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……你这个不孝子!”
    牛叔指著阿豪,气到嘴唇都在发白。
    “我打死你!”
    他抄起旁边一根擀麵杖,抡起来就要往阿豪身上招呼。
    阿豪脖子一梗。
    他不躲。
    反而把胸膛挺得更高了。
    “打啊!你打死我算了!”
    他红著眼睛嘶吼。
    “我就是不想再过这种日子!一天到晚守著个破店,累死累活还挣不到几个钱!这有错吗?”
    “你……”
    牛叔高高举起的擀麵杖,在半空中凝固。
    他看著儿子那张写满倔强与不甘的脸,浑浊的老眼里,瞬间蒙上了一层滚烫的水汽。
    手,无力地垂落。
    整个小店,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。
    父子俩就这么对峙著。
    一个眼神里是倾泻而下的失望。
    一个胸腔里是无处发泄的委屈。
    空气中,横亘著一道名为“代沟”的,无法跨越的深渊。
    林晓看著这一幕,在心里,轻轻嘆了口气。
    又是熟悉的剧本。
    他站起身。
    端起自己那碗还剩下大半的牛肉丸汤。
    一步一步,走到那个已经心灰意冷,准备放弃沟通的老人面前。
    “老师傅。”
    林晓的声音很平静。
    牛叔抬起头,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扫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    “您的这碗汤,很好。”
    林晓將碗,轻轻放在牛叔面前的桌上。
    “汤醇,丸弹,芹菜末提鲜,是地道的老味道。”
    牛叔的脸上,划过一丝难以觉察的自豪。
    “但是。”
    林晓话锋一转。
    “这丸子,还差了点东西。”
    话音落下的瞬间,牛叔的眉头,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    他这辈子,最自信的,就是自己这手打牛肉丸的功夫。
    在整个潮汕地区,他敢认第二,就没人敢去认第一。
    今天。
    竟然被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,当著他儿子的面,说“差了点东西”?
    “小伙子,饭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    牛叔的声音,冷了下去。
    “我这丸子,差了什么?”
    林晓没有直接回答。
    他只是,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,从那个巨大的吉他箱里,拿出了一样东西。
    一把刀。
    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,甚至有些锈跡的,剔骨刀。
    然后,他走到案板前。
    那里,还剩下大半块阿豪刚刚捶打了半天,却不得要领的牛后腿肉。
    他拿起刀。
    在牛叔和阿豪,那充满了困惑的目光中。
    林晓的手,动了。
    那把锈跡斑斑的剔骨刀,在他的手里,瞬间被注入了灵魂。
    它不再是刀。
    是一根拥有知觉的,最灵巧的探针。
    刀尖沿著牛肉的肌理,顺著筋膜的走向,以一种羚羊掛角般的精准,行云流水地,滑过。
    “唰!唰!唰!”
    没有斩,没有切。
    只有一种,庖丁解牛般的,顺势而为。
    短短十几秒。
    那块原本完整的牛后腿肉,被他拆解成了十几个部分。
    大小不一,形状各异。
    每一块肉,都剔除了所有多余的筋膜和脂肪。
    只剩下最纯粹,最精华的,鲜红色的瘦肉。
    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    牛叔看著案板上,那些被完美分割开来的牛肉,那双浑浊的老眼,骤然暴睁!
    他打了一辈子牛肉。
    他比谁都清楚,一头牛身上,不同部位的肉,其肉质,口感,纤维的走向,都截然不同。
    而眼前这个年轻人!
    只用了十几秒!
    就將这块肉,按照最完美的肌肉纹理,进行了最彻底,最精准的分解!
    这已经不是刀工了!
    这是对“牛”这种生物,最深刻,最极致的理解!
    是一种,浸淫此道数十年,也未必能触及的,宗师之境!
    “老师傅,现在,您看出来,差了什么吗?”
    林晓的声音,幽幽响起。
    牛叔的身体,猛地一震。
    他看著案板上那些肉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颗,由一整块肉粗暴捶打而成的牛肉丸。
    他那张总是写满骄傲的脸上,第一次,浮现出一种恍然,以及隨之而来的……羞愧。
    他明白了。
    他终於明白了。
    自己打的丸子,为什么总是感觉,还差了那么一丝“魂”。
    因为,他从一开始,就错了。
    他只是粗暴地,將一整块肉,用蛮力,捶打成泥。
    他从未想过,要去倾听,每一束肌理,它们自己的“声音”。
    他从未想过,要去尊重,每一条筋膜,它们自己的“脾气”。
    他的手艺,是顶级的。
    但他对食材的理解,却还停留在,最浅薄的表层。
    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    牛叔指著案板,你了半天,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    他感觉,自己这辈子建立起来的,关於牛肉丸的所有骄傲和自信。
    在这一刻。
    被这个年轻人,用一把最普通的剔骨刀,给彻底的,肢解了。
    而旁边的阿豪,看著自己父亲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,又看看案板上那堆,宛若艺术品的牛肉。
    他那颗年轻气盛,桀驁不驯的心,也遭受了山崩海啸般的衝击。
    他第一次发现。
    原来,做一颗小小的牛肉丸,里面竟然藏著如此深奥,如此复杂的学问。
    他第一次意识到。
    自己那套只追求效率和產量的“机器理论”,在真正的“匠心”面前,是何等的浅薄,与可笑。
    就在父子俩,都陷入了巨大的自我怀疑中时。
    林晓,又动了。
    他没有去拿那两根沉重的方形铁棒。
    他只是,从自己的工具箱里,拿出了两把小小的,看起来平平无奇的,圆头木槌。
    然后,他拿起案板上,那块被他分割出的,最核心,也最精华的“肉眼心”。
    他开始,捶打。
    他的动作,不快。
    也不重。
    甚至,看起来有些轻描淡写。
    但那两把木槌,在他的手中,却奏响了奇蹟。
    它们以一种极快的,充满了韵律感的频率,在牛肉上,跳跃,起舞。
    “篤,篤篤,篤篤篤——”
    那声音,不再是阿豪捶打时,那种沉闷的,暴力的“砰砰”声。
    而是一种,清脆的,悦耳的,充满了音乐感的,如同寺庙晨钟暮鼓般的奇妙声响。
    每一次落点,都精准地,敲击在牛肉纤维最脆弱的节点。
    每一次发力,都恰到好处地,將肉质打散,却不破坏其最基本的生命结构。
    那不是在打肉。
    那是在给这块肉,做一次最深层次的,灵魂的“唤醒”。
    是在激活,它沉睡在血脉深处的,最原始,也最高贵的,生命力。
    在场的所有人,都看呆了。
    他们感觉,自己不是在看一个厨子做菜。
    他们是在欣赏一场,由木槌与牛肉,共同演绎的,最顶级的,打击乐表演。
    仅仅几分钟。
    当林晓停下动作时。
    案板上那块鲜红的牛肉,已经变成了一滩肉糜。
    色泽粉嫩,细腻如丝绒,却又充满了惊人弹性的,完美的肉糜。
    那肉糜,在灯光下,甚至闪烁著一层淡淡的,诱人的光泽。
    牛叔看著那滩肉糜,那双浑浊的老眼,彻底失去了焦距。
    他的呼吸,几乎停滯。
    他死死盯著案板上那滩,在他看来已经不能称之为“肉糜”的东西。
    那是一团,拥有生命的,正在呼吸的“肉之精华”。
    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团粉色的肉糜里,蕴藏著一股澎湃的,呼之欲出的生命力!
    他打了一辈子牛肉丸。
    他做梦都想达到的,那种让肉“活”过来的境界。
    今天,竟被一个年轻人,用两把最普通的小木槌,轻描淡写地,实现了。
    他那颗跳动了七十年的,属於匠人的心臟,被一股巨大的,混杂著敬畏、嫉妒、与无尽挫败感的情绪,给狠狠地攥住了。
    而林晓,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    他將那滩完美的肉糜,用手,团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丸子。
    他的动作很轻,很柔。
    像是在安抚丸子里,那刚刚甦醒的“灵魂”。
    然后,他没有將丸子直接下锅。
    而是,从后厨那个大冰柜里,拿出了一大块,晶莹剔透的冰块。
    他又一次地,在牛叔和阿豪,那充满了不解的目光中。
    將那些刚团好的,还带著体温的牛肉丸,一颗一颗,轻轻地,放在了冰块之上。
    “滋——”
    一声细微的,蛋白质遇冷急速收缩的声响。
    丸子的表面,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,紧致的“外壳”。
    “这……这是在做什么?”阿豪终於忍不住,小声问道。
    “锁汁。”
    林晓的回答,一如既往的简洁。
    “用瞬间的低温,將丸子內部,那股被捶打出来的,最精华的肉汁,彻底锁死。”
    “这样,在下锅煮的时候,它的味道,才不会流失分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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