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鸣三遍。
    天光未亮。
    降將杜远睁眼,一夜未眠。
    身侧袍泽,亦多如此,枕戈待旦。
    昨日之后,军令已然下达至全军。
    “全军备战,三日之后,开城迎敌。”
    杜远从戎十载,也未闻此等军令。
    以千余新附之眾,迎战五千黑山贼先锋精锐。
    此非鏖战,实乃赴死。
    但杜远回望中军帐。
    灯火通明,同样一夜未歇。
    他想起那红脸將军,刀法通神,那黑脸將军,万夫不当。
    亦想起那白袍將军,枪出无回。
    有此三將在,此战,或有一线生机。
    杜远的手,握紧了刀柄。
    “报——。”
    一声长喝,划破晨雾。
    来了。
    杜远挺身而起,目光凝视著那飞驰而至的传令兵。
    与此同时,全营甲叶鏗鏘,无数士卒擎起兵刃。
    但传令兵下句话,却令所有人为之一怔。
    “开门迎敌之敌,非是贼寇。”
    “乃是朝廷官军!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议事厅。
    常山郡丞张裔,立於堂中。
    他目光扫过关、张、赵、楚四人,最后落在主位上,面沉如水的刘备身上。
    “刘备,杨太守念你剿杀黄巾有过功劳,姑且认了你这安喜之主。”
    “但,此非你目无王法的凭恃!”
    张裔展开手中太守令。
    “刘备,上前听令!”
    刘备起身,步下堂前。
    张裔手持竹简,宣道。
    “刘备,身为汉臣,无詔兴兵。”
    “擅据县城,目无王法。”
    “其罪,形同谋逆!”
    他抬眼,直视刘备。
    “太守有令。”
    “限尔三日之內,缴还兵符,遣散胁从。”
    “静候发落!”
    厅內,落针可闻。
    张飞的手,已按在刀柄上。
    张裔合上竹简,向前一递。
    “刘县尉,接令吧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是夜,议事厅。
    灯火摇曳。
    张飞豹眼圆睁。
    “大哥,此奇耻大辱,直接宰了那张裔,咱们反了便是!”
    刘备端坐主位,手按剑柄,默然不语。
    楚夜於沙盘前,目光冷峻。
    “三哥稍安勿躁。杀了张裔,我等便坐实反贼之名,正中常山太守下怀。”
    “然,张裔亦非不可用。我等只需遣一支出城佯作撤离,再將黑山贼將至的消息透漏给张裔,他必胆寒。届时,我等便可静坐城中,看他郡兵与黑山贼两虎相爭。”
    “待他们两败俱伤,我们再出手收拾残局……”
    “玄明!”
    刘备沉声打断他的话。
    “我辈提剑,为的是护佑苍生,非是坐观其死!”
    “若要以无辜之人的血,来铺就我的存身之路,那我刘备与国贼何异?!”
    “此等事,纵能得天下,备亦不为!”
    “此路,不通。”
    楚夜拱手,默然退下。
    刘备起身,环视眾人。
    “我刘备起兵,为的是护民,非为渔利。”
    “传我將令,城防之事,加紧操办。他要打,我等便接下。纵是战至最后一人,也绝不坐视百姓遭屠戮!”
    言罢,他已步入后堂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次日。
    张裔见刘备隱忍,愈发骄横。
    他於城中大宴豪右,席间多行拉拢分化之举,又遣人於降兵营中,私下许诺。
    “弃刘备而归郡府者,官升一级,赏钱百贯!”
    军心浮动。
    赵云潜入楚夜院中。
    “先生,军心將乱,为之奈何?”
    楚夜正在观星。
    闻言,他回身问道。
    “子龙,可愿信我一回?”
    “我以私令,遣你率一支輜重队出城,佯作南撤。”
    楚夜目视赵云,一字一句。
    “我赌,黑山贼之刀,比利刃更快一步!”
    赵云不再多问,长揖及地。
    “云,听凭先生驱驰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第三日,议事厅。
    张裔高坐堂上,將最后通牒掷於刘备脚下。
    “刘备,时辰已到,再不交符,休怪本官上奏朝廷,治你个满门抄斩之罪!”
    刘备紧握双拳,气息渐粗。
    张裔冷笑,正欲开口。
    当——!
    当——!
    当——!
    城头警钟,三声急响。
    一人浑身浴血,踉蹌闯入堂中,扑倒在地。
    “报——!”
    其声,嘶裂。
    “黑山贼,已破井陘关,先锋已至城下!”
    张裔脸上的冷笑,凝在脸上。
    堂上郡吏,皆离席而起,遥望城外。
    他踉蹌奔出大堂,扶著门框向外望。
    城外,自家的庄园,已成一片火海。
    他所带来的郡兵,未曾接战,已在城头抱头鼠窜。
    张裔双腿一软,瘫倒在地。
    他回头,望见刘备立於堂前,神色不动,只静静望著他。
    那一刻,张裔什么都明白了。
    张裔涕泪横流,叩首如捣蒜:“求玄德公救我!”
    堂下郡吏亦跪倒一片,哀嚎阵阵。
    刘备目光越过眾人,望向城外烽烟。
    “诸位可知,城外有多少良田被焚,多少百姓將死?”
    无人应答,堂內只余哭声。
    刘备缓缓摇头,语气坚硬如铁。
    “备,奉令缴符,无权出兵。”
    张裔如遭雷击,瘫软在地。
    隨即,他夺过笔墨,伏地写下血书,与那枚都尉官印一同,高举过头。
    “恳请都尉总领常山兵马,荡平贼寇,所有罪责,裔一力担当!”
    “请都尉,受印!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军帐內。
    关羽闭目抚髯,张飞按矛而立,赵云静立如松。
    刘备大步而入,目光直指楚夜。
    “玄明。”
    楚夜会意,行至沙盘前,指点敌军腹地。
    “敌眾我寡,当以正合,以奇胜。”
    “二哥,领五百义军为中军,只守不攻。”
    “三哥,率千名降卒为左翼,只扰不战。”
    他最终看向赵云。
    “子龙,此战胜负,繫於你一身。”
    楚夜於沙盘上,重重一点。
    “黑山军之魂,就在主將杨凤。”
    “你率二百精骑,游弋於右,不必接战。”
    “万军之中,我只教你,射杀此人!”
    帐內,唯闻火盆爆裂之声。
    於万军之中,射杀敌军主將。
    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    赵云上前一步,声如金石。
    “云,领命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真定城外,黑山军阵如乌云压境。
    为首一將,坐於马上,正是张燕麾下大將,杨凤。
    他身侧一副將策马赶上,諂媚道:
    “將军神威,早已派出的探子回报,城中官军与那刘备的乡勇正在內訌,郡丞张裔已夺了刘备兵权,城內早已乱成一锅粥!”
    杨凤闻言,更是得意。
    他指著洞开的真定城门,纵声狂笑。
    “原来是狗咬狗!哈哈哈!城中鼠辈,竟连城门亦不敢闭!”
    “真乃天助我也!”
    他身后的黑山贼眾,亦隨之鬨笑,阵列散漫,全无军法。
    笑声未落。
    一队军士,自城门而出。
    其步沉凝,不急不徐。
    为首三人。
    一员红脸,长髯垂胸,手中大刀拖行於地。
    一员黑脸,豹眼环睁,肩上扛一桿丈八蛇矛。
    一员白脸,面如冠玉,提一桿龙胆亮银枪。
    贼眾笑声,戛然而止。
    杨凤亦是笑意一滯。
    他眯起双眼。
    那红脸大汉,一双丹凤眼,正冷视於他。
    那眼神,视之如冢中枯骨。
    杨凤为其目光所激,怒火中烧,转头瞪了眼副將。
    “这,就是你说的狗咬狗?”
    那副將顿时面无人色,支吾不言。
    “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!”
    杨凤冷哼一声,掣出环首刀,向前一指。
    “小的们!”
    “给老子碾碎他们!”
    “第一个破阵者,赏妇人百名!”
    “杀——”
    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
    万千贼兵闻赏,双目尽赤,状若饿狼,朝著那单薄盾阵,席捲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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