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都天
    天宇弘覆,光色相参,浮光如练,瑞靄成霞。
    此界非天非地,乃是一处介於虚实之间,由无上道法开闢,玄姆造化之显。
    如今正值庚日,阳气鼎盛,又逢立秋之后,三伏之末伏,天地间一片清明肃杀,正是一年一度的天门大授,诸修登天曹,授籙传度之吉日!
    天门巍巍,高不知几千万里,上抵穹霄,下镇云海。
    其下云雾繚绕,瑞气千条,神光万道,將那一方玄都籙坛团团拱卫,衬得愈发庄肃神圣。
    籙坛之前,人影幢幢。
    既有入门不久,环顾四周便觉忐忑的新弟子,亦有淡然处之,修炼精进,等候此日擢升的宗门翘楚。
    其中,更有几人身后神光凝而不散,或化法相,或呈异象,在人群中格外显眼。
    “快看,是凌不周师兄!”有好事者不为加籙,单纯来此吹水,让人怀疑授籙的是好嘴子的山精水神,吹水便是他的修行。
    “他身后那尊辟魔法將,煞气比去年更重了!瞧那威势,寻常妖邪恐怕看一眼便要神魂崩散!”
    顺著他指引望去,只见人群前方一人身姿挺拔如松,面容桀驁,眉梢眼角都带著一股不驯的锐气。
    最引人注目的,是他身后那尊高达三丈的辟魔法將,手持长戟,目射神光,煞气腾腾,自发托举著他的身姿,令其足不沾地,威风凛凛。
    在玄都天宗,修行无一不授籙,其根本妙法,便称为《玄都求籙妙经》。
    待得通晓经文精要,步入灵觉之境,方算真正入门,可得授九品籙种。
    自此,便可从玄都天中召请一缕刚烈之气,化作天丁力士、金甲力士等,专司护法、劳役之仙从。
    但说到底,都是要召请的,而像凌不周这般,能得法將显化护持,已非寻常天骄能够做到了,不仅授籙品阶要高,更要博得仙神青睞。
    那弟子愈发说得兴起:“听说凌师兄在灵觉境便因斩杀了一头为祸百年的大妖,功德昭著,於『武授』之中,破格得授五品籙——討逆先锋籙!”
    “麾下直接统领一营仙吏神兵,比许多炼师都威风!如今他已入玄定,今日大授,不知能得几品神籙?”
    玄都天宗授籙,除却每个大境界突破后,留待庚日的大授外,更有文武二授。
    武授者,盪妖除魔,护持眾生,累积玄德,自有神光自虚空灌体,拔擢加籙,乃是宗门大多数弟子的正途。
    有新弟子闻言,不由心生嚮往:“也不知我此生,能否像凌师兄这般威风……”
    旁边的好事者拍了拍他的肩,嘿嘿一笑:“师弟放心,那必然可以!”
    新弟子一怔,目露惊喜:“嗯?师兄此话怎讲?”
    “看到凌师兄身后的辟法魔將了吗?”
    “看到了!”新弟子用力点头。
    “你勤勉修行,他日待凌师兄道行高深,开坛授法,你便可得授一『神兵』籙。届时,你不就能成为凌师兄座下一名神兵,加入他那法將阵中?与有荣焉嘛!”
    “……”那弟子一时语塞,只觉心头被狠狠中伤了一记。
    除却凌不周外,又有四宿照临的秦紓寧,身姿清冷,面容淡然,引得不少女弟子侧目,还有……
    就在此时,人群忽地一阵骚动,自觉地分开一条道路。
    一名老者缓步走来。
    他鬚髮尽白,身形枯槁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    一身陈旧的道袍空空荡荡,罩著一副几乎只剩下骨架的身躯,生机微弱若无。
    然而,就是这样一位寿元將尽的老人,身上也並无神光显照,却让在场所有人,包括桀驁如凌不周,都收敛了气焰,淡漠如秦紓寧也另眼相待。
    “是『符痴』楼重玄师兄!”
    “楼师兄寿元將尽,今日……终究是肯来授籙了吗?”有弟子看到这道身影,面露复杂之色,既有敬佩,又有惋嘆。
    只因楼重玄走的,是授籙的另一条路,也是最艰难、最上乘的路——文授。
    符者,天地之真信也。
    文授之士,不修外功,只究符籙真意,神交玄都,感应天心,往往能一朝得授上品法籙。
    此乃捷径,却也是绝路。
    宗內弟子,谁人未曾尝试过钻研符籙?正因尝试过,才知其中艰深晦涩,如隔万重山。
    都说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,但玄都天宗弟子验证过,符籙不行。
    而能像楼重玄这样,將毕生光阴尽数投入,枯研至寿元將绝才来授籙,这份痴,这份狠,简直不像人。
    所有人都好奇,这位將一生都奉献给符籙之道的符痴,今日能授得何等法籙。
    想来至少能得四品,可入真人之列,亦或者与诸道君齐座,得授三品真君之籙,乃至二品帝君之籙!
    至於那至高无上,仅存於典籍中的一品九天玄女籙,眾人虽心嚮往之,却也知其虚无縹緲,不敢奢望。
    “当——”
    一声悠远绵长的钟鸣响彻玄都天,其音清越,涤盪心神,钟声过后,万籟俱寂。
    大醮,正式开始。
    主持此次盛典的,是宗门长老坤元真人。
    他立於籙坛之巔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玄都天每一个角落:“天门大授,考校道心,印证功果。今日在场者,皆为我玄都栋樑,按惯例,授籙依功德辈分而行。”
    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,最终落在了那位枯槁老者的身上,语气也变得客气了几分。
    “楼师弟,此番授籙,你为第一人,当之无愧,请!”
    在他看来,楼重玄哪怕只授得四品真人籙,凭这份道心,將来亦可与他互称一声道友。
    “请了。”
    楼重玄的声音沙哑乾涩,仿佛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。
    面对眾人的目光与客气,他也不在意,只是缓步走向籙坛,身上渐渐飘忽起些许云气,起初一缕一缕升腾,渐渐显得混混沌沌。
    那並非法力,也非神光,而是纯粹由精神与道念凝聚的华盖!
    云气在半空铺开,瞬间繁妙的符文,似鸟篆,似龙章,似云纹,似电光,彼此勾连,生灭不定。
    这便是他的籙,亦是他的神藏、功果、性命!
    待他籙坛中站定,下一息,数道恢弘无匹的意志,便为起感召,自无穷高处,自玄都天中垂下!
    只听天际有金戈交鸣之声,鏗鏘作响,一道锋锐无匹的意志仿佛劈开了云海,自天穹垂落!
    一尊神人法相隨之显化,身披曜日金甲,手持开山玉斧,双目开闔间,仿若日月轮转,神光爆射。其身后,更有十方神兽虚影咆哮不休,龙吟虎啸,麒麟踏云,声势浩大,震慑四野。
    又听天上风雷激盪,黑云如墨翻滚,一尊顶天立地的元帅法相凝聚而成!
    再看南方天际化作一片火海,朱雀神鸟在火海中啼鸣,一尊真君端坐於火莲之上,脑后悬著一轮南明离火所化的大日,光耀万丈,威严赫赫。
    一尊,又一尊……
    那些在寻常弟子眼中遥不可及,需一生仰望的仙神法相,此刻竟如同走马灯般接连显化,將半个玄都天都映照得五光十色,流光溢彩。
    每一道法相的降临,都引得坛下爆发出一阵又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。
    “南明真君!那是三品真君籙!”
    “天啊,楼师兄这功果,才一开始就能感召真君法驾亲临!”
    楼重玄仰观著天象,眼中无悲无喜,直至九霄之上,忽起玄音,非钟非鼓,非风非雷,一时之间,万籟俱寂,群山俯首,江河止息。
    便是宗內,没有参与授籙,修行有成之辈,亦觉心神被一股无上威严所摄,不由自主停了功行,骇然望向天穹。
    天地间的一切色彩、声音,仿佛在这一刻尽数被抹去。
    先前显化的仙神法相,竟在这道意志面前齐齐俯首,光芒黯淡,最终如泡影般消散。
    只剩下一片太始元清之气,充塞寰宇。
    冥冥之中,似有亿万神祇仙真同声颂唱,那道音穿透虚空,响彻神魂:
    “高上九天,太始元清。”
    “演道布德,御歷诸天。”
    音落,天心骤然洞开,一道混混沌沌、无始无终的元光垂落而下。
    光中只见一尊无量法相,高不可攀,广不可测,其身著九色龙文羽衣,头戴太始玄都之冠,腰佩日月星辰之印,法相庄严,威仪赫奕,口出真言,再颂道章:
    “运化乾坤,总摄万法。”
    “佑圣万灵,敕令感应。”
    隨著法相愈发凝实,一道蕴含著无上造化之力的神光自虚空垂落,笼罩住楼重玄枯槁的身躯。
    只一瞬间,便是移炉换鼎,再造乾坤!
    不过数息,楼重玄便从一个行將就木的老者,化作了一位风神俊秀的年轻道人,其眉眼神韵,竟与天穹上帝君之轮廓有著七分相似!
    “这是……哪位?”
    坤元真人感受著气息,惊讶之中更多是惊愕,他怎么从未得知玄都天中还有这样一尊仙神?
    但很快,他便知晓了。
    不只是他,乃至於整个玄都天都在向坛下眾人感召其名——九天太始玄都佑圣灵应帝君!
    “是二品!竟真的是二品帝君籙!”
    “我的天……这已是与宗內诸位道君平起平坐的成就了!”
    “楼师叔祖……竟真做到了!”
    坛下眾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,眼瞳里倒映著天穹之上那尊帝君的恢弘法相,心臟狂跳,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    极致的愕然与崇敬,如潮水般淹没了每一个人的心神。
    然而,在这狂潮的顶峰,却又悄然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、共通的失望。
    终究……
    不是一品吗?
    连楼重玄这般穷尽一生的符痴,也无法触及那最终的玄妙吗?
    坤元真人看著坛下眾人脸上那复杂的神情,心中一嘆。
    他见惯了这等失望。
    当年他是如此,现在楼重玄是如此,在遥远的將来,或许依旧会有人如此。
    自开宗祖师以来,玄都天宗法籙最高不过二品,那传说中的一品玄女籙,始终如天上明月,可望而不可即。
    因为此籙,不以功德考量,不以修为可及。
    如何得授?
    哪怕是开派祖师,也只能无奈地留下一句:“唯九天玄女自认可耳。”
    正因如此,善符籙之士,无不以此为毕生之志!
    却也正是因为这虚无縹緲的玄女籙,不知蹉跎了多少天骄英杰的岁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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