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日后,当这支疲惫之师终於抵达山中密谷。
    消息亦隨之传出,幽燕震动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黑山,中军大帐。
    一支焦黑羊腿,掷於案上。
    油渍四溅。
    “刘备……”
    张燕撕下一块筋肉,利齿碾过。
    “区区丧家之犬,弃城入山,携一群流民,便想苟活。”
    帐下渠帅当即附和。
    “大帅所言极是!那刘备弃了城池之利,带著老弱妇孺入山,形同自缚手脚。”
    “不过几百能战之兵,每日光是为那万余张嘴寻食果腹,便已疲於奔命。”
    “待此冬一过,他们莫说挥刀,怕是连站立的力气都无!”
    “如此饿兵,与野兽何异,何足为虑!”
    眾人闻言,皆哄堂大笑。
    “传我將令!”
    张燕將手中羊骨掷於火盆。
    “不必理会山中鼠辈!”
    “大军三路並进,席捲常山、中山、赵郡!”
    “我要让整个冀北之地,寸草不生!”
    一员渠帅起身,躬身进言。
    “大帅,冀州官军若至……”
    另一名渠帅啃著羊腿,满不在乎道:
    “怕个卵!王芬那老儿手里的兵,比娘们儿还软!上次还没见著咱们的旗號,就先尿了裤子,哈哈哈!”
    张燕冷笑一声。
    “王芬老儿不过冢中枯骨耳。”
    “他若敢出鄴城一步,我便亲率大军,取他首级!”
    他望向手下诛將,沉声下令。
    “传令於毒、眭固,放开了给我抢!闹得越大越好!我要让冀州北部处处烽烟,让王芬那老儿首尾不能相顾!”
    张燕垂目看向舆图上的太行山脉,语露不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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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待我扫平冀北,山中之鼠,弹指可灭!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蓟城。
    中军帐內。
    一名使者正滔滔不绝,匯报著探马传回的消息。
    “张燕大军尚未出动,刘玄德已弃城而逃,龟缩山中,已成天下笑柄。”
    公孙瓚端坐不动,只是擦拭著手中的佩剑。
    剑身,映出他冷峻的面容。
    终於,他抬起头。
    “严纲,最近在做什么?”
    使者躬身答道:
    “严將军已尽收右北平商路之利,兵马愈发雄壮。”
    “他上呈的军报说,刘备畏敌如虎,不堪大用。”
    公孙瓚微微一笑,將佩剑缓缓归鞘。
    “由他去吧。”
    “狗,养肥了,才会咬人。”
    “也该让玄德,知道知道,这世道的艰难了。”
    使者退下后。
    公孙瓚身旁一员校尉冷哼一声道:
    “这张燕不过一群流寇,刘玄德竟畏之如虎,弃城而逃,实在有辱我军之名。”
    公孙瓚却並未理会,他的目光,落在舆图的济南、长沙处。
    他想起数月前,朝中另两位英雄人物的事跡。
    “曹孟德在济南,雷厉风行,罢免贪官污吏,郡中为之一清。”
    “孙文台於长沙,智斩区星,江夏贼寇闻风丧胆。”
    公孙瓚的目光,落在地图上的广昌,又移向太行山。
    “玄德啊玄德,你的剑,又何时方能真正出鞘?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太行山脉深处。
    大军初入山谷,支起第一批帐篷。
    风雪未停,天气冰寒。
    一个年轻士兵,一边冷得发抖一边给一个老人递上一碗热水,苦笑道:“大爷,总算到地方了,不用再死人了。”
    老人接过碗,浑浊目光扫过眼前这片荒芜山谷,口中呢喃道:
    “是啊……到了……可这石头地,地里又刨不出食,咋活啊……”
    士兵拍著胸脯,满是信赖道:
    “刘公自有办法!”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刘备站在高处,看著下方疲惫不堪军民,听著孩子微弱哭声。
    李二临死前嘶吼,还响彻在耳边。
    “我许诺的活路……难道就是让他们在这绝地,等著饿死吗?”
    刘备伸手入怀,摸出一块黑饼。
    这,就是数万军民,未来数月的口粮。
    他狠狠咬下一口,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而坚定。
    “我刘备,对天起誓。定要带著他们,在这石头地里种出一条活路!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半月之后。
    初雪没过脚踝。
    太行深处,依山而建的坞堡已初具雏形。
    山中坞堡,议事厅內。
    简雍正对著一堆帐目愁眉不展,手中蒲扇都摇得有气无力。
    “主公,入山带来的口粮並不算丰裕,山中野物有限,若不想办法,过不了十日,弟兄们怕是连饼都吃不上,要去啃树皮了!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一斥候踉蹌入內。
    “报!”
    “主公!谷外发现数名商人装扮之人,正被一小股贼寇追杀,已退守至我方哨卡前,自称是无极甄氏的人!”
    张飞闻言大怒:“贼寇都追到家门口了!还管他什么甄氏李氏,待俺去將那些杂碎的脑袋拧下来!”
    “甚好!”
    楚夜霍然起身,眼中精光一闪。
    “三哥!务必將人毫髮无伤救来见我!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不多时。
    一名锦衣年轻人在几名家臣的护卫下,被带入议事厅。
    他虽衣衫带血,却强作镇定,整理衣冠后,对刘备长揖到底。
    “无极甄儼,见过玄德公。我等奉家父之命前来,不想在山中遭遇贼人,多亏將军搭救。”
    刘备亲手將其扶起。
    “贤侄不必多礼。只是如今太行山中尽被张燕匪寇封锁,贤侄为何冒此奇险而来?”
    甄儼苦笑一声,从怀中取出一封无字信。
    “只为回应楚军师月前送出的这封无字之信。”
    他环视一周,目光落於楚夜身上。
    “家父言,冀州王芬无道,张燕残暴,甄氏看似富甲一方,实则臥於虎狼之侧,偌大河北,竟无安身之处。”
    “直至听闻玄德公为救一部將,不惜举城来迁;为护万民,甘入死地。”
    “家父彻夜长思,方断言:此,真主也!”
    甄儼隨即呈上一份礼单。
    “家父命我先押运五百石精粮前来,以解將军燃眉之急。另有主力商队,藏於山外……”
    他话锋一转。
    “只是,在下斗胆,可否在贵地叨扰一日?家父耗尽心血的投资,儼,需亲眼看一看,是否值得。”
    “家父还言,若日后刘公有所成,莫忘今日山中之情。”
    此言一出,张飞面露不悦,却被刘备眼神制止。
    刘备洒然一笑:
    “应当如此!备,也想让甄家看看,我这数万军民,是否真有利刃出鞘、再夺乾坤的决心!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子时。
    戍堡之上,夜风贯甲。
    甄儼按剑而立,身形不动。
    他目之所及,巡哨士卒,队列整肃,无一人偏头。
    堡下。
    一碗稀粥,於流民手中传递。
    先老弱,后丁壮。
    远处。
    匠作坊炉火通红,金铁之声,昼夜不绝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甄儼行经一处营火,脚步一顿。
    火光之下。
    刘备屈膝於地,正为一名老卒裹伤。
    那老卒涕泗横流,说不出话。
    刘备並未停手,只是低头,將伤布一圈一圈,仔细缠好。
    甄儼转身。
    大步流星,直奔议事堂。
    堂內。
    楚夜尚在灯下,推演舆图。
    甄儼入堂,立於其身后,一言不发。
    而后,长揖及地。
    子时。
    寒风刺骨。
    甄儼立於堡上。
    身后士卒,队列森严,纹丝不动。
    无一人侧目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堡下。
    一碗稀粥,在流民手中传递。
    先予老弱。
    远处,匠作营。
    炉火通明,金铁之声,昼夜不绝。
    甄儼路过一处篝火,脚步一顿。
    火光映照下。
    刘备正屈膝於地,为一老卒细细裹伤。
    那老卒纵横老泪,哽咽难言。
    刘备不语,手上动作未停。
    甄儼看完,转身便走。
    直奔议事堂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堂內。
    楚夜伏案,心神皆在舆图之上。
    甄儼入內,立於堂下,一言不发。
    他郑重长揖。
    久久,未起。
    楚夜抬头,目光从图上抽离。
    “甄公子,深夜至此。行此大礼,何意?”
    甄儼直身,一字一句。
    “军师,甄儼今日,不必再观。不必再验。”
    “烦请转告玄德公。我甄氏,愿以宗族百年基业,为此一赌。”
    言毕。
    甄儼探怀,取出一捲图册。
    “啪”一声。
    覆盖於楚夜案上舆图。
    “图上密窖,藏精铁百车,焦煤百车。”
    甄儼抬首,目光灼灼。
    “家父有言,钱粮金银,解一时之厄。”
    “兵甲——”
    “方能助真龙,锻利爪,磨獠牙。”
    “自此之后,龙飞在天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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