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静得嚇人,连风声都像是被冻住了。
    王大军躺在冰冷的雪地上,那条断了的小腿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,裤管里渗出的血把身下的白雪染得刺目惊心。
    他早就疼昏过去了,嘴角还掛著白沫,那张平时看著老实巴交、实则虚偽至极的脸,此刻被一只军勾皮靴狠狠地踩在脚下,变了形,扭曲得像个烂柿子。
    雷得水单手插兜,另一只手里还夹著半截没抽完的烟。
    他微微弯下腰,那双在夜色里泛著狼光的眼睛,冷冷地扫过趴在地上装死的张桂花。
    “別抖了,老子不打女人。”
    雷得水的声音不大,却带著一股子让人骨头缝里发寒的煞气。
    “但是,你要是再敢教唆你这废物儿子动苏婉一根指头……”
    雷得水脚下用力,狠狠碾了碾王大军的脸颊肉,昏迷中的王大军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,发出杀猪般的闷哼。
    “下一次断的,就是他的脖子。”
    张桂花浑身一激灵,那张满是横肉的老脸煞白如纸,上下牙齿打战,发出“咯咯咯”的声响。
    她是真怕了。
    横的怕愣的,愣的怕不要命的。
    这雷得水,就是个活阎王啊!
    “听……听见了……雷兄弟……不,雷大爷……饶命啊……”
    张桂花哆哆嗦嗦地求饶,哪里还有半点平时恶婆婆的威风。
    雷得水冷哼一声,嫌弃地收回脚,在雪地上蹭了蹭鞋底的脏污。
    他转过身,大步走到墙根下。
    苏婉还坐在那里,两只手死死护著肚子,脸色虽然白,但那双桃花眼里,却燃著一团火。
    那是死里逃生后的庆幸,更是看透一切后的决绝。
    雷得水蹲下身,伸出粗糙的大手,轻轻擦去她脸颊上溅到的一点泥点子。
    “嚇著没?”
    他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,跟刚才那个凶神恶煞的暴徒判若两人。
    苏婉摇了摇头,眼眶微红,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    “没嚇著。”
    苏婉扶著雷得水的手臂,借力站了起来。
    她看著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王大军,又看了看像条死狗一样趴著的张桂花。
    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,突然就断了。
    没有怜悯,没有不舍,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噁心。
    这就是她叫了三年丈夫的男人,这就是她伺候了三年的婆婆。
    为了所谓的面子,为了那点可笑的香火,刚才那一棍子,是真的想要她的命啊!
    “雷大哥,我想走了。”
    苏婉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。
    这破地方,多待一秒钟,她都觉得窒息。
    “走!”
    雷得水大手一挥,豪气干云。
    “咱们这就走!我看谁敢拦!”
    苏婉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进了那间关了她三年的柴房。
    屋里黑漆漆的,只有窗户缝里透进来的月光。
    苏婉没有点灯。
    她摸索著走到柴火堆深处,那是她的秘密基地。
    她掏出那个破包袱,里面包著几件换洗的旧衣裳。
    还有雷得水给她买的奶粉、麦乳精,以及那捲被她数了无数遍的大团结。
    除此之外,这个家里的一针一线,她都没动。
    那些带著王家气息的东西,她嫌脏。
    苏婉提著包袱走出来,站在院子中间。
    此时,王家大门口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。
    刚才那动静太大了,半个村子的人都被惊动了。
    大傢伙儿裹著棉袄,缩著脖子,一个个伸长了脑袋往里瞅。
    看见王大军那惨样,人群里发出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    “嘶——这腿是废了吧?”
    “雷老大下手真狠啊……”
    “活该!谁让他打老婆!刚才那棍子要是落下去,就是一尸三命啊!”
    议论声嗡嗡作响。
    苏婉挺直了腰杆,一手提著包袱,一手护著肚子,一步一步走向大门口。
    雷得水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,像是一座移动的铁塔,替她挡去了所有的风雪和恶意的目光。
    走到门口,苏婉停下了脚步。
    她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。
    破败的土墙,碎了一地的水缸,还有地上那一滩刺眼的血跡。
    “张桂花。”
    苏婉突然开口,声音清冷,穿透了嘈杂的人群。
    张桂花趴在地上,听见这声音,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。
    “这三年,我在你们家做牛做马,没吃过一顿饱饭,没睡过一个好觉。”
    “你们打我,骂我,羞辱我,我都忍了。”
    “我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,只要我做得够好,总能捂热。”
    苏婉惨然一笑,那笑容里全是讽刺。
    “可我错了。”
    “畜生就是畜生,披上人皮也变不成人。”
    “今天这一棍子,把咱们之间最后那点情分,彻底打断了。”
    “从今往后,我苏婉跟你们王家,恩断义绝!”
    说完,苏婉转过身,再也没有回头。
    她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,就像是跨过了地狱与人间的界限。
    雷得水站在门口,目光凶狠地扫视了一圈围观的村民。
    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,被他这眼神一扫,立马闭上了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    “都给老子听好了!”
    雷得水一声暴喝,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。
    他伸出大手,一把揽住苏婉的肩膀,將她牢牢护在怀里。
    “这个女人,以后是老子罩著的!”
    “她是老子砖窑的人,也是老子雷得水的人!”
    “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,或者敢动她一根手指头……”
    雷得水指了指院子里还在抽搐的王大军。
    “那就是下场!”
    说完,雷得水接过苏婉手里的包袱,单手搂著她,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风雪里。
    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。
    大家看著这一高一矮两个背影,眼神复杂极了。
    有羡慕,有嫉妒,有畏惧,也有鄙夷。
    赵寡妇缩在人群最后面,手里捏著瓜子,指甲都快掐断了。
    “呸!不要脸的破鞋!还真跟野男人跑了!”
    赵寡妇小声啐了一口,眼里全是酸水。
    “我看你能得意几天!没名没分的,早晚被人玩腻了扔出来!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雷家大院。
    这是雷家屯最气派的房子。
    青砖红瓦,高门大院,门口还蹲著两个石狮子,威风凛凛。
    苏婉以前只敢远远地看一眼,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正大光明地走进去。
    雷得水推开厚重的大木门。
    “吱呀——”
    院子里亮著灯,把雪地照得一片通明。
    那条叫“黑豹”的大狼狗听见动静,摇著尾巴扑了过来,围著雷得水和苏婉转圈圈。
    “去!一边玩去!別嚇著你嫂子!”
    雷得水踢了黑豹一脚,语气里全是宠溺。
    他带著苏婉穿过院子,进了正房。
    一进屋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
    屋里烧著土暖气,暖和得像春天一样。
    苏婉被这热气一熏,冻僵的手脚开始发麻,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。
    “快,上炕暖和暖和。”
    雷得水把包袱往桌上一扔,扶著苏婉坐到那张宽大的双人炕上。
    炕上铺著崭新的羊毛毡子,软乎乎的,坐上去像是陷进了云彩里。
    苏婉环顾四周。
    这屋子很大,墙刷得雪白,地上铺著红砖。
    靠墙摆著一排崭新的组合柜,上面放著收音机、缝纫机,甚至还有一台黑白电视机!
    这可是全村独一份啊!
    但最让苏婉震惊的,不是这些家电。
    而是炕那头,整整齐齐地码著一堆东西。
    小被子、小褥子、小衣服、小鞋子……
    全是新的,顏色粉粉嫩嫩的,一看就是给婴儿准备的。
    而且,每样东西都是三份!
    三个小枕头,三双虎头鞋,三个拨浪鼓……
    苏婉愣住了,手指颤抖著抚摸过那些柔软的小衣服。
    “雷大哥……这些……”
    雷得水挠了挠后脑勺,那张黑红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。
    “那啥……前两天去县城拉货,顺手买的。”
    “我看人家供销社里掛著好看,就想著咱家那三个小崽子以后肯定用得著。”
    “咋样?喜欢不?”
    雷得水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,眼巴巴地看著苏婉。
    苏婉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。
    顺手买的?
    谁顺手能买这么多婴儿用品?
    而且还知道买三份?
    这分明是他早就放在心上,一点一点攒起来的。
    这个男人,看著粗枝大叶,其实心里比谁都细。
    “喜欢……特別喜欢……”
    苏婉抱著那双虎头鞋,哭得梨花带雨。
    “傻样,哭啥?”
    雷得水坐过来,大手一伸,把苏婉连人带鞋都抱进怀里。
    “到了这就跟到了自个儿家一样。”
    “以后,这就是你的窝。”
    “谁也別想再欺负你,天王老子也不行。”
    雷得水低头,吻去苏婉脸上的泪珠。
    他的吻很轻,带著小心翼翼的呵护,像是对待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宝。
    苏婉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,听著那强有力的心跳声。
    这一刻,她终於觉得。
    她活过来了。
    这才是人过的日子。
    这才是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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