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德烈出师了。
    这个消息,比他当初在“五元自助”洗碗还要劲爆。
    毕业作品,是一杯他独立完成的杨枝甘露。
    首位品尝的艺术生,当场为他画下的那幅速写,被无数人翻拍上网。
    標题是——“奶茶王子与他的道”。
    安德烈红了,比他作为安托万弟子时,还要红。
    无数顶级餐厅和奢侈品牌,捧著天文数字的合同找上门。
    他全部拒绝。
    只留下那幅速写,郑重地掛在奶茶店的墙上,画中那个专注虔诚的自己,仿佛在时刻提醒著他什么。
    然后,他继续穿著黑色工装,站在吧檯后,为每一个客人,认真做著五块钱一杯的奶茶。
    有人不解,问他为什么。
    他只是笑著,指了指隔壁那家同样人满为患的小饭店。
    “我的老师,还在这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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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林晓看著这一切,什么也没说。
    安德烈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,不再是那只迷途的羔羊。
    他已经是一位,可以独当一面的厨师了。
    这个意外捡来的徒弟,毕业了。
    林晓的心里,除了欣慰,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空旷。
    他感觉,自己在这座喧囂的山城,停留得太久了。
    久到,他都快忘了自己最初踏上旅途的目的。
    是时候,该走了。
    他要去寻找那最后一种,能让他彻底“圆满”的味道。
    这天晚上,林晓在后厨,为王胖子和安德烈,做了最后一顿员工餐。
    没有山珍海味。
    只是一碗最简单的猪油拌饭。
    雪白的米饭颗粒分明,泛著珍珠般的光泽。
    一勺刚从肥膘里炼出的猪油,金黄透亮,浇上去的瞬间,“刺啦”一声,释放出惊人的香气。
    再淋上几滴他亲手酿造的,被安德烈称之为“太阳”的酱油。
    最后,撒上一撮碧绿的葱花。
    仅此而已。
    王胖子扒拉著碗里的饭,嘴唇哆嗦著,眼泪毫无徵兆地就滚了下来,一滴一滴砸进饭里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。
    安德烈吃得很慢,很安静。
    他感觉自己吃下的不是饭。
    是这段时间所有的辛苦,所有的成长,所有的感动。
    是这个男人,用最朴素的方式,给予他们的,最温暖的肯定。
    饭尽,碗空。
    林晓將“五元自助”和“五元真奶茶”两家店的钥匙,连同所有的配方,一起放在了桌上。
    推到王胖子面前。
    “胖子,以后,这里就交给你了。”
    王胖子握著那两串沉甸甸的钥匙,手抖得不成样子。
    “林……林师傅!您……您要去哪儿?”
    “去一个,很远的地方。”
    林晓笑了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    “別把我的招牌,砸了。”
    然后,他看向安德烈。
    “你的路,还很长。”
    “別忘了,你为什么出发。”
    安德烈那双总是带著几分迷茫的桃花眼,此刻清澈而坚定。
    他没有说话。
    只是对著林晓,深深地,深深地,鞠了一躬。
    腰弯成了九十度,久久没有抬起。
    第二天,天色未明。
    林晓背著他那个巨大的吉他箱,悄然离开了这座因他而沸腾的城市。
    他没有告诉任何人,他的下一站。
    他需要去一个更安静,更接近天空,也更接近大地本源的地方。
    他要寻找一种,与潮汕那锅百年滷水截然相反的味道。
    那是一种,极致的“简”。
    一种,剥离了所有文明痕跡,只剩下生存本身的味道。
    他打开手机地图,指尖划过华夏辽阔的版图。
    最终,停在了西南那片,充满了神秘色彩的褶皱山脉。
    贵州。
    一个以“酸”与“辣”闻名於世,充满了原始野性风情的地方。
    林晓关掉手机,买了一张最慢的,开往贵阳的绿皮火车票。
    他想用这种最慢的方式,让那颗被城市喧囂填满的心,重新沉静。
    火车在崇山峻岭间穿行。
    窗外的景色,从钢筋水泥的森林,渐渐变成了无边无际的苍翠。
    空气里,也多了一股潮湿的,带著草木清香的泥土味。
    三天后,火车抵达贵阳。
    林晓没有停留,直接转乘长途汽车,又换了一辆顛簸得快要散架的中巴。
    最终,在一个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的,深山苗寨前,停了下来。
    寨子依山而建,几十栋黑色的吊脚楼错落悬掛在半山腰,被氤氳的云雾缠绕著,像是从古老画卷里走出来的一般。
    清澈的溪流穿寨而过,几个穿著传统苗服的妇女正在溪边捶洗衣物,银饰的脆响和木槌声在山谷间清脆迴荡。
    林晓將山间的潮湿空气纳入肺腑。
    空气里,瀰漫著一股奇特的味道。
    那是一种,混杂了潮湿泥土、燃烧的松木、以及某种植物激烈发酵后的,独特的酸香。
    这股味道,不精致,甚至有些冲鼻。
    却带著一股原始的,蛮横的生命力。
    林晓的眼睛,亮了。
    他知道,自己来对了地方。
    他背著吉他箱,沿著陡峭的青石板路,走进寨子。
    寨子里的村民看见他这个外乡人,都投来好奇的目光,那目光里没有排斥,只有大山深处的淳朴与打量。
    林晓没有去寻找客栈。
    他只是凭著一个顶级厨师的本能,循著那股越来越浓郁的酸香,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穿行。
    最终,他的脚步,在寨子最深处,一栋最不起眼,也最破旧的吊脚楼前,停了下来。
    吊脚楼看起来年头久远,黑色的木板在风雨侵蚀下泛著陈旧的光泽。
    门口掛著几串火红的干辣椒,和一排排正在风乾的,不知名的腊肉。
    那股霸道的酸香,正是从这栋屋子里,最浓郁地飘散出来。
    林晓推开了那扇虚掩著的,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    屋里光线昏暗。
    一个头髮花白,脸上布满深刻皱纹,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苗族服饰的老阿婆,正背对著门口,坐在一个小小的火塘边。
    她的身前,放著一个巨大的,黑色的陶罐。
    她正用一根长长的木勺,在陶罐里,不紧不慢地搅动著。
    每一次搅动,都有一股更加浓烈的酸香,从罐子里升腾而起,几乎凝为实质。
    林晓知道,那罐子里,就是他此行要寻找的宝藏。
    传说中,用最古老的方式,天然发酵而成的,苗家“红酸汤”。
    “阿婆。”
    林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打破了屋內的寧静。
    搅动的动作,停住了。
    老阿婆缓缓转过头,动作像是生了锈的门轴。
    那是一双被岁月和山风打磨得浑浊的眼睛,可当她看向林晓时,那浑浊深处却仿佛有两点星芒,能將人的骨头都看穿。
    她没有说话,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审视。
    林晓笑了笑,从背包里,拿出一个小小的,用油纸包著的东西。
    他走上前,將那个油纸包,轻轻放在了老阿婆面前的火塘边。
    油纸打开。
    里面,是一小块色泽金黄,散发著浓郁奶香的,风乾奶酪。
    那是他在纳木错湖边,康巴大叔送给他的,用最纯净的氂牛奶製作的礼物。
    老阿婆的目光,落在那块奶酪上。
    她布满皱纹的鼻子,几不可察地,轻轻翕动了一下。
    隨即,她抬起头,重新看向林晓。
    那双能看穿人心的眼睛里,警惕,忽然消散了。
    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古怪的,仿佛在看一个同类的眼神。
    她沙哑地,说出了第一句话。
    “你身上……”
    “有太阳的味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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