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天,清晨。
    天刚蒙蒙亮,95號院还沉浸在夏日周末特有的慵懒睡意中。只有中院何家,早已灯火通明,人影忙乱。
    傻柱几乎一宿没合眼,天不亮就爬起来,对著家里那面模糊的镜子,把自己那头硬茬似的短髮,用水梳了又梳,试图压服那几撮顽固翘起的“呆毛”。他换上了压箱底的白衬衫——还是去年被评为“先进工作者”时厂里发的奖品,洗得有些发白,但熨烫得格外平整。下面是深蓝色的確良裤子,裤线笔直。脚上蹬著一双崭新的解放鞋,鞋带系得一丝不苟。整个人看起来,比平时精神了不止一倍,虽然眉宇间那股子憨直倔强依旧,但刻意收拾之下,竟也显出几分利落和……拘谨。
    “哥,你穿这么多不热啊?”何雨水揉著惺忪睡眼从里屋出来,看到傻柱这身“盛装”,忍不住噗嗤一笑。她自己也换上了最好的一件碎花裙子,头髮梳成两条光洁的麻花辫,显得青春俏丽。
    “你懂啥?第一次见面,得正式点!”傻柱绷著脸,又对著镜子正了正衣领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“雨水,你看哥这身……还行吧?不会显得太傻?”
    “不傻,不傻,精神著呢!”何雨水忍著笑,赶紧转移话题,“吃的准备的怎么样了?可別关键时刻掉链子。”
    “放心!都准备好了!”说到这个,傻柱立刻来了精神,腰板也挺直了,仿佛回到了他的主场——厨房。他指著桌上几个大大小小、盖得严严实实的饭盒和篮子,如数家珍:“瞧见没?猪头肉,昨儿新滷的,入味!酱牛肉,我独家秘方,切片了,带著呢。松花蛋,剥好了,用香油醋拌的。拍黄瓜,临出发前再拌,不然塌了。主食是芝麻烧饼,早上胡同口老刘家第一炉,焦香酥脆!还带了几个西红柿,顶饿解渴。水壶灌满了凉白开,里面还泡了点橘子皮,有味儿!”
    何雨水凑过去挨个闻了闻,香气扑鼻,满意地点点头:“不错不错,不愧是食堂主任!那……咱们啥时候出发?跟海棠姐她们约的八点在胡同口。”
    傻柱抬手看了看他那块老上海表——这也是何大清留下的为数不多的“遗產”之一,擦了又擦,宝贝得跟什么似的。“七点半!咱提前点,把车再擦擦,检查检查。第一次开车带人出去,不能出岔子。”
    七点一刻,兄妹俩就拎著大包小裹出了门。傻柱特意用一块乾净的旧床单,把他那辆草绿色的红星小汽车盖得严严实实,一是防尘,二来也有点“揭幕”的仪式感。他仔仔细细地揭开车罩,又用柔软的干布把车身、玻璃、反光镜甚至轮轂都擦拭了一遍。晨光熹微中,草绿色的车身泛著柔和的光泽,线条流畅,鋥光瓦亮,確实惹眼。
    这个时间,院里已经有人起床活动了。三大爷阎埠贵正在门口侍弄他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,看见傻柱这阵仗,推了推眼镜,酸溜溜地开口:“哟,傻柱,这一大早的,收拾这么利索,这是要出门?还开著小汽车,这是……相亲去?”
    傻柱心里一咯噔,脸上却装作满不在乎:“三大爷,您这话说的,我出个门就得是相亲啊?我带我妹妹去郊外转转,踏青,不行啊?”
    “行,行,怎么不行。”阎埠贵嘿嘿一笑,目光在傻柱的白衬衫和亮闪闪的汽车之间转了转,“踏青好,踏青好,年轻人,是该多出去走走。这车……擦得可真亮。” 他心里琢磨,这傻柱,怕是真要走桃花运了,这架势,八九不离十。
    这时,许大茂也趿拉著拖鞋,端个搪瓷缸子出来刷牙,看见傻柱和那辆车,眼神里闪过一丝嫉恨,但很快被一种“我已领先”的优越感取代。他咕嚕嚕漱了口,斜睨著傻柱,怪声怪气地说:“嗬!柱爷,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拾掇得人模狗样的,这是要去哪儿风光啊?別忘了,国庆节我结婚,您可得来掌勺,我这排面,可就指望您了!”
    傻柱一听“国庆节结婚”就火大,但想到今天有更要紧的事,硬生生把火气压下去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:“许大茂,把你那心放回肚子里,柱爷我答应的事,从不含糊!倒是你,別光顾著嘚瑟,到时候新娘子接不回来,那可现大眼了!”
    “你!”许大茂被噎了一下,刚要反唇相讥,傻柱已经懒得理他,拉开车门,小心翼翼地把野餐篮子放进去,然后示意何雨水上车。
    “雨水,上车!咱不跟某些人一般见识!”傻柱故意把车门关得砰砰响,发动了汽车。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,在清晨的胡同里格外清晰。他熟练地掛挡,松离合,草绿色的小汽车平稳地驶出了四合院大门,留下一缕淡淡的尾气和许大茂在原地乾瞪眼。
    “傻柱!你给老子等著!等你茂爷我结婚那天,看你怎么嘚瑟!”许大茂衝著车尾灯挥了挥拳头,愤愤地吐了口唾沫。
    汽车驶出南锣鼓巷,匯入清晨北京逐渐甦醒的街道。路上行人和自行车还不算多,偶尔有早起拉活的板车和公共汽车驶过。何雨水坐在副驾驶,兴奋地左顾右盼。傻柱则全神贯注地握著方向盘,虽然之前跟许富贵学过,自己也偷偷练过几次,但载著妹妹,又是去办“终身大事”,他还是有些紧张,手心微微出汗。
    “哥,开慢点,稳当点。”何雨水提醒。
    “知道,你哥我技术好著呢!”傻柱嘴硬,但车速確实放慢了些。清凉的晨风透过摇下一半的车窗吹进来,带著城市边缘青草和泥土的气息,让人精神一振。车载收音机调到音乐频道,正播放著激昂的《我们走在大路上》,兄妹俩跟著哼唱,心情都明快起来。
    到了约定的胡同口,远远就看见於海棠和一个穿浅蓝色碎花衬衫、黑色长裙的姑娘站在一起。那姑娘身量高挑,皮肤白皙,两根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,正微微侧头和於海棠说著什么,晨光给她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。傻柱的心,不爭气地猛跳了几下。
    “海棠!这里!”何雨水探出车窗挥手。
    於海棠也看见了他们,拉著姐姐兴奋地跑过来。汽车稳稳停住,傻柱深吸一口气,推开车门下车,动作因为紧张显得有些僵硬。
    “雨水!何……何大哥!”於海棠笑著打招呼,然后拉过身边的姐姐,“姐,这就是雨水的哥哥,何雨柱,何大哥。哥,这是我姐,於莉。”
    “於……於莉同志,你好。”傻柱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自然些,伸出手。他注意到於莉的手很白,手指细长,指甲修剪得乾乾净净。
    “何大哥,你好。”於莉的声音轻轻的,带著点南方口音的软糯,很好听。她飞快地抬眼看了傻柱一下,又迅速低下头,脸颊飞起两朵红云。眼前的男人,比想像中要高大些,虽然面相確实有点“著急”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几岁,但收拾得很精神,白衬衫洗得发白却整洁,眼神很亮,透著股实在劲儿。最关键的是,他真的开了辆小汽车来……草绿色的,很新,很漂亮。
    “快上车吧,外面热。”何雨水热情地招呼,“於莉姐,你坐后面,宽敞。海棠,你陪於莉姐坐后面,我坐前面给我哥指路。”
    於莉点点头,在於海棠的帮助下,有些拘谨地坐进了后座。车內空间比想像中宽敞,座椅是深绿色的仿皮,虽然不算柔软,但很乾净,有一股淡淡的、混合了皮革、机油和傻柱身上皂角味的清新气息。车窗明亮,视野开阔。这是她第一次坐小汽车,心里有些新奇,也有些紧张,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。
    “於莉姐,海棠,坐稳了啊,咱们出发!”傻柱重新发动汽车,这次动作流畅了许多。车子平稳地驶出,朝著德胜门外的方向开去。
    路上,何雨水负责活跃气氛,嘰嘰喳喳地说著学校里的趣事,於海棠也笑著附和。於莉话不多,大多是安静地听著,偶尔微笑,目光却不时悄悄掠过前排驾驶座上那个宽厚的背影,还有他握在方向盘上、骨节分明的大手。那双手,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手,有力,但也灵活。她能想像这双手在灶台前挥舞锅铲的样子。
    “何大哥,你这车开得真稳。”於海棠夸道。
    “嗨,刚学没多久,开得慢,求个稳当。”傻柱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一眼,正好对上於莉抬起的目光,两人都像触电般赶紧移开。傻柱觉得耳根有点发热,赶紧没话找话:“那个……於莉同志,你在印刷厂工作,累不累?”
    “还好,就是有些枯燥。”於莉轻声回答,“主要是捡字、排版,有时候也帮忙印一些简单的宣传单。”
    “有文化真好。”傻柱由衷地说,“像我,大老粗一个,就会掂个大勺。”
    “何大哥太谦虚了,雨水可说了,你是食堂主任,管著好多人呢,厨艺更是这个!”於海棠竖起大拇指,“我们今天可有口福了!”
    “对对对,我哥做饭可好吃了!於莉姐,待会儿你尝尝就知道了!”何雨水赶紧帮腔。
    於莉抿嘴笑了笑,没说话,但心里对这次野餐的期待,又多了几分。
    车子驶出城区,道路逐渐开阔,两旁是成片的农田和鬱鬱葱葱的树木。夏日的田野,绿意盎然,充满了生机。空气也变得更加清新,带著植物和泥土的芬芳。收音机里的音乐换成了舒缓的《草原之夜》,悠扬的旋律在车厢內迴荡。於莉渐渐放鬆下来,摇下车窗,让凉爽的风吹拂著脸颊,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,心情也像这飞驰的汽车,轻快起来。
    “咱们去哪儿野餐啊?”於海棠问。
    “去八达岭那边,我知道有个地方,离长城不远,有片小树林,旁边还有条小溪,挺凉快,人也少。”傻柱回答,这是他跟厂里跑运输的司机打听来的“风水宝地”。
    “长城啊!我还没爬过长城呢!”於海棠兴奋地说。
    “今天主要是野餐,爬长城太累,也太晒。要是你们有兴趣,远远看看也行,拍个照。”傻柱说著,从座位旁边拿出一个盒子,“我借了个相机,海鸥的,一会儿给你们照相!”
    “真的?还有相机?”於海棠和何雨水都欢呼起来。於莉的眼睛也亮了一下,拍照,在这个年代可是件奢侈又时髦的事情。
    说笑间,车子沿著蜿蜒的公路前行,地势逐渐升高。远处,连绵起伏的燕山山脉轮廓清晰起来,而其中最雄伟的一段,如同灰色的巨龙,横亘在群山之巔,那就是八达岭长城。又开了约莫半小时,傻柱拐下主路,开上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,顛簸了一阵,在一片背阴的小树林边停了下来。
    “到了,就这儿!”
    眾人下车,顿觉清凉。树林不大,但枝叶茂密,挡住了炽热的阳光。旁边果然有一条清澈的小溪,潺潺流过,水声淙淙,带来丝丝凉意。远处,长城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厚重的青灰色,蜿蜒於山脊,气势磅礴。近处是绿草如茵的缓坡,点缀著不知名的野花。
    “这地方真不错!”於海棠赞道。
    “凉快,风景也好。”於莉也轻声附和,目光被远处的长城吸引,眼中流露出讚嘆。
    傻柱嘿嘿一笑,颇有些自得。他打开后备箱,和何雨水一起,把野餐的东西搬下来。一块红白格子的粗布床单铺在树荫下的草地上,权当野餐布。几个饭盒、水壶、篮子一一摆开。傻柱又变戏法似的拿出几个洗乾净的搪瓷缸子。
    “条件简陋,將就一下啊。”傻柱搓著手,有点不好意思。
    “这还简陋啊?多好啊!”於海棠已经迫不及待地坐了下来。於莉也优雅地屈膝坐下,帮著何雨水摆弄餐具。
    野餐正式开始。当傻柱打开那几个饭盒的盖子时,香气顿时瀰漫开来,引得人食指大动。酱红色的猪头肉,切得薄厚均匀,颤巍巍的,卤香扑鼻。深褐色的酱牛肉,纹理分明,一看就知入味。青花瓷盘里摆著切好的松花蛋,晶莹剔透的蛋白,墨绿流心的蛋黄,淋著香油和醋汁,点缀著薑末和香菜。拍黄瓜碧绿爽脆,蒜香浓郁。芝麻烧饼烤得金黄,外皮酥脆,內里柔软,层层起酥。
    “我的天,何大哥,你这手艺,绝了!”於海棠眼睛都直了,忍不住咽了口口水。
    於莉也被这色香味俱全的菜式惊艷到了。她在印刷厂食堂也吃过饭,但那些大锅菜,跟眼前这精心准备的菜餚一比,简直天壤之別。这何雨柱,看来是真有本事,不是吹的。
    “快,趁热吃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傻柱招呼著,用乾净筷子给於莉夹了一块酱牛肉,又给何雨水和於海棠各夹了一块,“都尝尝,看合不合口味。”
    於莉道了声谢,小心地夹起牛肉,送入口中。牛肉卤得极其到位,酥烂入味,咸香中带著一丝回甘,香料的味道融合得恰到好处,既不夺味,又增香气。她眼睛微微一亮,忍不住点头:“嗯,真好吃。”
    “是吧是吧!我哥滷肉可是一绝!”何雨水与有荣焉,自己也大口吃起来。
    傻柱看於莉喜欢,心里乐开了花,又忙著给她夹猪头肉,夹松花蛋:“这个也好吃,你尝尝这个……小心有点腻,配著黄瓜和烧饼吃。”
    於莉被他这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,连连说“够了够了,我自己来”,但心里却暖暖的。这个男人,或许不像有些文化人那样会说话,但他的好,是实实在在的,体现在行动上,体现在这一饭一菜里。
    四人围坐在野餐布上,就著清凉的溪水声和远处的山色,享用著这顿丰盛而別致的午餐。傻柱起初还有些拘谨,但几口烧饼下肚,话匣子也慢慢打开了。他讲起厂里食堂的趣事,讲起做大锅菜和小灶的区別,讲起有一次接待外宾,他做了一道“开水白菜”,把那些老外唬得一愣一愣的。他说话带著浓浓的京腔,语气生动,手舞足蹈,逗得於海棠哈哈大笑,连於莉也掩著嘴轻笑。
    何雨水在一旁看著,心里暗暗高兴。她这个傻哥哥,平时嘴笨,但一说到做饭,就眉飞色舞,自带一股自信和魅力。看来,展示特长这步棋,走对了。
    吃完饭,收拾好餐具,何雨水提议去小溪边玩玩水,顺便拍照。傻柱拿出那台借来的海鸥相机,笨拙地摆弄著。於海棠自告奋勇当起了“摄影师”,指挥著傻柱和於莉站在一起,以长城为背景。
    “何大哥,站近点!对,再近点!於莉姐,別那么紧张,笑一笑!对,就这样,好,別动啊!” 於海棠煞有介事地半蹲著,调整角度。
    傻柱和於莉並排站著,中间隔著大概一个人的距离。傻柱挺直腰板,双手背在身后,表情严肃得像要参加重要会议。於莉则微微低著头,双手绞著衣角,脸颊緋红。远处,苍茫的长城静静矗立,见证了无数烽火与岁月,此刻,也仿佛在默默注视著这一对有些侷促、却又莫名和谐的男女。
    “咔嚓!”快门按下,定格了这个瞬间。
    接下来,又给何雨水和於海棠拍了几张,还给那辆草绿色的红星小汽车也拍了“单人照”和“合影”。相机对於莉姐妹来说是稀罕物,她们拍得很开心,摆出各种姿势,银铃般的笑声在山野间迴荡。傻柱虽然不太会摆姿势,但看著她们高兴,自己也憨憨地笑著,耐心地给她们拍了一张又一张。
    玩累了,四人回到树荫下休息。何雨水和於海棠跑到小溪上游去捞小鱼小虾,把空间留给了傻柱和於莉。
    气氛忽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声、水声和隱约的蝉鸣。傻柱有些手足无措,挠了挠头,没话找话:“那个……於莉同志,觉得这儿还行吧?没蚊子吧?”
    “挺好的,很凉快,风景也好。”於莉轻声回答,目光落在潺潺的溪水上,“谢谢你,何大哥,准备这么多好吃的,还带我们来这么美的地方。”
    “嗨,这有啥,应该的。”傻柱摆摆手,隨即又觉得这话不太对,赶紧补充,“我是说,你们能来,我挺高兴的。我这个人,嘴笨,不会说话,以前……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似乎想说什么,又犹豫了。於莉抬起头,清澈的眼睛看著他,等待著他的下文。
    傻柱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,语气变得郑重起来:“於莉同志,有些话,雨水可能跟你说了些。我呢,也想当面跟你嘮嘮。我这个人,没多大文化,就是个厨子,脾气直,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,容易得罪人。以前呢,也干过不少糊涂事,被人忽悠过,也犯过混。家里就我和雨水俩,我爹……走得早。”
    他说的很慢,很认真,没有迴避,也没有夸张,就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有关、又需要对方知道的事实。
    “但是,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变得坚定,“我对人实在,没啥坏心眼。谁对我好,我记在心里,加倍对人好。谁算计我,坑我,我也记著,以后离他远点。我现在是食堂主任,工资还行,房子你也知道,车……你也看见了。我不求大富大贵,就想找个能踏实过日子的,两个人一条心,把日子过好,把雨水照顾好,以后……再有个一儿半女的,就知足了。”
    他说完,有些紧张地看著於莉,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,手心全是汗。这番话,他在心里酝酿了很久,说得有些磕绊,但足够真诚。
    於莉静静地听著,心里翻腾著。眼前的男人,不英俊,不浪漫,甚至有些土气。但他坦诚,踏实,有一技之长,有安身立命的本事,有遮风挡雨的住所,有改善生活的工具(汽车),最重要的是,他愿意把心底的话,哪怕是不那么光彩的过去,摊开来说。这比那些夸夸其谈、满口保证的,要实在得多。妹妹说的那些“禽兽往事”,从另一个角度看,也说明他是个重情义、容易相信人的人,只是以前遇人不淑。现在他明白了,警惕了,也意味著会更珍惜真正对他好的人。
    而且,他做饭真的很好吃。於莉想起刚才那顿饭的味道,心里又泛起一丝暖意。对於一个经歷过飢饿、对食物有著本能珍惜的姑娘来说,一个能做出如此美味饭菜、並且愿意为你精心准备的男人,本身就有著巨大的吸引力。那不仅仅是口腹之慾,更是一种安全感,一种“跟著他,绝不会饿著”的踏实感。
    还有这辆车,这个许多人梦寐以求的“奢侈品”,他如此自然地用来带她们出游,没有炫耀,只有“方便”。这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“实力”,远比刻意吹嘘更有分量。
    远处,何雨水和於海棠的嬉笑声隱约传来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洒下斑驳的光点,落在傻柱紧张而期待的脸上,也落在於莉微微起伏的胸口。
    时间仿佛慢了下来。於莉抬起头,目光掠过傻柱,投向远处巍峨的长城。那巨龙般的身影,歷经风雨,屹立不倒,沉默,却坚定。她想起老人们常说,长城是守护,是依靠。那么,眼前这个男人,会不会也像这长城一样,虽然不够精致,甚至有些粗糲,却能给她一份坚实的、可以依靠的安稳?
    她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傻柱,脸上浮起一抹浅浅的、却无比动人的红晕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清晰地飘进傻柱的耳朵里:
    “何大哥,我觉得……你这人,挺好的。”
    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海誓山盟,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。傻柱先是一愣,隨即,一股巨大的、难以言喻的喜悦,像火山喷发一样,从心底直衝头顶,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发懵,耳朵里嗡嗡作响,只会咧著嘴傻笑,半天才憋出一句:
    “真……真的?於莉同志,你……你不嫌我傻,不嫌我粗?”
    於莉看著他傻乎乎的样子,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这一笑,如春花绽放,明媚了整片树荫。“傻人有傻福。实在点,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强。”
    傻柱这下彻底明白了,心花怒放,搓著大手,只会一个劲儿地说:“好,好,於莉同志,你放心,我……我肯定对你好!对雨水好!对……对咱们家都好!”
    “谁跟你咱们家了……”於莉羞得低下头,声音细若蚊蚋,但那緋红的耳根和微微上扬的嘴角,却泄露了她心底的甜蜜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何雨水和於海棠手拉手跑了回来,两人裤脚都湿了,手里还捧著几片大荷叶,里面兜著几条透明的小鱼和几颗漂亮的鹅卵石。
    “哥!於莉姐!你们聊什么呢?”何雨水促狭地眨眨眼。
    “没……没聊啥!”傻柱赶紧否认,脸却红得像块布。
    於莉也慌乱地站起身,去接於海棠手里的荷叶:“慢点跑,看你们,衣服都湿了。”
    於海棠看看傻柱,又看看姐姐,从两人不自然的神色和空气中那微妙的气氛里,立刻明白了什么。她冲何雨水挤挤眼,两人会心一笑。
    “哎呀,太阳有点晒了,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?”何雨水故意说。
    “对对对,该回去了,回去晚了路上车多。”傻柱连忙附和,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东西,动作比来时轻快了好几倍。
    归途,气氛明显不同了。傻柱开车更加平稳,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,时不时从后视镜里偷偷看於莉一眼。於莉安静地坐在后座,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,脸上始终带著淡淡的、温柔的笑意。何雨水和於海棠则在后面小声说著悄悄话,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。
    夕阳西下,天边铺满了绚烂的晚霞。草绿色的红星小汽车,载著一车轻鬆的喜悦和刚刚萌芽的情愫,驶向暮色渐起的北京城,驶向南锣鼓巷95號院,驶向一个或许充满烟火气、也充满未知,但此刻却被希望照亮的未来。
    长城在身后渐渐远去,沉默如山。但它或许记得,这个平凡的夏日,有一个憨直的厨子,用他的真诚和一手好菜,还有那辆象徵著崭新生活的草绿色小车,叩开了一个姑娘的心扉。而车辙碾过的,不仅是郊野的土路,更是两颗小心翼翼、却又勇敢靠近的心,所共同踏上的,一段新的人生旅程。至於院子里那些可能的波折,此刻,似乎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。毕竟,方向盘,握在自己手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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