极度寒冷后的麻木,和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。但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,乾涩,却异常清晰,被海风送进君谈耳中:
    “好了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嘴角极其轻微地、扭曲地向上扯动了一下,像是在完成“笑”的动作,但眼里没有任何笑意,只有那片冰冷死寂的海。
    “我们贏了,”他说,每个字都像冰碴子,砸在凝固的空气里,“不是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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