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彼岸无航,欲渡何方?金银玉石,木竹枯肠。”
    混铁长棍即將砸落之际,一道温柔得近乎慈悲的声音响起。
    朱厌的视野在一瞬间,被淒艷的赤红浸染,荧惑异象妖冶绽放,六道长桥如血河铺陈,横亘於朱厌身前。
    “滚开!”
    朱厌暴怒咆哮,混铁长棍横扫而出,將最前方的金桥轰得碎裂。
    金屑纷扬如雨,但下一瞬,银桥已至,玉桥相隨,六桥轮转,生生不息,恍然直通不可见的彼岸。
    “二愿广布三洞之教,效万化根始之制!”
    天狐元君不受干扰,声音再度响彻高天,已不似凡音。
    “建九重法宫,设三十六品阶梯,使有根器者得以修进,有功德者得以升迁,上下有序,尊卑有法……”
    第二愿落下。
    大地之上隱约有宫闕轮廓浮现,层层叠叠,共有九重,自下而上,如天梯通霄。
    而在更高的穹宇之外,则有三十六重天的影相缓缓衍化,重重叠叠,与那地上宫闕虚影遥遥相映,上下同辉。
    “她一定是疯了。”摩云圣认真的说。
    祂本想说天狐元君这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韙,但话到口边,又觉得这几个字根本不足以形容她的所作所为。
    “一气分三,为玄元始,三境玄根,合生九天,九天各下三天,方为三十六天……她这是要做虚皇,还是要做大道之宗祖?”
    毕方也冷声嘲弄,觉得天狐元君过於狂悖,这已经不是在立国,而是在窃道!更是在找死!
    就连两位大圣都如此觉得,诸位道君心中如何,不遑多论。
    但不论祂们是何態度,很快都变成了一种,那就是不可置信。
    天狐元君的位格在攀升,那並非是单纯的法力增长,而是一种玄之又玄,超越了『存在』本身的升华。
    哪怕宝天上国还未真正的出现,她也只是说出了两个大愿,空幻的妖国就已化作渡世之筏,云纲蹻举,托举著天狐元君升虚入无,隱隱有超脱真界现世之感。
    “哇——”
    虚空另一侧,水火翻涌,腥风扑面,又有一头九首怪物怪叫衝杀而出。
    九婴!
    “叫叫叫!叫丧呢你!”
    阮氏道君回过神,依旧平等的攻击所有妖类:“长这么多脑袋,也不怕吃饭抢不过来!”
    “嘿嘿,这等热闹,怎能少得了我?”
    一道嗤笑声又从斜里传来,隨声现出一尊背生双翼,形若猛虎的凶兽法相,正如流星袭向霄汉。
    戾渊。
    上古凶兽穷奇的遗种,好行恶事,最喜助紂为虐。
    凡有忠良之士受难,祂必袖手旁观;凡有奸佞之辈遭殃,祂必出手相救。
    混乱与倒错,方是其大道资粮。
    流金火铃震响,神光与九首相撞,诸般神通异象搅作一处,將虚空轰得支离破碎,混沌一片。
    “三愿通达人天,不以族类为隔,不以形貌为別。”
    惊天动地的碰撞声中,天狐元君的声音继续响彻:“皆得因行立品,以德定名。使一切有情,皆以所行受报,不以形貌受拒……”
    第三愿落下。
    原本还有些虚幻的宝天上国之中,景象陡变。
    九重宫闕中,只见诸多族类混居一处,並无分毫隔阂,不论是人族,还是广义上的妖族,皆受礼乐教化,享太平安乐。
    紧接著,所有虚影齐齐转身,朝著天狐元君叩首膜拜,口呼圣皇,声浪如潮,震动九霄。
    更令人心惊的是,不止她自身,凡在宝天上国虚影辉光笼罩之下,西域诸圣的气机竟也水涨船高。
    无论是正在与截云缠斗的白泽昭文,还是以愁雾对抗太阴的布怨,亦或是那提灯的蚀日……祂们身上的气机,竟都开始了不正常的攀升!
    好似有人在祂们脚下垫了一层看不见的台阶,將祂们的位格悄然托举,向著更高更玄妙的境界攀缘而去。
    就连先前遭截云重创,羽衣残破的孔极,伤势也肉眼可见地復原,崩灭的神曦重新点亮,甚至比受伤前更显纯粹。
    到这一愿,天狐元君的用以已无需揣测。
    宝天上国不只是一个国,更是近道之阶梯,並且……不分种族,也就是说,西域诸多大圣可以,人族道君只要愿意,也可以!
    她是仁慈的。
    她是『仁慈』的。
    对於这些道德超越生死,不在意个体的苦痛,也不那么在乎太白与青丘之爭斗的逐道者来说,天平已经无声倾斜。
    也许,太白要证道失败了。
    便是连九野道君在心中,也变得更加迟疑。
    太白证道,於剑宗確为大利,更系真界旧劫之存亡。
    但……若宝天上国当真能成,真能予万灵以登临之阶,那对真界而言,岂非更胜一柄太白剑?
    他无法否认这一点。
    正因无法否认,才愈发沉默。
    “四愿调和气运,消解劫运。”
    天狐元君没有受到丝毫干扰,也没有在乎旁人的想法,声音依旧不急不缓:
    “使阳九百六之厄不至於齐发,三灾八难之祸不至於並作,宝天之上,能超阴阳之数,无寿命终穷,水火风三灾大作而不能毁,永享清静……”
    第四愿落下。
    那原本虚浮的三十六重天在这一刻向上拔升,一重接一重,愈升愈高,愈高愈真,直入那不可名状的幽渺深处。
    与之相对,承载万有,包罗诸相的真界,竟在感知中缓缓下沉,若退潮之水,將形象与声色一寸寸褪去。
    一升,一降。
    明明自身没有任何动作,但诸天道君、大圣心中却不约而同生出一种说不清,辩不明的异样。
    那是一种对比中生出的觉照。
    “原来,这就是位格……”
    常氏道君喃喃出声,眸中绽放出了惊人的神采。
    在他眼中,楼阁宫观正在消隱,山川草木正在褪色,乃至整片真界,都在渐渐变得虚淡。
    山不再是山。
    水不再是水。
    一切形质色相,都在淡化,分解,復归於更本源的状態——
    玄炁、元炁、始炁!
    三炁氤氳,瀰漫无际,无处不在,无物不包。
    但真界消失了吗?
    没有!
    他只是……正在从真界之中升离。
    形色在脚下褪去,质碍被一层层剥落,那种感觉,就像是要从一件湿透的衣衫中挣脱出来,摆脱滯重。
    伴隨著这般感悟,一个縈绕心底多年的疑问与答案同时浮现。
    真君与洞真,既有本质的位格分別,这【位格】究竟是什么?
    他能够感受的出来,自己证果登真了,可是证的果在何处,登的究竟是什么真?
    他说不清,道不明,如鯁在喉,如雾在眼。
    而在这一刻,他逐渐理解了一切,答案也福至心灵,豁然洞开。
    不见大罗,终是凡胎。
    未证玄一,难称真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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