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到老父亲,陈国强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,但目光依旧冰冷。
    他扔下铁锹,对陈国富说。
    “这里你先照看著,我回去一趟。告诉她们,有什么话,当面说清楚!”
    陈国强大步流星地朝老屋走去,每一步都踏著积鬱的怒火和决绝。
    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,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
    当他推开老屋那扇熟悉的木门时,看到的景象果然如他所料。
    宋桂芳正坐在炕沿上,抹著眼泪,对著坐在太师椅上闷头抽菸的陈老爷子哭诉。
    金凤和李晓云则跪在地上,低声啜泣著,李晓云怀里紧紧抱著那个裹在破褥子里、毫无生气的孩子。
    “……爹,我知道建国和建军混蛋,不是东西,该千刀万剐!可……可他们到底是您的亲孙子,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!”
    宋桂芳哭得声音沙哑。
    “国强他再气,打也打得,骂也骂得,可……可也不能真把儿子往大牢里送啊!那里面是什么地方?是人待的吗?他们这一进去,这辈子就完了啊!爹,您就忍心看著咱们老陈家绝后吗?祖宗在下面要是知道了,能闭得上眼吗?哪有亲爹把亲儿子送进去的啊……”
    陈老爷子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,烟雾繚绕中,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痛苦和矛盾。
    他一生要强,最重家风,两个孙子的所作所为,让他又气又愧,觉得老脸都丟尽了。
    可正如宋桂芳所说,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,真要看著他们去坐牢,他心里又何尝不跟刀绞一样?
    老人家的手微微颤抖著,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,充满了无力感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陈国强“砰”地一声推门而入,冰冷的眼神扫过屋內眾人,最后定格在宋桂芳身上。
    屋內的哭声和诉说戛然而止。
    金凤和李晓云嚇得一哆嗦,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
    宋桂芳看到丈夫那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色,哭声也噎在了喉咙里。
    “闭不上眼?”
    陈国强声音不大,却带著刺骨的寒意。
    “祖宗要是知道有这种放火焚家、忤逆不孝的不肖子孙,才真要气得从坟里跳出来!我送他们去坐牢?是他们自己作奸犯科,目无国法!是他们自己把自己送进去的!”
    他几步走到宋桂芳面前,指著她的鼻子,厉声训斥道。
    “你还有脸来求情?啊?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!一个失业赌博,闹分家,咒亲爹死!一个偷家里东西,替人养野种,现在还敢合伙放火!无法无天!你平时是怎么管教他们的?啊?就知道溺爱!就知道护短!要不是你一次次心软,一次次纵容,他们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吗?”
    宋桂芳被丈夫骂得抬不起头,只是捂著脸呜呜痛哭。
    陈国强又转向跪在地上的金凤和李晓云,目光更加锐利。
    “还有你们!一个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!要不是你们娘家人贪得无厌,要不是你们自己心思不正,攛掇男人走邪路,他们会变成今天这样?现在知道来哭来闹了?早干什么去了?”
    金凤被骂得脸色惨白,李晓云则紧紧抱著孩子,浑身发抖。
    “我告诉你们!”
    陈国强斩钉截铁,声音掷地有声。
    “这件事情,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!国有国法,家有家规!他们犯了法,就必须接受法律的制裁!我陈国强要是今天为他们徇私枉法,明天就有人敢烧了村委会,烧了学校!这个口子决不能开!別说坐几年牢,就是枪毙,也是他们罪有应得!不让他们在里面好好长长记性,他们永远不知道天高地厚!”
    他最后看向一直沉默的父亲,语气稍微缓和,但依旧坚定。
    “爹,您说,我做得对不对?对这种祸害家族、危害乡里的败类,能不能讲私情?”
    陈老爷子迎著儿子的目光,嘴角动了动,最终,他重重地磕了磕菸袋锅,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痛苦,却更多的是无奈和认同。
    他缓缓站起身,看了一眼哭成泪人的儿媳和跪在地上的孙媳,长长地嘆了口气,背著手,蹣跚著走进了里屋。
    这个態度,已经表明了一切。
    陈国强的话,如同最终判决,击碎了宋桂芳等人最后一丝幻想。
    金凤和李晓云彻底瘫软在地,眼中只剩下彻底的绝望。
    宋桂芳则如同被抽走了魂魄,呆呆地坐在那里,眼泪无声地流淌。
    她知道,这一次,丈夫是铁了心,谁也改变不了这个结局了。
    就这样,在陈国强没有出具谅解书的情况下。
    陈建国与陈建军纵火一案,很快由县法院作出了判决。
    由於造成的经济损失巨大,两个大棚完全烧毁,两个严重受损,直接损失数千元,且行为性质恶劣。
    法院最终以“破坏生產经营罪”和“纵火罪”数罪併罚,分別判处陈建国有期徒刑八年,陈建军有期徒刑六年。
    判决书送达那天,陈国强在陈家庄的家中沉默地坐了一夜。
    宋桂芳哭晕过去几次,但陈国强始终没有鬆口去活动关係。
    他对闻讯赶来劝说的族老和陈国富只说了一句话。
    “犯了国法,就得伏法。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,后果自己担。”
    这话传开,村里原本还有零星为兄弟俩求情的声音也彻底消失了。
    大家都明白了陈国强在这件事上的决绝。
    兄弟二人被押送外地服刑。
    他们的入狱,为这场持续数月的家庭悲剧画上了一个仓促而冰冷的句號。
    然而,对於被留下的女人们来说,苦难才刚刚进入一个新的阶段。
    就在陈建国被判刑的第二天下午,金凤那间冰冷的筒子楼房门,再次被粗暴地敲响。
    金凤红肿著眼睛打开门,门外站著的,正是她一脸急不可耐的父母金大山、王彩凤,以及两个眼神闪烁的弟弟金福、金禄。
    他们甚至没等进门,喧譁声就引来了左邻右舍的探头张望。
    “凤儿!赶紧的,收拾收拾,跟我们回去!”
    王彩凤一把拉住金凤的胳膊,语气里没有半分安慰,只有一种急切。
    金凤茫然地看著母亲。
    “回去?回哪儿去?”
    “还能回哪儿?回家啊!”
    金大山皱著眉,声音洪亮,仿佛在宣布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。
    “陈建国都判了八年了!八年啊!你难道要给他守活寡?等他出来你都成老太婆了!我们老金家可丟不起这个人!”
    金福在一旁帮腔。
    “就是,姐!你还年轻,模样也不差,赶紧离了再找一家是正经!难道还指望那个废人能出来养你?”
    金禄则更直接。
    “爸妈给你寻了门好亲事!是后山屯的刘屠夫,虽然年纪大了点,快五十了,前头死过两个老婆,但人家有钱啊!说了,只要你点头,立马给二百块彩礼!二百块啊!够咱们家缓好一阵子了!”
    “刘屠夫?”
    金凤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眼前瞬间浮现出那个满脸横肉、浑身油腻、身上总带著一股洗不掉的猪骚味的老光棍形象。
    那人不仅年纪大,邋遢不堪,而且脾气暴躁是出了名的。
    前两个老婆据说都是被他打跑,折磨死的。
    把她嫁给这种人?
    还是用二百块钱像卖牲口一样卖掉?
    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,金凤猛地甩开王彩凤的手,尖声道。
    “我不嫁!要嫁你们自己去嫁!我是陈建国的老婆,他就算坐牢了,我也还是他老婆!”
    “呸!”
    王彩凤一口唾沫差点啐到金凤脸上。
    “什么老婆!他陈建国现在是个劳改犯!你跟著他,一辈子都是劳改犯家属!抬不起头!我们这是为你好!刘屠夫怎么了?人家有手艺,有家底,跟了他饿不著你!总比你现在守活寡强!”
    “为我好?”
    金凤气得浑身发抖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。
    “你们这是卖女儿!陈建国在的时候,你们吸他的血!他现在进去了,你们就要把我卖了换钱!你们还是不是我爹妈?”
    “放肆!”
    金大山勃然大怒,扬起巴掌就要打。
    “怎么跟你妈说话呢?我们生你养你,你的婚事就得我们做主!由不得你愿意不愿意!今天你答应也得答应,不答应也得答应!金福金禄,把你姐架走!”
    金福金禄闻言,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扭住金凤的胳膊,就要强行把她拖走。
    金凤拼命挣扎、哭喊,引来的却是邻居们更加复杂的目光。
    有同情,有鄙夷,更多的是看热闹的麻木。
    “放开我!你们放开我!救命啊!”
    金凤的哭喊在冰冷的楼道里迴荡,显得如此无助和绝望。
    她此刻才真正体会到,在失去了丈夫这层微不足道的屏障后,她在娘家人眼里,真的就只是一件可以隨时变现的货物。
    过去的亲情面纱被彻底撕下,露出赤裸裸的贪婪和冷酷。
    与此同时,在城市的另一端,李晓云的处境更为悽惨。
    陈建军被判六年,意味著这个家彻底失去了任何经济来源。
    她抱著病弱的孩子,求借无门。
    之前因为孩子的身世被陈国强当眾揭穿,她连最后一点博取同情的资本都没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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