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柳独自坐在大厅角落那架老式立式钢琴前。
    这钢琴有些年头了,琴键泛著象牙般的微黄,几个键还有些鬆动的杂音,但音准竟然保持得不错。
    她原本只是隨意路过,手指拂过琴盖上的薄尘,忽然就挪不开脚步了。
    她掀开琴盖,指尖试探性地按下几个音符。
    琴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脆。
    不知怎么,手指好像有自己的记忆,顺著心中深埋的旋律脉络,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一段熟悉的调子——又是那首她曾经给莱昂弹过的《彩云追月》。
    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    这支曲子仿佛成了某种下意识的选择,每当心绪浮动时,指尖总会不由自主地寻找那几个熟悉的音符。
    她弹的是最简易的版本,单音旋律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寂,却莫名贴合这个阳光慵懒的午后。
    楼上,莱昂正坐在电脑前整理近日拍摄的照片。
    春节气氛下喀什老城午后光影的对比,孩子们踢球时扬起的尘土,杨柳在巴扎里回头时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……他一张张翻阅,唇角不自觉地扬起。
    然后,他听见了琴声。
    手指忽然顿在半空。
    是《彩云追月》。
    那首她曾经弹给他听的“广东民歌”。
    那首不知名,但刻在他血液中的旋律。
    莱昂几乎是立刻起身,连电脑都来不及关机,三步並作两步下了楼。
    看到杨柳的背影,他猛地慢下脚步,好像怕惊扰到她似的。
    杨柳正专注地盯著琴键,没注意到他的到来。
    她弹得很慢,每一个音符都拖得长长的,像在把某种越发明显的心事揉进旋律里。
    阳光落在她微微低垂的睫毛上,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柔的剪影。
    直到莱昂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的琴凳上轻轻坐下。
    琴凳不宽,两人的手臂几乎挨在一起。
    杨柳这才惊觉旁边多了一个人,熟悉的雪松味道一起传来,她手指一滯,旋律中断了。
    “莱昂?我吵到你了?”她知道莱昂的琴技,对自己这点三脚猫功夫有些不好意思。
    “怎么会?”
    莱昂笑著摇摇头,將双手放在了琴键上。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指尖落下。
    同样是《彩云追月》,却不再是简版。
    旋律如丝绸般流畅舒展,华丽的琶音如水般流淌,左手低音部沉稳如月下潮汐,右手高音清亮如云间流光。
    那些被杨柳全然省略的转调与装饰音,在他的指尖变得自然而华美,情感层层递进,像月光穿透云层。
    从月下静謐的思念,到云破月出的明朗,再到最后余韵悠长的遥望。那种东方美学特有的含蓄与张力,那种在克制中迸发的情感。
    这首膾炙人口的民歌精髓被他抓住了七八分。
    杨柳怔住了。
    她看著他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,听著那复杂而优美的编曲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    一曲终了,最后一个音符在大堂里缓缓消散。
    “你……什么时候学的?”杨柳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    莱昂收回手,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:“有段时间了。一个人的时候在房间里用平板看的视频。是李云迪的版本。”他顿了顿,“终究是好久没练琴,还是有些手生。”
    杨柳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胀开了,暖暖的,让她忍不住微笑:“哪有,弹得很好。比我好太多了。”
    “不,”莱昂看著她,眼神认真,罕见的直白,“你弹的那版……更动人。因为那是你第一次为我弹的。”
    气氛微妙地安静了几秒。
    大堂里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市井声响。
    杨柳怔怔地看著他,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,满脸通红,低头不语,牙齿不自觉地轻咬下唇。
    她这副娇羞的样子和平日里的英姿颯爽判若两人,却和除夕那天晚上落荒而逃的时候如出一辙,莱昂最近常常见到。
    可爱是可爱,让他忍不住想要把她拥入怀中。
    可惜,现在还……不是时候。
    莱昂不忍心看她这样不自在,忽然开口问道:“杨柳,你会弹卡农吗?”
    “会,”心里正七上八下的杨柳见莱昂主动转移了话题,终於鬆了一口气,忙不迭地点点头,“不过只会最基础的d大调版本。”
    “正好,”莱昂往旁边挪了挪,给她腾出更多位置,微笑著看向她,“我也只会那个版本。我们一起试试,四手联弹怎么样?”
    杨柳虽然觉得自己手艺有限,担心跟不上莱昂的节奏,但他难得有兴趣,又不忍心拂了他的好意,只好硬著头皮抬起胳膊,將手放在琴键上。
    “我数拍子。”莱昂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很近的地方响起。
    杨柳的心跳漏了一拍,连忙深吸一口气,收敛心神。
    “一、二、三、起——”
    简单的《卡农》旋律从两人指尖流淌而出。
    杨柳坐在左侧,负责主旋律声部;莱昂在右侧,负责和声与低音。
    两人肩膀挨著肩膀,手臂偶尔会在跳跃的音符间轻轻碰触。
    简单的d大调卡农,原本只是一条不断模仿、循环往復的旋律线。
    但当两个人的手指同时在琴键上起舞,一切都不同了。
    杨柳的部分確实基础,但每个音符都清晰稳健,像一条平静的溪流。
    而莱昂的伴奏从她第二个小节进入,起初只是轻柔的和声,隨后逐渐展开,变得华丽而富有层次。他加入了自己编配的转调和装饰,让这首耳熟能详的曲子焕发出新的情感色彩。
    是深沉的低语,是明亮的对话,是两条旋律线彼此追逐、缠绕、最终融合的亲密。
    最神奇的是他们的默契。
    不需要言语,不需要眼神交流,音乐本身成了他们对话的语言。
    当杨柳的旋律线向前推进时,莱昂的和声总能恰到好处地包裹上来。
    当莱昂在某个小节做了小小的即兴变化时,杨柳的主旋律会不著痕跡地调整,让两个声部始终和谐地交织在一起。
    就像他们的旅行,一个带路,一个跟隨,却总能在岔路口走向同一个方向。
    琴声在大堂里迴荡,简单而纯粹的旋律却仿佛有了生命。
    阳光隨著音符跳动,空气中的微尘都在旋转。
    当最后一个和弦同时落下,余音在大厅的墙壁间迴荡,两人都有一瞬间的沉默。
    杨柳的手指还停留在琴键上,能感受到上面传来的微微震动。
    不知是琴弦的余振,还是自己心跳的错觉。
    莱昂缓缓收回手,转头看向她。
    她微微喘著气,脸颊泛著运动后的红晕,眼睛亮得像装进了整个喀什的星空。
    “杨柳,”莱昂开口,声音有些低哑,“我想——”
    “哎哟!弹得太好了!”
    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。
    热情的大嗓门从门口炸开,民宿老板阿依古丽端著一盘刚烤好的饢冲了进来,脸上洋溢著激动的红光。
    莱昂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    杨柳也嚇了一跳,几乎是弹跳著从琴凳上站起来:“古丽姐!”
    “我老远就听见了!”阿依古丽把饢放在一旁的茶几上,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眼睛闪闪发亮地看著钢琴,“这架钢琴啊,本来是我给我家丫头买的。那孩子学了两年,说学校功课忙,就不学了。放在这里落灰,我看著都心疼。”
    她走到钢琴边,爱怜地摸了摸琴盖:“这么长时间了,我还是第一次听人把它弹得这么好听。比丫头当年那个老师弹得还有感情!”
    杨柳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是莱昂弹得好,我就是跟著凑热闹。”
    “都好都好!”阿依古丽摆摆手,突然想到什么,眼睛更亮了,“对了,你们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帮我弹一首歌?我特別喜欢的一首!”
    没等两人回答,她已经掏出手机,点开一个音频文件。
    欢快热烈的维吾尔族旋律立刻充满了大厅,节奏明快,旋律曲折婉转,充满西域风情。
    一曲放完,阿依古丽期待地看看杨柳,又看看莱昂:“这首怎么样?是我们喀什的传统民歌,你会弹吗?”
    莱昂微微蹙眉,认真回想刚才的旋律。
    几秒钟后,他点点头:“我可以试试。”
    他重新在琴凳上坐下,闭上眼睛,手指虚按在琴键上,似乎在脑海中重新构建那首曲子的和声结构。
    片刻后,他睁开眼,指尖落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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