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照灯的白光劈开黎明。
    刺目光柱从装甲车顶直直打在吉普车的前挡风玻璃上,反射出来的强光正好糊在沈啸廷脸上。
    他下意识闭眼。
    就是这一闭眼。
    食指扣下了扳机。
    咔。
    击锤撞了个空。
    差那一毫米。五四式手枪的击锤没完全復位到待击位置,扳机力矩不够,撞针没落到底。
    零点二秒。
    杨林松等的就是这零点二秒。
    整个人暴起。
    左手精准卡住枪管套筒,五指死死锁住击锤回落的行程。
    右手三棱军刺翻转,刀背朝下。
    砸!
    刀背狠狠砸在沈啸廷的腕骨上。
    咔嚓!
    腕骨碎裂的声音比枪响还清脆。
    沈啸廷惨嚎一声,五指痉挛弹开,手枪脱手飞出。
    杨林松左手顺势一拽,把沈雨溪从那条即將收紧的胳膊里扯出来,往身后一推。
    右脚同时起腿。
    正蹬。
    伞兵靴结结实实踹在沈啸廷胸口。
    老头整个人被踹飞出去,后背撞上吉普车门,反弹,摔进雪坑里。
    他在雪地里打了两个滚,伸出没断的那只手,疯了一样往掉在地上的手枪爬。
    杨林松两步追上。
    一脚踩下去。
    准確地说,是那只沾满泥血的四十六码伞兵靴底,平平整整,踩在了沈啸廷的脸上。
    咔嚓。
    金丝眼镜的镜框断成三截。碎玻璃扎进颧骨,血珠子从镜片碴子底下渗出来。
    那张在四九城里签过无数绝密批文的脸,被碾进了大兴安岭的冻泥里。
    “三十一年。”
    杨林松的声音很低。
    低到只有脚底下那个人能听见。
    “够了。”
    ------
    装甲车碾上村口的冻土路。
    履带把弹坑和血泥一块儿轧平。
    车队停稳,后舱板哐哐砸落。
    一个个精锐端著衝锋鎗跳下来,黑压压铺开一层。
    这是军区在接到命令后,派来支援红星大队的大部队。
    沈啸廷带来的那帮私兵,在三挺车载重机枪的枪口下集体缴械。
    枪丟了一地,人蹲了一地。没一个敢喘大气。
    一个军官从头车跳下来。
    大步走到吉普车前,看了一眼脸朝下趴在雪里的沈啸廷,又看了一眼踩著对方脑袋的杨林松。
    没废话。
    他从內兜掏出一份盖著大红钢印的逮捕令,展开。
    “沈啸廷。中央机要室委託省里擬定的特別逮捕令。即刻生效。”
    每个字都跟棺材板钉钉一样。
    杨林松收回脚。
    沈啸廷被两个兵从雪坑里拖起来。满脸血污和碎玻璃,头髮散了,呢子大衣上全是泥水。
    他扭著脖子嘶吼:“我是副部长!甲级机要权限!你们凭什么!”
    “郑鸿运,四十分钟前,已被拿下。”
    军官打断他。
    “郑家大院三百余口,全数控制。”
    沈啸廷的声音卡住了,喉咙里的气泄了一半。
    “四九城东郊五號楼的爆炸现场,已搜出你亲笔手令。”
    军官此话一出,沈啸廷的气彻底泄乾净了。
    他不嚎了,软成一滩烂泥,被两个兵架著往囚车拖。
    路过杨林松身边时,他歪著脑袋看了过来。
    没了金丝眼镜的脸,眼窝深得能看见骨头。
    杨林松没看他。
    囚车的铁门咣的一声关上。
    ------
    杨林松转身。
    阵地上到处是弹坑、碎冰和翻起的冻土。
    硝烟还没散乾净。
    他走到扔在地上的紫杉木大弓旁边。
    弯腰,两手握住弓臂,往起拿。
    咔嚓。
    沉闷一声。
    握把处裂开一道从里到外的长纹,弓身从正中间断成两截。
    內层木纤维撕裂的断面毛糙发白。
    杨林松捏著两截断弓,站了三秒。
    黑瞎子岭的头狼,熊神洞的匪帮,四九城的香山防空洞,还有刚才钉在卡车钢板上的三具尸体。
    这把弓跟了他一路。
    一百二十磅的硬弓。该射的人,它一个没落下。
    杨林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    这弓,也该退休了。
    ------
    军官下令清场。
    大部队分出两个班,將缴了械的私兵一个个按翻在地,双手反銬。
    履带压过的冻土上,铁銬碰地的声音零零碎碎响了一阵。
    杨林松就站在弹坑边上,两截断弓攥在手里。
    浑身绷了几千里地的那股劲儿,在这一刻卸了。
    腿软了。
    不是受伤。是弦断了,人也跟著散了架。
    他一屁股坐在弹坑边的冻土上。
    两条长腿伸直,伞兵靴尖朝天。
    眼睛盯著灰濛濛的天际线,发了好一阵子的呆。
    ------
    周铁山带人走了过来,他还坐著。
    没人欢呼。
    三百多號人围过来,就是沉默。
    有人在哭,压著嗓子的那种,闷声闷气。
    老刘头蹲在沙袋后头,从怀里摸出菸袋锅子,手抖得装了三回菸丝都没装进去。
    张桂兰远远站著。
    两只手攥著那根打猪棒子,指节青白。
    她看著坐在雪地里的杨林松,眼眶红得快要滴血。
    嘴巴张了两回,第三回才挤出声儿来。
    “这小子……以后谁还敢管他叫傻子。”
    说完,转过身。
    用破棉袄袖子死命抹了一把脸。
    再没回头。
    ------
    杨林松从地上起来。
    他推开人群,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被炸成大坑的重机枪阵地。
    焦土,碎铁,烧化了的弹壳嵌在泥浆里。
    他单膝跪下。
    徒手往里刨。
    冰碴子混著泥土塞满了指甲缝,还有暗红色的东西。
    刨了很久,从乱泥底下抠出半块烧焦的绑肩布片。
    布片上还残著一股硝烟味,和更淡的菸草味。
    杨林松把那块布片攥进掌心。
    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拱起来,整只手都在发颤。
    他没出声。
    就那么跪著,攥著,很久很久。
    ------
    沈雨溪走到他身后,站了一会儿。
    没说对不起。
    杨林松站起来。
    两人面对面。
    她嘴唇上咬破的血痂还没掉,眼眶红透了,但她的眼神是坚定的。
    “我是被安排来的棋子。”
    她声音嘶哑,每个字都咬在牙槽上。
    “但今后留在这里,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    杨林松看著她。
    满是泥血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。
    他伸出手。
    那只满是血茧和冻裂口子的大手,一把攥住了她冻得通红的手指头,严严实实裹进掌心。
    没说话。
    两人並排站在满是弹坑的阵地上。
    风停了,雪也停了。
    东边的天际线上,一道暖黄色的光终於撕开了大兴安岭连日的阴霾。
    ------
    三天后。
    黑瞎子岭半山腰。
    杨林松用两截断弓和那块烧焦的布片,在一棵百年红松底下,垒起了一座矮矮的石堆。
    他从怀里掏出三棱军刺。
    刀尖抵在青石碑面上。一笔一划,刻得极慢极深。
    “兄弟黑皮之墓。”
    三瓶烧刀子拧开盖。
    酒浇在碑前的冻土上,渗进石缝里,辣味冲鼻。
    杨林松蹲在碑前,没嘮叨什么兄弟情深的废话。
    只说了一句。
    “你没怂。”
    站起来时,膝盖上沾了两片枯松针。
    他没拍。
    ------
    军区的军官走之前,在大队部跟杨林松说了半个钟头的话。
    他已收到四九城的消息。
    铁犁的遗体,从东郊废墟底下刨出来了。按老兵规格,入殮归葬。
    阎王帐、名单、陈远山日誌,三条证据链焊死,郑沈两家翻不了案了。
    杨卫国的烈士身份重新追认,牺牲的原因被重新认定。
    光荣匾重新掛上,县誌烈士册重新修订。
    三十一年的黑天,掀了。
    军官走的时候,递过来一份调令。
    省城大印,鲜红的。
    “破格提拔,入省城。”
    杨林松看都没看,伸手推了回去。
    “我就这片林子的命。守著这帮人,够了。”
    军官愣了两秒。
    隨后从上衣兜摸出一张巴掌大的硬纸片,搁在桌上。
    “专属加密频段。有事,直呼。”
    杨林松这回收了。
    叠两折,塞进靴筒。
    ------
    一周后,冰雪消融。
    杨家土坯房翻修一新。墙刷了白灰,窗户换了玻璃。砌墙搭了院子,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。
    杨大柱逢人就拍胸脯:“我堂弟!天降杀神!你们懂不懂?”
    杨金贵路上碰见杨林松,腰弯成虾米,“林松”两个字喊得比亲儿子还亲。
    沈雨溪收到了京城寄来的划清界限声明和调离批件。
    她把那沓纸拆开,一页一页看完。
    然后面无表情地撕成碎条,塞进火墙子的灶门里。
    火苗舔上纸边,哗地一下烧乾净了。
    她转身,穿上自己缝的红棉袄。
    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,推开了杨林松屋门。
    杨林松坐在炕沿上。
    接过碗,低头吃。
    吃到第三个,他摸了摸胸口贴身掛著的那颗熊王爪牙。
    窗外,黑瞎子岭的老松林在初春的风里沙沙响。
    他盯著林子看了一会儿。
    三十一年的旧帐,清了。
    但那双眼睛里,属於猎人的东西,一点没退。
    ------
    当天深夜。
    一个戴狗皮帽子的身影从雪地里走过,走路微跛,左脚落地比右脚轻半拍。
    他在杨林松的院子门口搁下一封信,转身消失在黑暗里。
    杨林松推门出来。
    信封泛黄髮脆,封口用蜡油封死。
    封面上,一行歪歪扭扭的俄文。
    他不懂俄文,但封面下方,有人用铅笔加了一行中文小字。
    “熊神洞底层极密实验室。”
    杨林松拇指搓了搓粗糙的纸面。
    他抬头,看向黑瞎子岭的方向。
    月光照在积雪未化的山脊上,白得瘮人。
    嘴角扯了一下。
    “看来这山里头,还有没醒的东西。”
    他把信封揣进怀里,回到屋里。
    杨林松在炕沿坐下。
   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颗熊王爪牙。
    窗外的老林子,风声大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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