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牝交泰天。
    伴隨著阴阳二气不断相交,此方洞天,已然步入无可挽回的衰亡。
    陆倾桉握著许平秋的手,天光在她眸中倒映著愈发黯淡,似一团积压的,將熄未熄的灰烬,难以透出什么光亮,只剩一种昏沉。
    自穹顶裂隙中流落的瑰丽天血也流尽了,变得稀薄干竭,不復光彩,反倒像是洇开的苍白泪痕。
    大地龟裂的不成形状,连番的剧烈地动,往昔的山川河岳都已辗做齏粉,深不见底的裂谷纵横交错,污浊地煞从中喷涌而出,將一切淹没,並做纯粹的黑。
    天地逐渐变得简单呈明,只余下黑白二色,与天地中央的二气一同斡旋、沉浮。
    “我…不对…哦,对的对的,不对……”
    沈无欢仍在自言自语。
    她那张艷媚入骨的脸庞上,神色变幻不定,时而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瞭然,旋即又被更深、更浓的困惑所覆盖,不断反驳和认可著自己。
    渐渐的,天上缠炼的二气到达一个极限,陷入停滯,不再斡旋。
    黑与白的界限开始消融,整个崩毁的洞天也如迴光返照般,得到片刻寧静。
    而后,只见那阴阳二气中,纯粹的黑色竟开始缓缓浸润、化生出点点白色,而那纯粹的白,其內部也开始沉淀、衍化出一缕缕幽深的黑。
    没有实在的物质在运动,但那黑白二色却仿佛活了过来,如两条首尾相衔的鱼,开始了永无止境的追逐与互化。
    阴中有阳,阳中有阴。
    二气逆反,清浊顛倒!
    “轰——!”
    天地也被影响,开始剧烈震动,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不讲道理的翻转著。
    厚重无垠的大地化作了天穹悬沉,污浊的地煞在天空中四处飞溅,直至升腾至更高处,变成凌厉无匹的天罡劲风。
    而原本高远的天穹,则沉坠至脚下,化作了一片虚无空寂的深渊,幽幽暗暗,望不见尽头。
    天与地的界限,纲常法理,在这一刻被彻底顛倒、模糊、断绝!
    而在这顛倒天地的正中央,那二气追逐,互化,最终难以区分,一切的对立与矛盾最终併合归一,化作了一团有黑有白,又无黑无白,是有一物,又空无一物,难以用言语形容的……浑沦!
    “动静返本,阴阳逆反,阴阳缠炼,形曰浑沦……”
    陆倾桉撑著身子,勉强维持著坐立,看著眼前逐渐顛倒错乱的天地,她认出了这一步的仪式,这应该就是沈无欢说的那样!
    那么……
    她下意识低下头,看向许平秋。
    可是,被她握著的手依旧死寂,没有温度,那平静的面容也没有丝毫动弹。
    什么都没有发生,所谓的阴阳逆反,所谓的生死顛倒呢?沈无欢骗了自己!
    陆倾桉说不出自己心中涌现的是什么样的情绪,是那一点点微末的期盼?是侥倖?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?
    总之这样的情绪转瞬间便破灭了,统统成为了一种情绪,沉重的压在心头,让她难受,让她……想哭的情绪?
    但这样脆弱的情绪转瞬间就被陆倾桉摁下去了,她抬眸,只是眼神冷冷的看著依旧在迷茫与清醒间挣扎的沈无欢。
    “不过……”
    陆倾桉的思维在极度的冷静中飞速运转,由死復生这一步不是沈无欢说谎能够揭过的,自己还存在,她也还存在,那么復活是必然的。
    所以,沈无欢更有可能是做了什么手脚。
    是了,生死顛倒,或许只是仪式成功后带来的影响,是锦上添花的结果,但绝非仪式的核心。
    沈无欢定然比自己更懂仪式,但不管是暂时绕过,还是延后,都不可能阻止,而她这样做的目的不言而喻——先取神藏!
    並且,从她的迷茫上来看,师尊似乎也没有成功阻止她,她比想像的更加谨慎,早就谋划好了,哪怕陷入迷茫也没有失败。
    既然这样,那就不让她完成就是。
    陆倾桉心中浮现出一种不讲道理的念头,打算直接动用血符,將神藏崩解,放个烟花试试。
    反正她和沈无欢不同,她不需要瞻前顾后,生怕行差踏错。
    这事能不能干,试试就知道了
    如果可以,那就会发生!
    如果不可以,因为会导致因果崩坏,冥冥之中,这件事就一定不会发生,但她又没什么损失。
    就在陆倾桉心念悬於血符之上,那决绝的念头即將落下之际,一种冥冥之中的感应將她的目光吸引而去。
    只见那团玄妙无方的浑沦之中,一点混元含真、不可名状的无上功果,正缓缓显化而出!
    它似虚似实,非有非无,非浊非清,其形態变幻不定,时而显化出玄、元、始三气,时而上下合德,又做阴阳,復做阴阳二象,自一而始,穷尽五行动静造化之根本。
    “成了……成了!哈哈哈哈!果然成了!”
    沈无欢看著浑沦之中那演化五行的无上功果,心中浮现的迷茫一扫而空,她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迷茫,取而代之的是兴奋。
    合欢宗歷代先辈追寻万古而不可得的无上神藏……今日,终究是要落於我沈无欢之手了吗?
    但这种喜悦没有浮现太久,沈无欢忽然神色一滯,这道果出现的……是不是太快了?
    她猛然发觉自己对时间的感知似乎出现了一段诡异的空白。
    “不对,不对不对,刚刚又中招了吗?”
    沈无欢心中的喜悦戛然而止,心中警醒过来的同时,又浮现出一抹无力和咬牙切齿。
    若不是奇奇怪怪的因果约束,自己只怕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,这神通……到底是什么鬼东西,也太脏了吧!
    “这神藏……”
    陆倾桉目光也同样落在浑沦之中,一种极其矛盾的感觉占据了她的感知。
    当她第一眼,粗略地、不带任何意图地望去时,只觉得那道果中蕴含的玄妙道蕴与自己无比亲近,好似曾经见过是何『道理。』
    可一仔细窥视,將心神沉浸入那显化而出的阴阳轮转、五行生灭、动静互根的玄妙之中时,那份道蕴又仿佛在瞬间退去,离自己愈发的遥远。
    意识到越努力越无法窥视后,陆倾桉也很乾脆的选择摆烂了,放弃凝神,只是用一种近乎虚无的目光望去,静静地看著那轮转不休的黑白、生灭不止的动静。
    这样一看,她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为什么奇怪,矛盾了。
    它呈现出的是阴阳,却又不是单纯的阴阳,是动静,却又好似超越了动静。
    “为什么会这样?”
    陆倾桉无意识摩挲著许平秋的手,陷入了深沉的困惑。
    而另一边,沈无欢已经按捺不住,回晤著仪式中的阴阳枢机,便打算將其中浑沦摘落。
    “此物五行造化,阴阳俱全,合该为我所有!”
    沈无欢心中早已盘算清楚,她虽不以合欢宗神藏为主,但倘若侥倖能额外掌控这神藏,於自己而言,自是大有裨益,增能添几分胜算。
    哪怕自己无法负,把持在手中,面对诸多道君,也能让他们些许忌惮一二,多出些谈价还价的底牌,不至於被隨便打杀。
    更何况,再退一万步讲,许平秋不可不防啊!
    这也是沈无欢寧可冒著仪式失控的风险,也要搁置生死顛倒的根本原因。
    毕竟在因果的交织下,不管自己怎么做手脚,许平秋復活是自己需要补全的因,也是必然会造就的果,但仪式却不一定隨这结果而成功。
    如果失败,那无妨,大家都得不到神藏。
    但如果顺利,神藏便会显化……一想到这,沈无欢心中有一种荒谬到极点,却又无比真实的预感。
    只要自己敢有丝毫的疏忽,不在眼下这道果中提前留下后手,那么说不准在生死顛倒完成的下一个剎那,许平秋活过来的一瞬间,就会將这道果承负,然后证位道君!
    虽说按照她的预料,因果收束的结果会使得许平秋復活的剎那,那如山如海的因果业力便会瞬间加诸其身,他必须立刻回到过去,开始补全因果,根本无暇也无力染指这枚阴阳功果。
    但……万一呢?
    沈无欢不敢赌,明明只在天圣城见过一面,可那种离谱的,『这种事,他绝对干得出来!』的感觉,却如跗骨之蛆,至今縈绕不散。
    所以,必须在此之前,將这最大的变数,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!
    “起!”
    浑沦动盪,沈无欢一身修为毫无保留,通过仪式去摘阴阳道果,但其中大道之重,却让她一时之间难以承负,但费劲心力,神藏终究是动摇了些许。
    只见其中二气逸散,以浑沦为中心,如水波涟漪般轰然扩散开来,席捲了整个洞天!
    霎时间,洞天之內,沉晦被一扫而空!
    只见原本破败的洞天好似枯木逢春,抽枝发芽,死水复流,浊气化清,
    原本驳杂狂乱的灵机,此刻尽皆被那阴阳道果所慑,不由自主地投入其中,经其转化之后,再喷薄而出的,已是精纯无比、温润平和的先天元气!
    元气如雾,瀰漫天地。
    元气成雨,洒落山河。
    一轮大日,一轮明月的虚影,竟再次高悬於天,日月同辉!
    仿佛只要能得到这枚道果的支撑,此方天地便能自破败中復甦,重开乾坤。
    陆倾桉静静地看著沈无欢的动作,却没有再去想引爆血符。
    因为她觉得,哪怕沈无欢比自己离那神藏更近,哪怕她已经动用合欢宗的仪式去摘取,可这神藏……离沈无欢,其实比离自己还要遥远。
    沈无欢连那神藏究竟是什么都未能窥视到,此刻去取,又能取到什么呢?
    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呢?
    陆倾桉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思考,她尝试不再执著地去『看』,不再用固有的阴阳、五行概念去定义,反而用一种放空一切的、纯粹的感知,去体悟那浑沦显化的玄妙。
    一个古怪的念头在她心中冒出:那是阴阳吗?
    是,那是阴阳。
    但它又是『阴』与『阳』。
    可『阴阳』这个整体,和『阴』、『阳』这两个个体,有什么分別呢?
    在她的视野中,阴阳在变化,黑白在流转。
    是动?还是静?动与静之间,那条不可逾越的界限,究竟在何处?
    “不……根本……没有所谓的界限。”
    陆倾桉再度低下头,看著许平秋,她再次回想起了那种天地初开,混沌未判的景象……
    她的眸光,在剎那间失去了所有的焦距。
    整个崩毁的世界在她的感知中退去,她仿佛看到了一片鸿蒙未判的虚无。
    太初开天,太始生形,太素化质……太极未判,动静之理已存。
    她『看』到了『一』。
    看见了那万物之始的『一』,是为太一,亦为太极,更是……无极!
    二气肇分,动静之机始发,太极动而生阳,太极变动也。动而復静,阳变阴也。静而生阴,静而復动,阴变阳也……
    阳变阴合,阴阳感合,而生五行也。天一生水,天三生木,天五生土,阳数也;地二生火,地四生金,阴数也,故曰五行一阴阳也……
    动静本无分別,动之极则静,静之极则动,动静不二,方可返本归元。故阴阳亦是一太极也,而返本则合乎元虚,故太极本无极!
    眼前的神藏,此道,既是阴阳,又不是阴阳,它不在阴阳之中,却可从阴阳中得见其貌。
    许平秋的復生,此理,既在生死之內,又不在生死之內,却可从生死中得见其存!
    是谓生杀同机,显晦一理!
    “原来是这样……我明白了!”
    陆倾桉眼中,那无穷的玄妙景象缓缓消散,化作一点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    也就在她明悟的同一瞬间,那团稳定运转的浑沦陡然一滯,隨即变得狂暴紊乱。
    其中那枚稳定演化著五行生灭、阴阳造化的无上道果,陡然消散,如镜中花,水中雾,洞天內的天象也隨之消散於无形,归於破败。
    “怎么会这样?”
    正在摘取,使其脱离浑沦的沈无欢一脸不解。
    但她脸上倒不见什么失落,从一开始,她就能接受最坏的结果,那就是谁都无法取到神藏。
    只是那构成浑沦的阴阳二气,在失去了最核心的平衡点后,登时变得狂暴无比。
    它们不再交融,而是化作一道涇渭分明的黑白光柱,裹挟著毁灭一切的气机,径直衝向那顛倒的天穹!
    看到这一幕,沈无欢才真正地慌了。
    她试图出手阻止,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。
    本就破败的洞天界壁被阴阳二气轻易撕裂,悍然的冲入真界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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