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。
    赵晚晚帮著母亲收拾碗筷,洗碗。
    做完这些,她回到自己房间,关上门。
    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    赵晚晚拉开书桌抽屉,拿出一个笔记本。
    这是她的日记本,粉色塑料封皮,已经用了一年多了。
    她翻开新的一页,拿起钢笔。
    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,才落下:
    “1985年8月16日,晴,今天去看了谢律,他从村里那个坏透了的村文书手里拿回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,我把我攒的一百块钱给了他,他送我回家,晚霞很好看。”
    写到这里,赵晚晚停了下来。
    笔尖悬在纸上,墨水渐渐匯聚成一个小黑点。
    她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
    “谢律笑起来的样子,虽然痞痞的但比晚霞都还好看。”
    写完这句话,赵晚晚迅速合上日记本,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,脸又红了。
    她把日记本锁进抽屉,钥匙藏在枕头底下,然后坐到书桌前,拿出华师大的入学通知书,又看了一遍。
    九月五號报到。
    还有二十天。
    二十天后,她就要去武汉了。
    而谢律,也会在武汉。
    想到这个,赵晚晚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期待。
    谢律回到家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    村里没有路灯,只有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。
    他推著车走进院子,看见堂屋里亮著灯,父母正坐在桌边等他。
    “怎么这么晚?”王玉芬站起身,“吃饭了没?锅里给你留著饭。”
    谢律撒了个谎:“吃了,在县城吃的。”
    其实他没吃,送完赵晚晚,他就往回赶,一路没停,这会儿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,但他不想让母亲再忙活。
    “吃的啥?”谢友山问,手里拿著旱菸杆,却没点。
    谢律把车停好,隨口一说:“大碴子粥,咸菜。”
    “那个女同学,安全送到了?”
    “送到了。”谢律走进堂屋,在桌边坐下,“她家就在钢铁厂家属院,好找。”
    王玉芬和谢友山对视了一眼,心照不宣。
    “儿子。”谢友山开口,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严肃起来:“那个女同学,叫啥来著?”
    “赵晚晚。”
    “哦,赵晚晚。”谢友山点点头,“你跟她...是啥关係?”
    谢律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。
    这个年代甭管是农村里还是城里,男女同学单独出去,还送到家里,在父母眼里可不是什么小事。
    “就是同学关係,高中同班同学,她听说我录取通知书的事,特意过来看看我。”
    “就这么简单?”
    王玉芬一脸狐疑的看著谢律,对於她这个过来人的经验,觉得这里面绝对有猫腻。
    “就这么简单。”谢律耸耸肩,“妈,你想哪儿去了?”
    王玉芬被谢律这么一反问,倒有些不好意思了,她搓搓手:“我这不是担心嘛,人家是县城姑娘,长得又俊,家里还是双职工,咱们是农村的,条件差,怕你……”
    谢律,你要老婆不要?
    “怕我什么?”谢律笑了笑,“怕我攀高枝?”
    “不是那个意思,你妈是怕你年轻,不懂事,万一做出啥不好的事,毁了人家姑娘的清白,也毁了你自己。”
    这话说得很直白,也很实在。
    这个年代可不像是三四十年后,在这个年代人人都是很重视清白的,不论男女谁要是敢隨便乱搞男女关係,那真是会被顶格处罚吃枪子的。
    谢律也收起笑容,正色道:“爸,妈,你们放心,我跟赵晚晚现在就是单纯的普通同学。
    她今天来,是给我送钱的,她是从刘振宇那里听说李瀚文要二百块钱才给通知书的事情,就把自己攒的一百块钱拿给我了。”
    “一百块?”王玉芬惊呼,“她一个姑娘家,哪来那么多钱?別是她从家里偷拿出来,她家里人知道吗?”
    “攒的,这钱是她从初中开始攒的压岁钱零花钱,我说不要,她非要给,说算借我的。”
    谢友山和王玉芬都沉默了。
    一百块钱,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是一笔巨款,对一个县城姑娘来说,也不是小数目。
    能拿出来给一个同班同学,这份心意,太重了。
    “这孩子,心肠真好。”王玉芬喃喃道。
    谢友山嘆了口气:“是啊,但越是这样,你越要把握分寸。
    儿子,爸跟你说实话,咱们家跟人家家,差距太大。
    不是说咱们低人一等,但现实就是这样。
    你考上武大,以后前程是好的,但现在,你还是个农村孩子。”
    顿了顿,谢友山吸了口烟,继续说道:“人家姑娘对你好,你要记著这份情,但不能因为这,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。
    搞对象不是不可以,但得等你有能力了,能给人好日子过了,再搞。
    没结婚之前,千万不能毁了人家清白,听见没?”
    谢律点点头:“爸你放心,我不是那种人。”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谢友山站起身,拍了拍儿子的肩,“吃饭去吧,你妈给你留著饭呢。”
    王玉芬赶紧去厨房,端出一碗还温著的大碴子粥,还有一小碟咸菜:“快吃,还热著呢。”
    谢律也確实饿了,接过碗筷,大口大口吃起来。
    王玉芬和谢友山各忙各的去了,不到十来分钟,谢律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。
    “我吃饱了,爸妈,你们早点睡,我去写会儿东西。”
    “別写太晚,费眼睛。”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    谢律走进自己房间,关上门。
    谢律走到书桌前,拉开椅子坐下,打开了电灯。
    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桌面。
    桌上摊著稿纸,旁边放著钢笔,还有那本从县城买来的《当代》杂誌。
    你懂什么是《当代》么?一通乱写,想当然。
    他翻开杂誌,又看了一眼扉页上贺崇山的名字。
    不知道老贺看到自己那篇只有一半的无间道是个什么反应。
    谢律想到这里不禁窃喜,拿起桌上“雨花牌”老式橡胶吸墨版钢笔,拧开笔帽,漏墨严重。
    这是他爹在他读初中时候,攒了点钱才拿下的,用到了现在。
    笔尖在稿纸上停留片刻,然后落下。
    他继续写《无间道》。
    故事已经进行到了关键时刻。
    陈永仁的身份险些暴露,韩琛开始怀疑他。
    黄警官牺牲后,陈永仁失去了唯一的联络人,他成了真正的孤魂野鬼,越陷越深,几乎要忘记自己原本是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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