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进了腊月,天更冷了。
    北风卷著雪花,把整个雷家屯都盖在了一层厚厚的白被子底下。
    按理说,这时候正是猫冬的好时候。
    可苏婉的日子,却过得並不舒坦。
    隨著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那股子孕吐的劲儿,也越来越凶猛。
    这可不是之前为了骗张桂花装出来的乾呕。
    这是实打实地翻江倒海。
    早晨起来吐,闻见油烟味吐,甚至喝口凉水都想吐。
    那感觉,就像是胃里装了个搅拌机,要把五臟六腑都给搅碎了吐出来。
    “呕——!”
    苏婉趴在炕沿上,对著痰盂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。
    吐出来的全是黄水,连胆汁都快出来了。
    她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整个人看著比之前还要憔悴几分。
    张桂花端著一碗刚燉好的鸡蛋羹进来,一听这动静,眉头就皱成了个“川”字。
    “哎哟,咋又吐了?”
    张桂花把碗往桌上一墩,语气里带著几分心疼,但更多的是埋怨。
    “这都吃了吐,吐了吃的,俺的大孙子能长肉吗?”
    “婉儿啊,你得忍著点啊,这可是好东西,俩鸡蛋呢!”
    苏婉虚弱地抬起头,擦了擦嘴角的酸水。
    “娘,我是真吃不下……闻见这味儿就反胃……”
    “反胃也得吃!”
    张桂花一屁股坐在炕沿上,端起碗就要餵。
    “想当年俺怀大军的时候,连树皮都啃,哪像你这么娇气?”
    “这就是享福享多了,惯的!”
    苏婉被逼无奈,只能硬著头皮吃了两口。
    结果刚咽下去没两分钟,胃里又是一阵抽搐。
    “哇——”
    刚吃进去的鸡蛋羹,连本带利地全吐了出来。
    张桂花看著那一地狼藉,心疼得直拍大腿。
    “造孽啊!这都是钱啊!”
    “行了行了,別吃了!真是个没福气的货!”
    张桂花骂骂咧咧地收拾了残局,转身出去了。
    没过一会儿,她又神神秘秘地端著个黑乎乎的破碗进来了。
    那碗里盛著半碗浑浊的液体,散发著一股子让人作呕的怪味。
    像是烧焦的头髮,又像是陈年的尿骚味。
    “来,把这个喝了。”
    张桂花把碗递到苏婉面前,一脸的篤定。
    “这是俺去隔壁村找那个王瞎子求的偏方。”
    “说是童子尿掺了香灰,专门治孕吐的,灵得很!”
    苏婉一闻那味儿,差点没当场晕过去。
    童子尿?香灰?
    这老虔婆是想毒死她吗?
    “娘,我不喝……这太脏了……”
    苏婉捂著鼻子往后缩,胃里翻腾得更厉害了。
    “脏啥脏?这叫以毒攻毒!”
    张桂花瞪著眼,又要强灌。
    “为了孩子,这点苦都吃不了?赶紧喝!”
    苏婉被逼到了墙角,看著那碗越来越近的黑水,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外面突然传来了王大军的喊声。
    “娘!快出来!猪圈那头老母猪好像要下崽了!”
    张桂花一听这话,那是比啥都重要。
    “哎呀!来了来了!”
    她把碗往桌上一放,指著苏婉说道:“给俺老实喝了!回来俺检查碗底!”
    说完,火急火燎地跑了出去。
    苏婉看著那碗噁心的东西,深吸了一口气。
    她端起碗,忍著噁心,走到窗户边。
    窗户底下有个老鼠洞。
    苏婉毫不犹豫,把那碗“神药”全都倒进了老鼠洞里。
    “喝吧,让老鼠喝去吧。”
    苏婉把空碗放回桌上,无力地瘫软在炕上。
    这种日子,什么时候是个头啊?
    她摸著肚子,眼泪顺著眼角滑落。
    “宝宝们,娘好难受……你们爹那个没良心的,咋还不来……”
    她现在满脑子想的,都是一口酸的。
    特別酸特別酸的那种。
    哪怕是个没熟的青杏子也好啊。
    只要能压一压这股子噁心劲儿。
    当天晚上,风雪更大了。
    呼啸的北风拍打著窗户纸,发出呜呜的怪叫声。
    苏婉躺在被窝里,翻来覆去睡不著。
    胃里空荡荡的,却又堵得慌。
    她想吃酸梅。
    那种县城供销社里卖的,用糖渍过的乌梅。
    酸酸甜甜,想得她口水都要流出来了。
    下午的时候,狗剩来送煤(雷得水安排的),苏婉趁著没人的时候,小声跟狗剩嘀咕了一句。
    也不知道狗剩跟雷大哥说了没有。
    这么大的雪,路都封了,他应该不会来了吧?
    苏婉嘆了口气,强迫自己闭上眼睛。
    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    迷迷糊糊中,苏婉似乎听到了窗户上传来“篤篤”两声轻响。
    声音很小,被风声掩盖著,几乎听不见。
    但苏婉一下子就惊醒了。
    那是她和雷得水的暗號。
    她赶紧披上衣服,光著脚跳下地,跑到窗户边。
    轻轻推开窗户。
    一股刺骨的寒风灌了进来,冻得她一哆嗦。
    但下一秒,她就愣住了。
    窗户外面的雪地里,站著一个高大的雪人。
    雷得水浑身是雪,眉毛鬍子上全是白霜,连那件军大衣都冻硬了,像盔甲一样罩在身上。
    他的一条腿有些不自然地弯曲著,裤腿上破了个大口子,隱约能看见里面渗出的血跡,已经冻成了黑红色。
    但他手里,死死护著怀里的一个油纸包。
    看见苏婉探出头来,雷得水那张冻得青紫的脸上,咧开了一个傻乎乎的笑。
    “咋才开窗?冻死老子了。”
    他声音都在发抖,牙齿咯咯作响。
    苏婉看著他那条伤腿,眼泪“刷”地一下就流出来了。
    “雷大哥……你的腿……”
    “嘘——”
    雷得水把手指放在嘴边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    他一瘸一拐地走近两步,把怀里那个带著体温的油纸包递了进来。
    “別哭,老子没事。”
    “就是路太滑,摩托车翻沟里去了。”
    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那是摔了一跤的小事。
    可苏婉知道,去县城的路本来就不好走,这大雪天骑摩托车,那就是在玩命啊!
    几十公里的山路,他是怎么顶著风雪,拖著伤腿回来的?
    苏婉颤抖著手接过油纸包。
    打开一看。
    里面是一大包黑黝黝的乌梅,散发著一股子诱人的酸甜味。
    每一颗都饱满圆润,看著就让人流口水。
    “给,甜的。”
    雷得水看著苏婉,眼神温柔得像是能融化这漫天的风雪。
    “尝尝,看能不能压住那股子噁心劲儿。”
    苏婉捏起一颗乌梅,塞进嘴里。
    酸。
    极致的酸味在舌尖炸开,瞬间压下了胃里翻涌的浊气。
    紧接著,是一股回甘的甜。
    一直甜到了心坎里。
    苏婉一边嚼著乌梅,一边流著眼泪。
    她看著窗外那个傻男人,心里发誓。
    这辈子,非雷得水不嫁。
    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,也拦不住她。
    “好吃吗?”雷得水傻笑著问。
    “好吃……特別好吃……”苏婉哭著点头。
    “好吃就行。”雷得水鬆了口气,“快进去吧,別冻著。我得回去了,这腿得找点酒擦擦。”
    说完,他深深地看了苏婉一眼,转身拖著那条伤腿,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风雪里。
    苏婉趴在窗台上,看著那个背影,直到看不见为止。
    第二天一大早。
    苏婉坐在炕上吃乌梅,一颗接一颗,吃得津津有味。
    张桂花进来的时候,正好看到这一幕。
    “哟,这吃的啥啊?黑乎乎的。”
    张桂花凑过来一看,闻见那股酸味,牙都倒了。
    “这么酸?你能吃得下去?”
    苏婉没理她,又塞了一颗进嘴里。
    “娘,这就叫酸儿辣女,说明这肚子里是带把的。”
    张桂花一听这话,立马眉开眼笑。
    “对对对!酸儿辣女!多吃点!多吃点!”
    只要是孙子,吃砒霜她都给买。
    不过,张桂花的目光隨即落在了苏婉的肚子上。
    苏婉穿著单衣坐在炕上,那肚子已经很明显地鼓了起来。
    按日子算,这也就三个多月,快四个月。
    可这肚子……
    怎么看著跟人家五六个月的似的?
    张桂花是个生过养过的过来人,这眼力见还是有的。
    她眉头一皱,心里犯起了嘀咕。
    “婉儿啊,你这肚子……是不是长得太快了点?”
    张桂花伸手比划了一下。
    “俺记得隔壁二婶家媳妇,五个月也就这么大。”
    “你这才三个多月,咋就这么显怀了?”
    苏婉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    坏了。
    雷大哥的补品太给力,再加上是三个娃,这肚子確实有点藏不住了。
    “娘,我这是……吃胖了吧?”
    苏婉心虚地拉了拉被子,想遮住肚子。
    “胖?”
    张桂花摇了摇头,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狐疑。
    “胖能光胖肚子?你这胳膊腿也没见粗啊。”
    “不行,这事儿不对劲。”
    张桂花越想越觉得蹊蹺。
    难道是日子算错了?
    或者是……
    突然,一个更加大胆、更加让人狂喜的念头,在张桂花脑子里冒了出来。
    她猛地一拍大腿,眼睛亮得像两个大灯泡。
    “哎呀!该不会是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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