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此刻忽然明白,天机先生为何会诱导自己来到这样一座诡异丛生的寺庙。
    此前香莲的回忆之中,提到了壮实的僕妇、怪异的檀香,而冥阑寺內,这两点都是存在。
    最重要的是被残害的少女。
    香莲当年不也正是被残害的少女?
    只是比起香莲,今日这个可怜的少女更是悽惨。
    虽说不能仅凭这几点就完全確定冥阑寺是白衣主人的藏身之所,但反过来说,天机先生既然引诱自己前来,而且这几点都存在,那么此处是白衣主人藏匿之处的可能性自然是大有可能。
    魏长乐確信天机先生与摘心案有密不可分的关係,这一点他是坚信不疑。
    虽然香莲坚称並无向天机先生透露过有关白衣主人的任何事情,但魏长乐却敏锐意识到,这中间肯定是缺少一个重要的环节,並非香莲有意隱瞒,而是香莲很可能对这个缺失的环节也一无所知。
    实际上魏长乐很清楚,香莲在这件案子之中,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。
    辛七娘的质疑虽然很尖锐,但却很有道理。
    一个潜伏在市井的算命先生,很难想像只是为了一个贱籍乐妓便在神都大动干戈,其所图,只能是香莲那段遭遇中的白衣主人。
    虽然暂时依旧不能確定天机最终的目的是什么,但今次天机引著自己前来冥阑寺,一旦白衣主人果真在这冥阑寺內,那就证明天机不但確实知道白衣先生的存在,而且也確实是衝著白衣先生搞出摘心案。
    魏长乐深吸一口气。
    天机诱他前来,正是要借他之手,找到白衣主人的藏身之所。
    是好心指引,还是借刀杀人?
    此刻已无暇细究。
    魏长乐的目光再次落向井口。
    淫秽的寺庙,惨死的少女,被彻底溶解的尸体……!
    如果这一切罪孽的源头真是那白衣主人,此人已非“恶”字可形容,不管他是否真的是独孤弋阳,都该千刀万剐、魂飞魄散。
    当务之急,是找到证据,找到巢穴。
    而要找到白衣主人在这寺庙內的藏身之地,最直接的办法,莫过於查清那惨死少女究竟从何处抬来。
    寺中何处囚禁著这些女子?
    冥阑寺虽已破败,格局却不小。
    白日里他虽在荒废的二层小楼上观察了整整一日,记住了大殿、僧寮、经堂的位置,可那些紧闭的门扉后、那些被荒草掩盖的角落、那些看似普通的墙壁后,都可能隱藏著通往地狱的入口。
    一一搜查?
    风险太大。
    且不说寺中还有那些行踪诡秘的僧人,单是寻找可能存在的机关密室,就绝非易事。
    香莲描述中被囚禁的地方“终日无光,漆黑无比”,那绝非常规的屋舍,很可能是地下密室。
    在这偌大的寺庙中寻找一个隱秘的入口,还要避开寺內和尚和僕妇的耳目,无疑不是容易的事情。
    更何况,打草惊蛇的后果,他承担不起。
    魏长乐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身影——苏嬤嬤。
    那个在月光下面无表情倾倒化尸水的女人,那个白日里与胖和尚调笑、夜晚与年轻僧人苟合的婆子。
    她在寺中的地位显然特殊,能驱使僧人处理尸首,知晓的內情必然比那些浑浑噩噩的和尚多得多。
    撬开她的嘴,或许就能找到第一道缝隙。
    念头既起,行动便如流水般自然。
    魏长乐身形微动,青衫在夜色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。
    他翻出荒院的矮墙,沿著记忆中苏嬤嬤三人离去的方向追踪。
    穿过两道月亮门,经过一片荒芜的菜畦,前方出现了更幽深的院落。
    那是寺庙最西侧的一处独院,院墙比別处高出尺余,墙头爬满了枯死的藤蔓。
    院门前竟还种著两株半枯的梅树,枝干虬结如鬼爪,在这荒败的寺庙中显得格外突兀,仿佛某种刻意的標记。
    苏嬤嬤站在院內一间屋前,正掏出钥匙,“咔噠”一声打开铜锁。
    木门发出沉闷的呻吟,三人鱼贯而入。
    片刻后,屋內亮起昏黄的灯光,纸窗上映出模糊晃动的人影,夹杂著低低的调笑。
    魏长乐没有靠近窗户。
    他绕到屋后,目光扫过四周。
    一株老槐树紧贴墙根生长,枝干粗壮,树冠茂密,正是绝佳的藏身之处。
    他足尖轻点,如夜鸟般无声掠上枝椏,藏身於枝叶最密处,从这个角度,恰好能透过未关的窗户窥见屋內一隅。
    屋內的陈设出乎意料的体面。
    雕花木床掛著半旧的纱帐,一张梳妆檯上竟还摆著铜镜和胭脂盒,一架屏风隔开內外,上面绣著俗艷的鸳鸯戏水图。
    这哪里是寺庙僕妇的居所,倒像是某个小户人家妇人的闺房。
    只见苏嬤嬤走到后窗,探头左右张望。
    月光照在她那张略显富態的脸上,此刻毫无表情,眼神里透著一种麻木的警惕。
    她甚至抬头向槐树方向扫了几眼,目光如冰冷的刀子划过枝叶。
    魏长乐屏住呼吸,与树影融为一体。
    苏嬤嬤似乎未发现异常,关上了窗户。
    很快,屋內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、床板轻微的吱呀声,还有男女混杂的低语与笑声,那些声音里透著放纵与贪婪,在这寂静的佛寺深夜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    魏长乐盘坐枝椏,背靠主干,双目微闔。
    他並不急於行动。
    猎人需要耐心,尤其是在面对狡猾的猎物时。
    夜还很长,他要等,等到最合適的时机,等到寺庙彻底沉入最深沉的睡眠。
    时间在寂静中流淌。
    月过中天,星辰渐稀。
    屋內灯火始终未熄,偶尔有压抑的呻吟或模糊的笑语传出。
    魏长乐呼吸绵长,五感却张到最大——他听著屋內的动静,也听著更远处的风声、虫鸣、甚至寺庙边缘野狗的吠叫。
    一个多时辰后,屋门终於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    两个和尚脚步虚浮地走出来,衣袍凌乱,面黄的那个回头望了一眼屋內,脸上神情复杂——既有饜足后的鬆懈,又似夹杂著一丝难以言说的屈辱与恐惧。
    两人低声交谈几句,声音含糊不清,匆匆消失在夜色中。
    又等了约一盏茶功夫,確认再无人来,魏长乐方如一片真正的落叶,从槐树上飘然而下,无声落在屋后窗下。
    贴耳细听,屋內传来均匀的鼾声,粗重而绵长。
    他取出一截细长的木枝,探进窗户缝隙,精准地挑开內插销,动作缓慢到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。
    隨即,他轻轻推开窗扇,只漏进一线微凉的夜风。
    屋內,苏嬤嬤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。
    她赤身裸体,只腹部盖了层薄被,白花花的胸脯隨著呼吸起伏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油腻的光。
    头髮散乱在枕上,脸上脂粉已花。
    魏长乐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,反手关上窗户。
    屋內瀰漫著一股混杂的气味——脂粉香、汗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属於化尸水的酸腐。
    他缓步走到床边,目光冷静地扫过这具赤裸的躯体,心中没有一丝波澜,只有冰冷的审视。
    从呼吸与肌肉的鬆弛程度判断,这苏嬤嬤虽身体壮实,但绝非习武之人。
    魏长乐走到桌边,拿起一只茶杯,回到床边。
    杯中还有半盏冷茶,他倾斜杯身,让冰凉的茶水滴落几滴在苏嬤嬤的额头。
    “嗯……”苏嬤嬤含糊地呻吟一声,眼皮颤动,却未全醒。
    魏长乐又滴了几滴在她脖颈。
    这一次,苏嬤嬤终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。
    视线模糊中,她看到床边立著一个青衫人影,面容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,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如寒星,如冷刃,直直刺过来。
    她习惯性地挤出一丝媚笑,声音沙哑而慵懒:“怎么,还没够……老娘困了……想玩……明晚再来……”
    说话间,她甚至故意微松薄被,让胸脯更多暴露出来,眼神里带著惯有的掌控与挑逗。
    魏长乐没有答话,又滴下几滴凉茶。
    冰凉的刺激终於让苏嬤嬤彻底清醒。
    她睁大眼睛,终於看清床边之人的模样。
    青衫整洁,面容冷峻,眼神里没有丝毫情慾,只有冰冷的审视与压迫。
    她瞬间变了脸色,张口欲喊。
    “想死就叫出声。”魏长乐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,却像冰锥刺入骨髓,“我保证,没人能听到你的声音。而你,也再听不见別人的声音。”
    苏嬤嬤的喉咙像被扼住,那声尖叫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    她一只手慌乱地拉过被子掩住身体,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床单。
    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要做什么?”
    魏长乐放下茶杯,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。
    瓶身冰凉,他打开瓶塞,倒出一颗乌黑的药丸,递到苏嬤嬤面前。
    “服下。”
    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苏嬤嬤瞳孔收缩。
    “服药,或者死亡。”魏长乐的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选一样。”
    苏嬤嬤的额头渗出冷汗。
    她死死盯著那颗药丸,又抬头看向魏长乐的眼睛。
    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冷。
    她知道,这不是在討价还价,这是最后通牒。
    挣扎只在瞬息之间。
    她颤抖著伸出手,接过药丸,放入口中。
    起初只是含在舌下,但瞥见魏长乐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,她只能硬著头皮咽了下去。
    魏长乐不再看她,转身走向窗边的桌案。
    目光扫过,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只熟悉的瓷瓶——正是用来装化尸水的瓶子,此刻就摆在胭脂盒旁。
    他伸手拿起瓷瓶。
    “你到底是谁?”苏嬤嬤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这次多了几分恐惧的尖锐,“你到底要干什么?”
    魏长乐转过身,化尸水瓷瓶在他手中轻轻转动。
    他走到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著苏嬤嬤。
    “我问,你答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若有一字虚言,或试图叫喊,我会让你亲自尝尝这化尸水的滋味。”
    苏嬤嬤眼中惊骇未退,却很快浮起一股惯有的泼悍与算计。
    她强自镇定,甚至挤出一丝扭曲的笑:
    “这位……公子?深更半夜闯进妇道人家房里,怕是不太合適吧?若是求財——”她眼神瞟向墙角的木柜,“柜子里有些散碎银子,拿去便是。若是求色……”
    她故意拉长声音,眼波流转,被子又往下滑了几分:“老奴家虽年纪大了些,伺候人的本事可不差……。”
    说话间,她甚至微微挺起胸脯,试图用这具身体作为最后的武器。
    魏长乐心中冷笑。
    这种手段,对那些被欲望驱使的和尚或许有用。
    但在他眼里,只看到一具承载著罪恶的皮囊,令人作呕。
    “啪!”
    毫无徵兆的,魏长乐猛地抬手,一个大耳刮子狠狠扇在苏嬤嬤脸上。
    声音清脆响亮,在寂静的屋內如惊雷炸开。
    苏嬤嬤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,脸上瞬间浮起鲜红的掌印,嘴角渗出血丝。
    她彻底懵了,耳朵嗡嗡作响,眼中的媚態与算计瞬间被恐惧取代。
    魏长乐收回手,眼神依旧平静无波,仿佛刚才那一巴掌只是拂去灰尘。
    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那少女从何处抬来?”
    苏嬤嬤捂住火辣辣的脸颊,她终於意识到,眼前这个人,不是她能诱惑的对象。
    这是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、无法掌控的存在。
    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……”她咬紧牙关,还想做最后的挣扎。
    魏长乐不再言语。
    他打开化尸水瓷瓶的盖子。
    那股熟悉的、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瞬间瀰漫开来,比之前更加浓烈。
    他抬起手臂,瓶口微微倾斜,暗红色的液体在瓶口晃动,只需再倾斜一分,便会滴落下来。
    苏嬤嬤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。
    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液体的恐怖。
    “藏……藏经殿!”恐惧终於压垮了最后一丝侥倖,“那具尸首,是我们……我们从藏经殿抬出来的!”
    “哪个方向?”魏长乐手中的瓶子纹丝不动。
    “西北角那座偏殿。”苏嬤嬤语速极快,生怕慢了一分,“寺內收藏经书的地方……门口有棵老槐树,殿门常年锁著……”
    “怎么死的?”
    “不知道!我真的不知道!”苏嬤嬤拼命摇头,“我们只是接到吩咐去处理尸首……过去的时候,人已经死了。我们只管抬走处理,別的什么都不知道!”
    魏长乐盯著她的眼睛。
    “你又是什么来路?”他换了个问题,声音依旧冰冷,“一个妇道人家,为何会出现在一座寺庙內?又为何会参与这等淫秽血腥之事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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