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槎降落在雷殛山庄广场时,已是午后。天光透过终年不散的寒雾,显得苍白冷淡。冰缝深处的瑰丽与险恶,恍若一梦,被眼前青灰色石殿、呼啸寒风与弥散的灵霖雪沫迅速取代。
    舱门开启,凛冽寒气涌入,混杂著灵力运转与金属冷冽的气息。
    叶凌尘第一个步下星槎,玄青鹤氅在风中纹丝未动。他甚至没有回头,只对迎上的执事弟子简短吩咐:“坤宫宫体在储舱,立送异械库,晏长老亲验。”声音平静,却透出不容置疑的疲惫。语毕,径直朝山庄深处那座最高最冷的黑色殿宇——观星殿走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石径与繚绕寒雾中。
    云崖第二个下来,脸色比在星槎上时更加阴沉。他腰间空空,坤子剑已被收缴。两名袖口绣银雷纹的刑堂弟子无声出现,其中一人抬手示意。云崖嘴唇抿成苍白的线,眼中最后的光熄灭了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晦暗。他默默隨二人离开,走向西侧那片令所有弟子生畏的雷罚谷。
    余下弟子陆续散去。有人长舒口气,面露庆幸;有人神色凝重,低声交谈冰缝见闻;更多人掩不住疲惫,只想儘快回住处调息。
    人群散开时,曲青青察觉到几道不甚友善的视线。她抬头,看见王启云和几个相熟的內门弟子站在不远处。他们並未参与核心的冰缝之战,此刻正打量著归来的同门,尤其是修为最低却安然无恙的曲青青。
    王启云抱著胳膊,用不大不小、恰好能让曲青青听到的声音对同伴说:“嘖,有些人倒是命好,跟著叶师兄走一趟,寸功未立,倒也能全须全尾地回来。怕是全靠躲在后头吧?”旁边几人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低笑。
    这话如针般刺来。陆棲雾眉头一皱,正要开口,曲青青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子,摇了摇头。此刻爭辩毫无意义,只会引来更多注意。她垂下眼,抿紧嘴唇,將怀中微热的罗盘贴得更紧了些。
    王启云的话,和她怀中必须隱藏的秘密,以及晏长老那句意味深长的提醒交织在一起,让她更深刻地体会到,在这宗门之內,平庸固然无力,但“特殊”或许更为危险。
    陆棲雾轻拉曲青青衣袖:“我们也得去异械库一趟,上交沿途捡的碎片。”
    曲青青点头,摸了摸怀中微热的罗盘,又下意识望向云崖消失的方向。罗盘隱约捕捉到那股一闪而逝、近乎实质的怨毒,如冰层下涌动的暗流。
    异械库是半嵌山体的庞大石殿。殿门由暗沉的非金非木材质製成,表面刻满流转微光的封印符文。踏入殿內,光线骤暗,空气更冷,弥散著陈旧金属与能量残留的气味。穹顶之下,无尽金属架上陈列著各种奇形天轨碎片、不明矿物与破损法器,大多黯淡无光,宛若一片被遗忘的机械坟场。
    晏守拙长老坐在堆满卷宗的石案后,正用晶石法器检视一块焦黑金属片。他年约五旬,面容清癯,眼神锐利。
    曲青青奉上捡拾的碎片:带细微符文的冰晶石、一截焦黑金属、几粒散发土行灵力的砂砾。
    晏守拙抬眼看她,目光扫过碎片,落在她脸上,最后停在她下意识护住的胸前——那里藏著罗盘。那目光並不严厉,却有种穿透般的审视。
    “就这些?”
    “弟子修为低微,只在外围寻得这些。”曲青青垂首。冰壁深处的秘密,她决意守住。
    晏守拙不再多问,录毕便將碎片扫入案下漆黑的抽屉。
    曲青青正欲告退,晏守拙忽然低声开口:
    “心映罗盘……好好用它。”
    曲青青身体一僵。
    “它选的或许不是主人,而是见证者。有些路,看到比走到,更需要勇气和智慧。”
    说罢他便低头继续工作,仿佛方才言语只是幻听。
    曲青青怔在原地,心中波澜翻涌。见证者?他看到什么了?她压下翻腾的思绪,默然一礼,退出殿外。
    冷风扑面,让她清醒了些。晏长老的话像投入心湖的石子,涟漪未止。
    ---
    子时,梆子声穿过永不止息的寒风,在亭台楼阁间盪出三响空洞回音。
    曲青青在石榻上翻身。
    身下兽皮褥子厚软温暖,此刻却成煎熬——她再不能以“寒冷”为失眠託辞。
    她睁眼望著穹顶天然形成的冰裂纹路,如星图散布。怀中罗盘贴胸发烫,不是预警的灼热,而是一种温吞的低烧感,仿佛这造物也有了心跳,正与她的心隔著皮肉共振。
    双重秘密压得她几乎窒息。
    一是冰隙深处那截轴栓残片。它就在那里,在冰层下一尺的黑暗里,间歇发出微弱的乳白色光。她在星槎上標记了坐標,用罗盘独有的“情感印记”——非灵力標记,而是將“发现时的强烈好奇与隱隱恐惧”这种心绪,如书籤般夹在那个空间点上。唯有罗盘再次靠近,方能感应同样共鸣。
    该报告吗?
    这念头已在她脑中盘旋百遍。
    一旦报告,如何解释自己能看透冰壁深处一尺?心映罗盘的异能必將暴露。届时,厉寒川长老那句“休怪宗规无情”便不只是警诫了。
    一件能窥探情感、感知隱秘的器物,在宗门高层眼中,究竟是“圣物”还是“邪器”?落入厉寒川那般极端重血脉、斥异端的长老手中,罗盘下场如何?
    她不敢深想。
    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停驻,三记叩门声。
    “青青,睡了么?”陆棲雾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    “还未。”曲青青起身点亮萤石灯。
    陆棲雾推门而入,反手掩紧。她只著中衣,外披绒袍,长发未束,满面倦色,眸子却亮著——那是研究者触及奥秘时的光。
    “我刚从孙长老的药庐回来,整理冰缝伤员的诊疗记录。发现了一些……不寻常之处。”
    “不寻常?”
    陆棲雾自袖中取出一枚薄玉简,灵力激活。微缩的全息影像浮现在两人之间:一段放大百倍的皮肤组织截面。
    “李师弟被坤兑炁精紫雾侵蚀的伤口。”她指向那些暗紫扭曲的细胞,“看此处,细胞膜上附著纳米级的规则碎片——非毒非能,是字面意义的『规则』。这些碎片正试图『改写』周遭正常细胞的物律,使其亦沦为『可被侵蚀』之態。”
    曲青青虽不通深奥医理,亦觉诡异:“这是何意?”
    “意指此种伤害具传染与进化之性。”陆棲雾敛去影像,面色凝重,“伤者若再触同源规则环境,伤势將爆发恶化。且这些碎片会学习——铭记宿主抵抗之法,下次攻袭便更难应付。”
    她顿了顿,看向曲青青:“我疑心叶师兄的血脉反噬,亦有类似特性。只是层级更高,乃『存在规则』层面的抗衡。”
    寒意沿曲青青脊背爬上。
    “可有治法?”
    “常丹灵养,仅能治標。”陆棲雾眼中光芒跃动,“我在想,若伤害源於『规则』,疗愈亦当循『规则』。这或是『灵肉共存』理论可突破之处——非以更强规则压制,而是创生一种能同时兼容碳基与硅基法则的新平衡態。”
    “你仍在研习此道?厉长老日间所言……”
    “我知。”陆棲雾苦笑,“然有些事,既见便不能装作不见。今日药庐中,我见一师弟因硅化组织排异,疼至掰断床栏。他泪问孙长老:『修仙不是为活得更好么,为何愈修愈痛?』”
    她沉默片刻:“青青,你说……我们修仙,究竟为的什么?”
    这问题太宏巨,也太危险。
    曲青青唇瓣微启,尚未作答,陆棲雾已自行摇头:“罢了。我来实是想提醒你一事。”
    “何事?”
    “你的罗盘。”陆棲雾目光落向她怀中器物,“今日广场上,厉长老看它的眼神有异。我稍后打听,刑堂近日正暗中稽查所有『来歷不明』的法器,尤是……能扰动心神之物。”
    曲青青心口一紧。
    “务必小心。在宗门內,『特殊』有时並非幸事。尤其是……”她未尽其言,眼神已道明一切:尤其在厉寒川那般人眼中。
    又敘几句伤势丹药,陆棲雾起身离去。行至门边,忽回首轻语:“若你……我是说若,你察觉了什么不便明言之事,或可告诉我。两人思量,总强过一人独承。”
    门扉轻合。
    曲青青独坐昏黄光晕中,良久,举罗盘於眼前。
    盘面温润,裂纹间乳白色光晕缓流。它映不出她此刻纷杂心绪——犹豫、恐惧、一丝被理解的温存,还有某种蠢动著的、欲有所为的衝动。
    “它选的或许不是主人,而是见证者。”
    晏守拙的话语再度迴响耳畔。
    见证什么?见证秘密永埋?见证同门苦痛挣扎?还是见证一个或许能改变一切的机会,因怯懦而错失?
    她闭目,深深吸气。
    ---
    同一时刻,雷罚谷边缘。
    云崖跪於石室之中。
    此室四壁光洁如镜,刻满吞噬灵力与声响的符纹。地面冰寒刺骨,冷气透过蒲团直渗肌理。
    三十雷鞭的伤势已作处置,后背依旧火灼般疼,每次呼吸皆牵扯绽裂皮肉。
    然肉体痛楚,远不及心中那团焰火的万一。
    他垂首凝视自己摊开的双掌。掌心向上,在顶部萤石幽微光芒下,纹路清晰可辨。坤宫血脉的印记——掌心天生的“坤卦”纹理,此刻宛若嘲讽。
    为何?
    此问如毒藤缠心。
    为何宫体寧择乾脉叶凌尘,不选他这个正朔坤血?
    为何他冒险触动炁精、力求速收宫体以立功,换来的却是当眾斥责与严惩?
    为何叶凌尘永是对的,永在光中,而他云崖永是影、是衬、是那句“虽勤,终逊一筹”的註脚?
    “吱呀——”
    室门启一缝,又迅即闔上。
    云崖未抬头。他知道来者是谁。
    “云师兄。”燕惊鸿声线柔婉,带著恰到好处的怜惜与关切。她手捧食盒轻置蒲团边,“我带了药膳与一壶暖血酒,於鞭伤有益。”
    “多谢。”云崖嗓音嘶哑。
    燕惊鸿蹲身启盒。热气蒸腾,药香微苦。她静望他片刻,方轻声言:“今日之事……师兄受委屈了。”
    云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。
    “雷罚谷阴寒,师兄好生將养,莫留病根。来日……总还有机会的。”
    她留下食盒与那句意味深长的“总有机会”,悄然离去。
    石室重归死寂。
    云崖跪於蒲团之上,良久,忽低低笑了起来。
    笑声初时极轻,继而愈响愈扭曲,在狭室中衝撞迴荡,最终化作近乎呜咽的破碎嘶鸣。
    笑够了,他猛然昂首。
    眼中再无半分犹豫、委屈或挣扎。
    唯余一片冰冷的、漆黑的决绝。
    他探手入怀,取出一枚贴身玉符——父母遗物,传自某支早已没落的九宫神族旁系。符內以微雕之术刻著不足百字的秘法:《血鉴术》。
    以己身精血为引,鉴血脉纯杂与潜能深浅。
    他从未用过。因父母临终叮嘱:“此术若鉴出潜能不济,易生心魔,非至万不得已,不可轻启。”
    而今,便是万不得已之时。
    云崖咬破舌尖,一滴殷红精血落於玉符。血滴瞬被吸纳,符面浮起细密金纹,如网罗般裹覆他整个手掌。
    片刻,纹路定形,凝作一行古字:
    【坤宫血脉纯度:八品中阶(可晋至:七品上阶)】
    【潜能评断:地脉亲和优,心性韧度良,然……意志驳杂,执念过深,易入歧途。】
    【晋途建言:净杂念,守本心,忌妒忌,戒捷径。】
    “意志驳杂……执念过深……易入歧途……”
    云崖一字字念出,声调平静得骇人。
    而后他笑了。
    “原来,连血脉鑑识都觉得我……不配啊。”
    他拭去唇角血渍,將玉符死死攥入掌心,指节握得青白。
    既然正道不予我路。
    便莫怪……我自辟蹊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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