赛里木湖的夜晚来得快而彻底。
    越野车沿著公路缓缓行驶,车灯分割了浓稠的暮色。
    湖面已经完全沉入黑暗,只有靠近岸边的区域,借著最后一线天光,能看见薄冰碎裂的边缘泛著幽蓝的微光。
    杨柳按照导航的指引,拐下主路,驶上一条被积雪覆盖的土路。
    车轮碾过厚厚的雪层,发出沉闷的“嘎吱”声。
    前方隱约可见一片蓝色的球形玻璃房散落在湖边缓坡上,像雪地里长出的蘑菇。
    “到了。”她轻声说,鬆了松因为长时间紧握方向盘而有些僵硬的手指。
    星空营地比想像中更安静。
    淡季加上严寒,整个营地只零星亮著两三盏灯。
    管理员是个裹著厚重军大衣的哈萨克族年轻人,操著十分標准的普通话,核对完预订信息后,递给他们一张房卡。
    年轻人看了看他们,又看了看天色,“今晚要起风,可能会下雪。房间里有炉空调和地暖,洗澡水可能只够一个人,另一个人之后洗澡的话需要多烧一会儿。有事可以隨时联繫我。”
    杨柳道了谢,刷卡开门。
    他们的玻璃房在最靠近湖岸的一处平台上。
    球形结构比想像中宽敞,一个床头柜隔开两个单人床,床后的隔间是一个设施完备的洗手间。地面铺著厚实的复合地板,踩上去仿佛还能感受到地暖散发出的热量。
    最妙的是那面巨大的半球形玻璃幕墙。此刻被白色的遮光窗帘严实实地遮挡著,但杨柳知道,只要拉开这层屏障,整片星空就会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。
    不用裹成粽子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只需要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,就能將银河尽收眼底。
    这,也正是她选择这个营地的主要原因。
    大概是因为他们入住的时间比较晚,营地的工作人员已经提前打开了地暖和空调,烘得整个房间暖融融的。
    “嗯,感觉还不错嘛!”杨柳环顾四周,语气里带著探险家发现新据点般的兴奋,“比我想像的条件好多了。”
    莱昂跟著走了进来。
    虽然只看外观就能推断出房间的大体情况,但真正走进这个密闭的球形空间,感受著扑面而来的暖意和两张床之间那不过一米多的距离,他还是有些……意外。
    上次在达吾提別克大叔家,他和杨柳也不是没有在同一个房间里住过。但那一次是迫於主人的盛情、以及那个关於“爱人”的美丽误会。
    一切发生得自然而然,甚至带著几分荒诞的喜剧色彩。
    而这一次,却是杨柳主动规划的行程,亲手预定的房间。
    他心里隱隱觉得这样不妥。
    不是对她不信任,而是一种根植於成长环境中关於界限与礼仪的本能反应。
    莱昂站在门口,反覆斟酌著该如何开口。
    直接说“我觉得我们应该订两间房”显得太过生硬,好像他在怀疑什。
    可不说话,又觉得这暖融融的空气里漂浮著某种令人心绪不寧的分子。
    他正犹豫著,却听见杨柳“咦”了一声。
    已经感慨完房间条件不错的杨柳,后知后觉地发现莱昂並没有接话。
    她转过身,看著站在门口一动不动、连房门都忘了关的莱昂,忍俊不禁。
    湖边的夜风从敞开的门里灌进来,很快捲走了一室暖意。
    杨柳走过去,很自然地拉住他的胳膊將他往屋里带了带,另一只手“砰”地关上门,將寒风隔绝在外。
    流畅地做完这一系列动作,她还不忘仰起脸,眨著眼睛和他开个玩笑:“怎么?这么大的风不关门,是怕门会夹到你的尾巴吗?”
    莱昂恍惚间注意力还放在她刚刚拉住自己胳膊的手上。
    他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,本能地问道:“呃,不好意思,你说什么?”
    杨柳哈哈大笑,笑声在球形空间里產生轻微的迴响:“哈哈,这是我妈妈常常用来说我的一句话。要是我做什么事磨磨蹭蹭没有及时把门关上,她就会和我开玩笑,问我是不是因为怕关上门会夹到自己的尾巴。你没听明白也很正常,这是一种幽默带著调侃的说法。”
    莱昂原本冻得通红的脸颊,被房间里的暖风一吹,红得更厉害了。
    他罕见地显得有些局促不安,加上她这么一打趣,更是手足无措起来,眼神飘向天花板、玻璃墙,就是不知道该落在哪里:“不好意思,我只是……只是有些意外。”
    杨柳看他这幅“大姑娘上轿头一回”的羞涩样子,更觉得可乐。
    她两步跨到他身前,仰著脸,笑意盈盈地追问:“怎么?是没想到我只订了一间房吗?”
    隨著她突如其来的靠近,一股甜甜的水蜜桃味先一步跟隨著温暖的气流,飘进了莱昂的鼻腔。
    那是她洗髮水的味道,清甜,鲜活,带著阳光和果实的馥郁,与这个冰雪湖畔的夜晚格格不入,却又奇异得令人心悸。
    莱昂驀地睁大了眼睛,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,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后倾,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:“嗯,我……我是没有想到。”
    杨柳见他说话都罕见地结巴起来,眼睛里的笑意更盛。
    没想到这座平日里八风不动的“冰山”,居然会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害羞起来,甚至一脸惊讶,进门的时候连房门都不敢关,好像隨时准备落荒而逃的样子。
    这可是观察“冰山融化”的珍贵时刻,杨柳怎么会轻易放过。
    她装作一副无辜的样子眨眨眼,睫毛在暖黄的灯光下扑闪:“莱昂,你怎么突然间这么紧张?”她故意拖长了语调,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戏謔,“难道是……害怕我对你图谋不轨吗?”
    “没,没有,怎么会?”莱昂愣了一瞬,反应过来杨柳是什么意思后,手忙脚乱地解释起来,语法都有些错乱,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只是……只是觉得……”
    杨柳看著他如临大敌、不知所措的样子,终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。
    “好了好了,不逗你了。”
    莱昂看著她灿烂的笑脸,绷紧的情绪也受到感染,一点一点慢慢鬆懈下来。
    杨柳好一会儿才直起身,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,语气恢復了平时的爽利:“是这样,我解释一下。最近虽然是淡季,但这里因为离赛里木湖近,观星条件好,房间还是挺贵的。反正我们之前也不是没住过一个房间,”她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,“为了省点钱,我就这么订了。”
    杨柳一边说,一边紧紧盯著莱昂的面部表情。果然,在她说到“省点钱”的时候,他的眉头微微一皱,薄唇抿了抿,本能地就想要开口。
    大概率是想说“钱不是问题”或者“我可以付所有的费用”。
    但他终究还是保持了最基本的礼貌和风度,將到了嘴边的话暂时咽了回去,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著,里写满了不赞同。
    杨柳抬手攥拳,轻轻在他肩膀的位置敲了两下,动作利落又瀟洒,好像两个人是从小穿一条裤衩长大的铁哥们。
    “哈哈,好了好了,我早就看出来你不差钱。但那钱好歹也是辛辛苦苦挣来的,又不是大风颳来的,能省的时候还是省一省的好。勤俭节约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嘛。”
    她看著莱昂依旧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,知道光靠“省钱”说服不了他,於是话锋一转,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诚的嚮往:“而且啊,这也不仅仅是为了省钱。这种房间为什么叫『星空房』?不就是为了晚上看星星准备的吗?你想啊,浩瀚星空,漫漫寒夜,一个人一间房,孤零零地躺在床上看星星,那场景想想都觉得……孤独又淒凉。”
    她站起身,走到那面被窗帘遮挡的玻璃墙边,手指轻轻拽起窗帘的一角,声音低了下来,却带著动人的说服力:“但两个人在一起就不一样了。还能看著天上的星星聊聊天,分享一下彼此看到的星座,或者乾脆什么也不说,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一起看,也算是有个陪伴,人总是群居动物嘛……这才是出来玩的意义,分享看到的风景,分享那一刻的心情。”
    杨柳说著,如愿以偿的看著莱昂的表情一点一点慢慢恢復成了平时的沉静模样,紧绷的肩膀也鬆弛下来,知道他大概已经被自己说服了。
    但她仍然选择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最终解释说完。
    这是尊重,也是给彼此一个明確的台阶。
    她转过身,目光清澈地看向他,指了指手机:“我知道你可能不太习惯和別人共用一个房间,这很正常。所以,”她语气平静,带著充分的理解和余地,“那边还有空房间,如果你想的话,我可以现在就帮你临时再订一间。用微信联繫刚才那个工作人员就可以,很方便。”
    莱昂沉默了几秒钟。
    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转声,和屋外隱约传来的嘆息一般的风声。
    他抬起眼,目光掠过杨柳坦荡的眼睛,掠过那两张並排的单人床,最后落在那面遮著星空的白窗帘上。
    脑海中闪过自己刚才那莫名的、近乎失態的心慌。
    他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还残留著淡淡的水蜜桃香和地暖烘出的乾燥的木头气味。
    强压下心头那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,莱昂微微摇了摇头,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稳:“没关係。这样也可以。”
    杨柳的嘴角弯起一个明亮的弧度,不是计划得逞的狡黠,而是一种“看吧,我就知道我们想法相同”的欣慰。
    她满意地点点头:“那就行了!”
    她伸了个懒腰,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,一天的疲惫似乎这才涌上来。
    “跑了一天,你也饿了吧?”她边说边转身,朝著墙角那个巨大的行李箱走去。
    上面还掛著他们在特克斯超市採购的那一大包“战利品”。
    她的眼睛瞬间闪起了雀跃的光:“这种时候,这种地方,我敢说,没有什么比一顿热腾腾的自热火锅更能抚慰人心了!”
    她在那个鼓鼓囊囊的塑胶袋里好像打捞沉船宝藏似的翻腾了一阵,很快,她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宝似的,举著两个沉甸甸的方形盒子转过身,递到莱昂面前:“番茄牛腩,还是麻辣牛肉?给你选!”
    莱昂看了看那两个印刷著诱人图片的包装,犹豫了一下。
    “你决定吧。”他把选择权交还给她。
    “那就番茄牛腩。”杨柳想起昨天在特克斯小馆里,他对黄燜牛肉的接受度,立刻做出判断,“这个味道更醇厚,酸甜口,吃起来应该更符合你的口味。麻辣牛肉嘛……”她吐了吐舌头,“我怕你的肠胃可能会接受不了。”
    她撕开包装,按照说明操作。很快,盒子里传出“咕嘟咕嘟”的声响,白色蒸汽从盖子边缘嗤嗤冒出,带著番茄和牛肉的浓郁香气,迅速瀰漫了整个房间。
    “这种东西,还挺有意思的。”莱昂看著两个自顾自沸腾起来的塑料盒,意外之余还觉得有些新奇。
    杨柳坐在对面的床上,闻言得意地扬起下巴:“吃了这个,你就会彻底明白,我为什么总说你那些蛋白棒是『味同嚼蜡』了。”
    “味同……嚼蜡?”莱昂重复著这个陌生的词组,试图理解。
    “意思就是吃起来好像在咀嚼一块蜡烛,毫无滋味,只有填饱肚子的功能。”杨柳眯著眼睛,好像回忆起什么,“上一次让我有这种可怕感觉的,还是那种红色长条形的甘草糖。我之前看美剧,看里面的人吃得津津有味,特別好奇这是什么神仙味道。”
    她说著,又想起了那个虽然叫做“糖”但吃起来完全不是那回事的、散发著古怪草药味的红色橡胶条,忍不住嫌弃地撇了撇嘴:“上网买了一包,拿到手尝了一口我就觉得上当了。实话实说,”她看著莱昂,眼神无比诚恳,“那玩意比你的蛋白棒还难吃十倍。”
    莱昂很少看到杨柳对什么食物露出如此鲜明而强烈的嫌弃表情,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,肩膀微微抖动:“虽然我並不觉得难吃,但我也不知道那东西为什么会被叫做『糖』。在有些地方,它也被用作惩罚游戏的道具。”
    他想起童年时,瑞士寄宿学校的那些不怀好意的傢伙也曾故意设计他在游戏中出错,就是为了让他吃掉那些甘草糖,可惜,这招对他来说並没起到任何惩罚的效果。
    但那味道却令他至今记忆犹新。
    想到这儿,他脸上的笑容忽然就冷了下来。
    杨柳却没有注意到他这一瞬间的表情变化,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盒子上变小的水蒸气,和逐渐平息“咕嘟”声吸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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