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重新变得温暖起来,雪地在脚下咯吱作响。
    走出一段,杨柳才想起什么似的,低声问莱昂:“相机……真的没事?”
    莱昂侧头看她,她发梢还沾著未化的雪粒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    他“嗯”了一声,顿了顿,补充道:“刚才……谢谢你。”
    杨柳摆摆手,脸上有些发热,不知是运动后的红晕还是別的什么:“嚇死我了……不过,你拍到想要的照片了吗?就是那棵树。”
    莱昂停下脚步,回头望向那个小坡。
    坡顶的雪地被他们折腾得一片狼藉,满是翻滚的痕跡和杂乱的脚印。那棵孤树依然静静立在那里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    “没有。”他转回头,继续向前走,声音里却听不出太多遗憾,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,“但好像……也不一定非要拍到不可了。”
    他握紧了掌心那只信赖地蜷在他手里的小手,另一只手,稳稳地托著相机。
    有些画面,留在了取景框外。
    但有些感觉,落在了心里。
    两人一路把眼眶还红红的萨日娜送回蒙古包,默契地在巴特尔大哥略带责备的询问前打了圆场。
    杨柳笑嘻嘻地说萨日娜骑术进步飞快,想出去找他们玩,是他们自己贪玩在雪坡上打滚,倒把小姑娘嚇了一跳。
    巴特尔大哥將信將疑,但看女儿除了哭过一场並无大碍,杨柳和莱昂也全须全尾,便只摸了摸萨日娜的头,叮嘱一句“下次要等阿爸一起”,便也揭过了。
    从蒙古包出来,阳光已经升得更高,雪原上一片耀眼的寂静。
    杨柳心里还惦记著那棵没拍成的树,她侧头看向莱昂:“还想去拍那棵树吗?”
    莱昂有些意外的挑眉:“我以为……”
    “以为什么?”杨柳笑起来,眼睛弯成月牙,“因为刚才那场意外,就放弃了?那不是你的风格,莱昂。我知道你想拍下它。”
    她的语气如此篤定,仿佛比莱昂自己更了解他的执念。
    莱昂心头微动,点点头:“好。”
    “走吧,”她指了指那个小坡的方向,语气轻快,“你的『模特』还在那儿等著呢。”
    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,雪地上是他们刚才仓促留下的杂乱痕跡,一路蜿蜒到坡底。
    风比清晨时更小了些,空气冷冽而清新。
    走到半途,杨柳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,面对著莱昂。
    她脸上惯常的明媚笑容收敛了些,显出几分认真的歉意。
    “对不起,”她的表情难得地有些侷促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衝锋衣的袖口,“刚才情况太急了,我叫你的时候你没反应,情急之下我就……只能那样扑过去了。没撞疼你吧?或者,有没有扭到哪里?”
    她说著,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扫视,似乎想找出点可能的瘀伤。
    莱昂回想起那一刻。
    身后骤然逼近的马蹄声,她带著惊惶的呼喊,然后是猝不及防的撞击、翻滚、冰冷雪沫中紧紧环绕的温热与那股清晰的桃子香气……
    伤是没伤到,但心臟被那一连串意外攥紧又拋落的感觉,此刻回想起来,仍带著点惊悸后的酥麻,耳根也不自觉地有些发热。
    他摇摇头,声音比想像中更温和,脸却有些莫名的发热:“没有,一点事都没有。”
    杨柳像是终於卸下心里一块石头,长长舒了一口气,笑容重新点亮脸庞:“那就好!我真怕自己力道控制不好,把你撞伤了。”
    两人继续前行,沉默了片刻,只有靴子踩雪的“咯吱”声。
    莱昂犹豫片刻,还是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:“你的反应……非常快,动作也乾净利落。是……平时有什么特別的锻炼吗?”
    他想起她將自己扑开、护住、翻滚的那一连串动作,绝非普通人慌乱下的反应。
    “嗨,这个啊,”杨柳挥挥手,又恢復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,仿佛刚才的靦腆只是错觉,“这没什么,我小时候跟著院子里的一个老师傅,练过几年通背拳。学艺不精,纯粹当广播体操练了,强身健体而已。虽然不能算是什么武术奇才,但好歹有一些基础。刚才那种情况,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。”“
    “通……背拳?”莱昂努力模仿著这个陌生词汇的发音,音节在他嘴里显得有些笨拙,“是一种……中国功夫?kung fu?”他的眼睛微微睁大,好奇里带著惯常的审视,但更多的是纯粹的兴趣。
    “对,算是中国武术的一种。”杨柳见他感兴趣,也来了兴致。
    她环顾四周,找了块相对平整的雪地站定,略一沉吟,便摆开了一个起手式。
    没有夸张的呼喝,也没有疾风骤雨般的击打,她的动作舒展而流畅,以腰背为轴,力量节节贯通至肩、肘、腕,最后达於指尖,模仿著猿猴舒臂、探爪、缩身的灵动姿態。
    冬日的厚衣服限制了幅度,但在空旷的雪地上,她辗转腾挪间,竟真像一只在银色世界里自在撒欢的小猴子,带著一种独特的、生机勃勃的美感。
    莱昂看著看著,忍不住笑起来,深邃而沉静的眼睛里漾开真实的愉悦,他轻轻拍了两下手:“wow……看起来,真的……很厉害。”
    他忽然想起之前留意到的,她手指和掌缘那些不同於寻常女孩光滑细腻的薄茧,此刻终於找到了確切的由来,心下恍然。
    杨柳收了势,连忙摆手,脸上飞起一抹淡红:“可別!我这纯属花架子,锻炼身体还行,实战经验基本为零。跟你电影里看到的那些飞来飞去的功夫大师,根本不是一个性质的东西。”
    莱昂的嘴角却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弧度,语气里带上了自嘲:“怎么,你也担心我会认为『所有中国人都会功夫』吗?”
    杨柳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地提起这个,微微一愣,隨即坦然地笑了:“当然不会。我只是怕你对我寄予『一代女侠』的厚望,回头发现我连只鸡都抓不住,岂不是有辱师门?这责任我可担不起。”
    “怎么会。”莱昂摇头,笑容里的苦涩並未完全散去,反而沉淀得更深,“相反……我倒是经常被人,用各种方式『询问』、『试探』,或者乾脆就是直截了当的调侃、嘲笑,问我是不是会中国功夫,能不能表演一下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望向远方的雪线,声音低了些,“那种感觉……很难形容。有时候,在那种情境下,我甚至……真的希望自己会。”
    一阵风吹过,杨柳眨了眨眼,浓密的睫毛上沾了一星半点的雪沫。
    她歪著头,带点促狭地问:“真想学?我现在就可以教你两招简单的防身式。”
    莱昂却摇了摇头,目光从远处收回,落在她带著笑意的脸上,又仿佛穿透了她,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场景。
    “我这么说,是因为想起一件小时候的事。那时候我还是个半大的孩子。和当时一个还算要好的朋友路过一个我们平时不太会去的街区。原因……你大概能猜到。”
    杨柳点点头,神情瞭然。
    “走在路上,就遇到几个街头的……小混混模样的傢伙,拦著我们找茬。偷窃、挑衅、没事找事,是那些人的日常。”
    莱昂的语速平缓,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,“我那个朋友,性子有点莽,也不信邪。他可能是想嚇退对方,就突然指著我说:『嘿,你们最好別惹事,我朋友是中国人,他会中国功夫!李小龙知道吗?你们不怕?』”
    “……”杨柳一时语塞,表情变得有些哭笑不得,“你这位朋友……恐怕不是华裔吧?这简直是……『自討苦吃』的標准范例。”
    她用了中文的成语,隨即意识到莱昂可能听不懂,又补充道,“我是说,这做法很不明智。”
    莱昂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堪称古怪的笑容,僵硬而不自然:“他是白人。所以,是的,这想法本身就很『刻板印象』。不过,他当时……大概觉得这是在帮我们解围,没什么恶意,只是……不太聪明。”
    杨柳挑了挑眉,做了个“果然如此”的无奈表情。
    莱昂皱眉思索了一瞬,找到一个参照:“你知道的,就像莱纳德。”
    “就像莱纳德。”两人异口同声,两人对视一眼,都忍不住笑了。
    那个在吐鲁番遇到的咋咋呼呼的美国傻白甜形象跃然眼前,瞬间冲淡了故事本身的沉重。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杨柳问,“你们怎么脱身的?”
    莱昂摊开手,做了个“还能怎样”的姿势:“我只能……配合他。硬著头皮,在他们面前,假装我確实会。”
    他模仿著当时可能的样子,笨拙地比画了两下,脸上带著一种混杂著尷尬与回忆的神情,“『演』了一套……我也不知道算什么的东西。”
    “噗——”杨柳一个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    她立刻捂住嘴,眼睛弯成了月牙,连连摆手,“对不起对不起,我不是在笑话你……我是说,你的『演技』一定相当逼真,投入了巨大的信念感,不然……”她收住笑,诚恳地说,“不然你们当时恐怕很难全身而退,一定会被打得很惨。”
    莱昂也笑了,这次的笑容真实了许多,带著点往事不堪回首的滑稽:“我毕生的表演天赋,大概都贡献给那几分钟了。那几个傢伙將信將疑地盯著我们,直到我……大概是破罐子破摔,抱著鱼死网破的心情,突然朝他们猛衝了几步,作势要打——他们才终於被我这虚张声势的『突然袭击』嚇住,骂骂咧咧地让开了路之后,害怕地跑远了。”
    “谢天谢地,”杨柳由衷地感嘆,“这真的全靠运气。对方要是胆子大点,或者没那么……『相信』李小龙的威力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    莱昂默认似的点了点头,深吸了一口冰冷清澈的空气。“是啊。所以,等我们反应过来,拼命跑出那条街之后,我那个朋友特別得意,觉得是他急中生智,用了个妙招救了我们俩。”
    他的语气平淡下来,目光投向虚空:“可我当时,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。不仅不高兴,还有一种……强烈的屈辱感。感觉像是被人当成猴子耍,还要配合著表演,供人取乐,最后这『取乐』竟然还成了『救命稻草』。只是,这些我没法跟我朋友说。说了,他大概也不会理解,只会觉得我敏感、难相处、不识好歹。在他,以及很多人看来,危机解除了,这不是很好吗?为什么你还要不高兴?”
    杨柳安静地听著,脸上的嬉笑神色早已收起。等他话音落下,她才轻轻开口,声音清晰而平和:“不,莱昂,在这件事上,我觉得你的关注点,或许可以稍微挪一挪。”
    莱昂转回视线,看向她,眼中带著疑惑:“你也觉得……是我太敏感,想多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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