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春,万物復甦,院前的乌桕树早已褪去初春的嫩稚,枝叶在春风中肆意舒展,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绿色。
    晨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,斑驳的光影洒在宋沛年手中执起的书上。
    今天休沐,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閒,宋沛年的心情也很愉悦,如果福忠不在他面前一直转就好了。
    福忠一边转,时不时还转过来看他一眼,又是蹙眉又是嘆气,搞得宋沛年以为自己怎么了呢。
    在福忠转到第一百零一圈时,宋沛年终於受不了了,放下手中的书,淡淡开口,“福忠,你能消停一会儿吗?”
    福忠三两步跑到宋沛年面前,愁成了个老头,“哎哟我的大少爷啊,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?是二少爷回来的日子!”
    相比於花虎子,宋沛年比他早了一个时辰出生,宋石松重新定了齿序,故此现在府上都將还未回府的花虎子称作『二少爷』。
    宋沛年挑眉看了福忠一眼,“所以呢?”
    福忠闻言再次嘆气,怪不得有句话说『皇帝不急太监急』呢,他这个小廝都急的不得了,反而这个当事人一点都不急。
    他是真的急啊,他急二少爷回府了,这府上就没有大少爷的位子了。
    虽然这是微乎其微的事儿,但是谁又知道呢?
    夫人可不像侯爷那般理亏受大少爷的钳制,夫人作为嫡母,又將大少爷自幼抚养长大,大少爷心中又有夫人,万一夫人她——
    唉,他是真急啊!
    福忠又往宋沛年跟前挪了两步,小声囁嚅表忠心,“大少爷,你放心,我会一直向著你的。”
    或许大少爷觉得自己微不足道,但是他还是想要说自己是向著他的。
    自从他日日在翰林院外等候大少爷下值,他也交往了不少与他相似的小廝,他这才发现大少爷有多好。
    从不会无缘无故凶他骂他苛责他,也不要求他必须一天到晚候在外面,反而让他跟著他爷爷去学算帐学本事,容忍他许多不伤大雅的小毛病,就连皇帝赏赐的糕点,大少爷见他馋,也都会分给他。
    不是分给他一块或是一盘,而是將一整盒全都给他,试问哪个小廝有他这福气?!
    他娘都说他跟著大少爷命真好。
    这般想著,福忠更加真情实感,“大少爷,你放心,以后你让我往东,我绝不往西。”
    哪怕他奶威逼利诱他透露大少爷的消息,他也绝不会透露一丝一毫!
    宋沛年闻言不禁笑出声,捲起书卷轻轻敲了敲福忠的头顶,“知道了。”
    福忠揉了揉自己被敲过的脑袋,憨笑出声,慢慢挪步到宋沛年的身后。
    见自己挡到他的阳光了,又往另一旁移了移。
    又过了好一会儿,外面终於传来通报,说是花家一行人的马车到了。
    宋沛年得到通报声之后,揉了揉眉心,將手上的书交给福忠,“走吧,去迎二弟归家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福忠將手中的书归放好,这才隨著宋沛年一起出门。
    宋沛年没有想到孟若华会在院外,她被桂嬤嬤轻轻扶著,一看到宋沛年朝她走过来就连连伸手,“年哥儿。”
    孟若华感觉自己就是那萧瑟秋风中的落叶,无依无根,急需寻找一个依靠。
    她第一个想起的只有这个自己从小养大的孩子。
    此刻本该是欢悦的,但是孟若华內心更多的是惶恐,担忧亲子这些年在外过得不好,他会不会埋怨自己...
    明明一直盼著想要见见他,可真到了此刻,她更多的是害怕和退缩。
    宋沛年快步走上前扶住孟若华,温声道,“母亲,我在的。”
    手腕处传来力量,孟若华对上宋沛年那双沉稳坚定的双眼,像是突然找到了主心骨,轻轻拍了拍宋沛年扶住她的手,“我们去府门前等你弟弟吧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宋石松现在正焦头烂额处理帐本的事,宋老夫人摆长辈的架子不会到场,林姨娘和另外两个孩子更不要提了,故此也只有宋沛年和孟若华在府门前等候花虎子的归家。
    也没让宋沛年和孟若华等多久,几辆马车缓缓驶入府前。
    马车的样式都格外新奇,不是车后置放著鸡笼,就是车后捆绑著几个乌黑的大缸,或是一卷破布捲起的大卷...
    宋沛年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攥紧,微微侧眸朝孟若华看去,只见她面容绷紧,恍若上阵杀敌般紧张。
    轻声宽慰道,“母亲,你一会儿不仅能见到二弟,还能见到二弟的孩子呢,以后就有人叫你祖母了。”
    又笑道,“母亲你也没有想到这么年轻就要当祖母了吧。”
    孟若华一直紧绷的弦微微鬆了松,轻轻摇头,“同我一般大的妇人早就当祖母了,也是你不爭气,不然我早就当祖母了。”
    宋沛年连连求饶,“是是是,都是我不爭气。”
    也是几句话的间歇,马车缓慢停下,马车上的人也都陆陆续续下车。
    下车后,花家人立刻聚集在一起,全都抬眼望著又高又张扬的门楣,两扇沉重的朱门侧立著两尊威严的狮子抱鼓石像,上方高悬一块黑漆底金色字的匾额,提著『忠义侯府』的几个字格外刚劲有力?。
    面对此番景象,花家人各个一瞬间变得局促不安,终究是贫穷限制了自己的想像力,没想到虎子竟出身在这么气派的高门大户里。
    又纷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造型奇葩的马车,早知道不带这么多东西了,都给虎子丟脸了...
    花家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平日里一个比一个话更多,但是现在一个字都蹦不出来,全靠眼神交流——
    『老婆子,你上去打招呼。』
    『凭什么我去?我才不去!』
    『六娘你去。』
    『你们都不敢去,难道我就敢去了?』
    『......』
    就连最是活泼好动的花豹子也紧紧靠在花六娘的怀里,眨著骨碌碌的大眼睛偷偷看看这里,看看那里。
    花虎子垂下的双手无意识攥著衣角,不敢抬眼去看站在门前的一行人,脚下的步子更像是扎根了一般,无法挪动。
    宋沛年见孟若华怔愣在原地,轻声提醒,“母亲,二弟回来了。”
    都说母子连心,孟若华在一群人中一瞬间就认出了哪个是她的孩子,她早已站不稳,全靠宋沛年和桂嬤嬤扶著,踉踉蹌蹌朝花虎子走过去,“我的儿啊!”
    花虎子听到这声满是悲愴的呼唤,不禁抬头朝声音源头看去。
    最先对上的是一双泪眼。
    不是午夜梦回时那双冰冷刺骨的眼睛,而是一双充满温情、心疼与爱的眼睛。
    是六娘看向豹子的眼神,是母亲看向孩子的眼神。
    他从来没有被这般注视过。
    他以为自己今天就是走一个认亲的过场,可是他此刻却忍不住流泪,浑身颤抖著朝面前的妇人靠近。
    待半步之遥时,花虎子又没了勇气继续往前,孟若华却主动踏出了那半步,紧紧上前抱住花虎子。
    哭声呜咽,孟若华的眼泪打湿花虎子的衣襟,这是在她身体孕育的孩子,可自生下来她都没有好好抱过他,这还是第一次伸手將他拥入怀中。
    也是第一次,这么认真看清他的面容。
    他长得很像她的哥哥,也是他的舅舅,又有著同她一样圆溜溜的杏眼,有著同他父亲同出一辙的鬢角。
    花虎子哭得同孟若华一般伤心,其实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流这么多的眼泪。
    是哭自己这些年有过的委屈和伤心吗?
    不是的。
    只是眼泪不听话,不自觉就往外流。
    不仅仅是母子二人,围绕著二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湿了眼眶。
    唯独福忠是个例外,一会看看孟若华母子二人,一会满脸担忧地看向宋沛年。
    直到宋沛年甩给了他一个眼神,他这才安分下来。
    宋沛年见二人哭得差不多了,上前轻声道,“母亲,二弟同他家人一路舟车劳顿,要不先带著他们进府歇歇?”
    孟若华闻言这才放开了花虎子,连连点头,“就听年哥儿的。”
    又匆匆背过身子在桂嬤嬤的帮助下整理仪態。
    宋沛年对著花家人歉意一笑,“抱歉,母亲见到二弟难免激动。”
    花家人连连点头,“懂懂懂,我们都懂。”
    又不禁抬头打量宋沛年,对面之人身著玄青锦袍,腰束玉带,身姿挺拔如松,只静静站在那,也难掩一身清贵凛然的气度。
    这人就是虎子的大哥吧,长得可真好看。
    宋沛年冲花虎子微微頷首笑道,“二弟,欢迎回家。”
    花虎子很是拘谨地点点头,“谢谢。”
    孟若华也將仪態收拾好了,转过身对著花家人笑道,“真是不好意思,让你们见笑了,等进府咱们再聊。”
    说著就伸出手请花家人进府。
    一行人刚刚进府,又听门房来报说皇上身边的大內侍来了,宋沛年不得已止住脚步去迎他。
    宰相门前三品官,皇帝身边的內侍也是一样的道理,更不要说今儿个突然登门的还是所有內侍头头了。
    大內侍不等宋沛年前来迎他,他就已经穿过几道迴廊,来到了前堂。
    冷冰冰的白面一见到宋沛年就立刻推起了笑,“宋修撰,咱家给您请安了。”
    说著四下扫视了一圈,大內侍的目光片刻落在花虎子的身上,隨即又转回到宋沛年身上,“宋修撰,你家今日可真热闹。”
    宋沛年笑著点了点头,“是的,今日是我二弟归家的日子,可不热闹吗?”
    大內侍闻言又冲孟若华恭贺道,“那真是恭喜宋夫人了。”
    孟若华冲他回之一笑,微微頷首,“多谢公公。”
    不等宋沛年询问他来意,大內侍便冲身后的內侍们使了个眼色,內侍们立刻捧著盒子就往前站了站。
    只听大內侍又笑眯眯道,“前些日子皇上听宋修撰讲起了徽墨,又恰逢下面的人给皇上新进贡了一批,於是皇上便让奴才挑几块给宋修撰您送来。”
    话音刚落,身后的內侍们便將手中的木盒打开,一块块徽墨映入眾人的眼帘。
    墨身修长如剑,通体漆黑却透著玉的温润,空气中还有似有若无的墨香味。
    大內侍又指著另一个木盒,“好墨当然要配好砚,这是皇上让奴才给宋修撰您挑的几方端砚,也一併给您送来了。”
    端砚静臥在紫檀盒內,砚色如浸透的夜空,青灰中泛著幽蓝的冷光。
    大內侍的目光停留在宋沛年的身上,一朝天子一朝臣,面前这位宋修撰正是皇上选中的『臣』,且简在帝心。
    这哪是让他来给宋修撰送墨送砚台啊,这是皇上得知今天是孟夫人亲子归家的日子,怕宋修撰被欺负,来给宋修撰撑腰呢。
    看眼前这情况,显然是皇上他多想了。
    宋沛年也並不觉得昭帝这是『多此一举』,而是感念更多,自己这些日子的口水没有白费,脑汁也没有白绞尽。
    朝著皇宫的方向躬身行礼以表敬意,又冲大內侍感谢道,“劳烦公公今日跑一趟了。”
    微微侧身朝福忠看去,福忠对上宋沛年的眼神瞬间瞪大了眼睛——
    啊?嗯?啥?咋了?
    大少爷,你看我干什么?
    能给奴才一个明示吗?
    宋沛年有些心累,什么『真正的主僕只需要一个眼神』,骗人的!
    好在桂嬤嬤领悟了孟若华递给她的眼神,笑著走上前塞给了大內侍一个荷包,“真是劳烦公公您了,大少爷请公公您喝茶。”
    桂嬤嬤转身之际顺便瞪了福忠一眼,天天憨吃憨长,偏偏一点儿脑子都不长。
    福忠委屈,他是真的没有看懂大少爷那个眼神啊,凡事都有第一次嘛,下次他就知道了。
    大內侍不动声色將荷包收下,又冲宋沛年卖好道,“宋修撰,咱家可要提前给您道个喜。”
    留下这句隱晦的话,大內侍也不要宋沛年送,自个儿就带著一大群內侍浩浩荡荡走了。
    大內侍走后,刚刚噤若寒蝉的前堂终於依稀可闻几道轻微的呼吸声了。
    花家人对视一眼,这白面公公看著还怪唬人的,尤其是他那打量的目光若有似无落在他们身上的时候,身上都莫名冷了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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