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銬是冰的。
    江源被推搡著,走进一间昏暗狭小的房间。
    “咔噠。”
    他被粗暴地按在一把掉漆的铁椅子上,手腕上的銬子,连接著椅子的扶手,发出清脆的锁死声。
    钱干事,不,现在应该叫他钱满楼,將那盘早已凉透,芡汁凝固,鱼身也塌软下来的松鼠鱖鱼,被放在江源面前的桌子上。
    这里是杂物室改造过来的临时拘留室。
    钱满楼拉过一张椅子,大马金刀地坐在江源对面,脸上得意。
    上次因为被他跑了,后又被李卫国警告,让他很不爽,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,这么爽。
    他身后的小弟很识趣地退了出去,顺手关上了厚重的铁门。
    房间里,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    “江源,是吧?”
    钱满楼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慢悠悠地抽出一根,却没有点燃,只是拿在指间把玩。
    “別扛著了,没意义。”他用香菸指了指门外。
    “你的那个靠山,李卫国,现在自身都难保了。”
    “他被王副厂长和几位领导拖在会议室里,根本出不来。等他出来,你这案子,早就办成铁案了。”
    “识时务者为俊杰。你一个小小的厨子,给人当枪使,不值得。”
    钱满楼身体前倾,凑近江源,脸上掛著虚偽的笑容。
    “把你和李卫国是怎么官商勾结,怎么用厂里的资源中饱私囊的,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。”
    “我保你,顶多算个从犯,在里面蹲个一年半载,也就出去了。”
    “你要是负隅顽抗……”
    他话锋一转,眼神陡然变得阴狠。
    “那可就別怪我们按规矩办事了。妨碍公务,暴力抗法,再加上贪腐,数罪併罚,十年起步!”
    威逼利诱。
    一套流程走下来,行云流水。
    钱满楼死死盯著江源的眼睛,他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,看到他所期待的惊慌恐惧和挣扎。
    然而,他失望了。
    江源的脸上依旧平静,甚至还有些打哈欠。
    就只是安静地看著他,就像在看一个卖力表演却演技拙劣的蹩脚演员。
    这份冷静让钱满楼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,他最討厌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。
    “怎么?嚇傻了?”钱满楼试图用嘲讽来掩饰自己的不安。
    江源活动了一下被銬住的手腕,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。
    “钱干事,你知道你今天犯了几个错误吗?”
    他的声音迴荡在压抑的房间里。
    钱满楼一愣。
    “第一,你不该在没有確凿证据的情况下,仅凭一封所谓的举报信,就定性为事件问题,这很容易被人当枪使。”
    “第二,你不该在执法过程中,滥用职权,强行带离与案件无关的人员和物品。”
    江源的目光,落在那盘凉透的鱼上。
    “第三,也是最蠢的一点。”
    “你不该在不清楚这道菜背后真正分量的情况下,就把它当成你邀功请赏的资本。”
    江源每说一句,钱满楼的脸色就难看一分。
    这个泥腿子,到了这里,竟然还敢反过来教训他?
    “你他妈的死到临头还敢嘴硬!”
    钱满楼被彻底激怒,猛地一拍桌子,霍然起身!
    指著江源的鼻子,破口大骂。
    “老子今天就让你尝尝,什么叫规矩!”
    他作势就要动手。
    然而,江源接下来的动作,让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。
    面对著钱满楼的威胁,江源非但没有丝毫惧色,反而靠著椅背,缓缓地翘起二郎腿。
    这个动作,在这个环境,由他这个被銬住的犯人做出来,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蔑视和挑衅。
    “钱干事,我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    江源看著因为暴怒而面容扭曲的钱满楼,嘴角带著几分玩味,又带著几分怜悯。
    “现在,打开这副手銬,恭恭敬敬地把我请出去。”
    “今天这事,我可以当没发生过,既往不咎。”
    什么?!
    钱满楼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。
    他听到了什么?
    这个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间的小杂种,竟然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?
    他气得浑身发抖,指著江源的手指都在哆嗦。
    “你以为你谁啊?不知死活的东西!”
    江源脸上的笑容不变,一副无所谓当我没说的模样,属实气人。
    缓缓放下翘起的腿,身体微微前倾,一字一句的说道:
    “若是执迷不悟……”
    “等会儿,就算你跪下来求我。”
    江源顿了顿,嘴角的笑意彻底绽放,带著一丝邪气。
    “我都不走了。”
    这句话將钱满楼最后的一丝理智,炸得粉碎!
    羞辱!
    这是赤裸裸的羞辱!
    “好!好!好!”
    钱满楼怒极反笑,面目狰狞。
    “有种!你他妈的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有种的犯人!”
    他咬牙切齿地说道:“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,什么叫后悔!”
    就在这时,铁门被轻轻敲了两下。
    钱满楼回头,看到门缝里,他那个小嘍囉的脸一闪而过,並对他用力的点了点头,眼神里带著兴奋。
    是王副厂长那边传来消息了!
    可以动手了!
    再无后顾之忧的钱满楼,脸上浮现出残忍的狞笑。
    他转过身,一步步走向铁门。
    “咔噠。”
    他反手將门从里面彻底锁死。
    然后,他缓缓地,解开自己制服上衣的扣子,露出里面稀疏的胸毛。
    一边活动著手腕,发出咯咯的骨节爆响,一边朝著江源缓缓逼近逼近。
    “小子,既然敬酒不吃……”
    “那就尝尝,罚酒的滋味吧!”
    ...
    三食堂后厨。
    “哐当!”
    马胜利一拳砸在案板上,震得上面的碗碟嗡嗡作响。
    死死盯著钱满楼离去的方向,胸膛剧烈起伏。
    “欺人太甚!”
    “马哥,怎么办?老大他……”
    何小军彻底没了主意,焦躁地来回踱步。
    如果他们刚才再强硬一点,如果他们直接拼了……
    “拼?怎么拼?!”
    孙铁牛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水桶,浑浊的洗碗水泼洒一地。
    他这位在轧钢厂后厨说几十年的老师傅,此刻气得浑身发抖,指著门口的方向破口大骂。
    “那是工商!是公家的人!你们拿著擀麵杖衝上去,是想让小江罪加一等,这辈子都出不来吗?!”
    可话才刚说完,人都已经跑远,急的孙铁牛连忙追上去。
    “嘿!你们几个臭小子,”
    “不行,我得去看看情况,不能让他们乱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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