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爸虽然没多说啥,但最后鬆口了,让我明天一早过去,跟著秀儿学,在大棚里帮忙!”
    “太好了!建军哥!”
    李晓云喜出望外,一把抓住陈建军的手,因为激动,手指都有些发颤。
    “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!大哥自己作死,这下好了,以后爸挣下的家业,不都是咱们的了吗?”
    “是啊!”
    陈建军重重地点点头。
    李晓云紧紧盯著陈建军的眼睛,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和认真。
    “建军哥,你听我说,现在可是最关键的时候。爸那边正是用人之际,大哥又滚蛋了,你这时候表现好了,以后还怕爸不把你当接班人?”
    “那我该咋办?”
    陈建军现在对李晓云几乎是言听计从。
    李晓云沉吟片刻,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。
    “要干,就干得彻底!你那街道办的工作,一个月才几个钱?还拴身子。我看,你乾脆把工作辞了!”
    “辞工?”
    陈建军嚇了一跳。
    “这……这可是铁饭碗啊!”
    “铁饭碗?”
    李晓云嗤笑一声,语气带著不屑和怂恿。
    “你那点死工资,够干啥的?够养孩子还是够过好日子?现在盯著爸那个大棚的人肯定不少,你要是不拿出点诚意,不下死力气,爸凭什么高看你一眼?凭什么把以后的家业交给你?”
    她摸著隆起的肚子,语气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。
    “建军哥,咱们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。我把宝全押在你和爸这个大棚上了。只要你把爸哄高兴了,把大棚的技术学到手,將来还愁没好日子过?到时候,咱们就是陈家庄,不,是这四九城周边头一份!比你那破工作强一百倍!”
    陈建军被李晓云描绘的前景说得热血沸腾。
    是啊,大哥完了,自己就是长子,只要表现好,將来父亲的一切,不都是自己的?
    相比之下,街道办那份受气又钱少的工作,確实不值一提。
    “你说得对!”
    陈建军一拍大腿,下定了决心。
    “我明天就去单位办手续!以后,我就扎根陈家庄,爸让我干啥我干啥!一定把大棚伺候好了,把爸哄顺心了!”
    “这就对了!”
    李晓云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,她依偎到陈建军身边,语气变得柔媚起来。
    “建军哥,以后咱们这个家,可全靠你了。我和孩子,都指望著你呢。你可得爭气啊。”
    感受著李晓云难得的温存,看著她隆起的腹部,陈建军顿时觉得豪情万丈,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光宗耀祖、扬眉吐气的那一天。
    他搂住李晓云,信誓旦旦地保证。
    “晓云,你放心!我肯定混出个人样来!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!让那些以前看不起咱们的人,都后悔去吧!”
    。。。
    时间很快来了腊月二十三,北方小年。
    陈家庄河湾地头人声鼎沸,十乡八里的村民甚至城里来的菜贩子挤在五个白色大棚外,踮脚张望。
    大棚里绿意盎然,与外面的枯黄萧瑟形成鲜明对比。
    顶花带刺的黄瓜水灵灵垂掛,红彤彤的西红柿像小灯笼般簇拥,绿油油的菠菜、小油菜鲜嫩欲滴。
    “老天爷,真成了!寒冬腊月长出夏天菜了!“
    人群发出阵阵惊嘆。
    陈国强穿著旧棉袄,嘴角带笑,指挥秀儿、陈建军等人过秤收钱。
    价格惊人。
    黄瓜五毛一根,西红柿三毛一个,绿叶菜按两卖。
    这价钱比肉贵,但物以稀为贵,尤其是年关將近,城里干部、厂矿食堂和先富起来的个体户爭相抢购。
    “排队!今天的货就这些!“
    陈国富拿著铁皮喇叭维持秩序。
    陈建军忙得满头大汗,点钱的手微微发抖。
    秀儿细心记录每笔交易。
    仅一上午,首茬成熟蔬菜销售一空,收入达八百多元,相当於城里工人一年多的工资!
    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四里八乡。
    成功的喜悦背后,阴影隨之而来。
    几天后,陈国强发现大棚塑料薄膜被人用刀划开长口子,幸亏发现及时。
    夜里开始需要人值守。
    更令人不安的是,几个穿仿製警服的人在棚区转悠,为首的是附近有名的混混头子“刀疤刘“,脸上带疤,叼著烟皮笑肉不笑。
    “老陈,买卖做得不小。这年头不太平,兄弟们帮你看场子......“
    意思明白,要收“保护费“。
    陈国强心知被地头蛇盯上,表面不动声色递烟。
    “刘兄弟费心,小本买卖刚起步。“
    刀疤刘拍拍他肩膀。
    “老陈是实在人。不过这方圆几十里,没我刀疤刘照应不了的买卖。你再想想。“
    说完带人晃晃悠悠走了。
    陈国强脸色凝重,深知这些人手段。
    他找来陈国富和信得过的本家侄子加强夜间巡逻,同时让陈国富向公社派出所匯报。
    但他明白远水难解近渴,必须靠自己稳住阵脚。
    大棚蔬菜的暴利很快引起更广泛的关注。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一个穿著中山装、干部模样的人来到地头,自称是县供销社的副主任姓王。
    “老陈同志,你这大棚蔬菜是新生事物啊,给我们供销社来供货怎么样?价格好商量。“
    王主任笑容可掬,但眼神精明。
    陈国强心里明镜似的,供销社收购价肯定压得低,但胜在稳定。
    他沉吟道。
    “王主任,不是我不愿意,只是我这几个大棚產量有限,已经答应了不少老主顾......“
    “哎,老陈。“
    王主任打断他。
    “你要为大局著想嘛。供销社是国营单位,保障的是全县人民的菜篮子。个人利益要服从集体利益。“
    话里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    陈国强不动声色。
    “王主任说的是,但我已经签了合同,违约要赔钱。这样,等下一茬菜下来,我一定优先考虑供销社。“
    王主任脸色微沉,但没再强求,留下句“你再考虑考虑“便走了。
    陈国强知道,这是被官方渠道盯上了。
    他加快销售节奏,爭取在更多麻烦找上门前把钱落袋为安。
    更棘手的是村里眼红的人。
    陈老歪虽然倒台,但他的余党和新生的嫉妒者开始散播谣言。
    “听说陈国强用的是什么日本进口的化肥,不然菜能长这么好?“
    “我看那塑料布就不对劲,说不定有辐射呢!“
    “吃这种反季节的菜,会不会得怪病啊?“
    流言蜚语在村里传播,虽然大部分村民还是支持陈国强,但难免有人心里打鼓。
    陈国强当机立断,请来县农业局的技术员现场检测,公开宣布大棚蔬菜无毒无害,营养丰富,这才平息了质疑。
    但最大的危机来自一天深夜。
    陈国强和两个侄子值夜时,突然听到大棚方向有异响。
    他们悄悄包抄过去,发现四五个人影正在破坏大棚结构,还泼洒刺鼻的液体,是汽油!
    “住手!“
    陈国强大喝一声,带头衝上去。那几人见被发现,慌忙逃窜。
    混乱中,陈国强认出其中一个背影颇似刀疤刘的手下。
    这次未遂的纵火让陈国强惊出一身冷汗。
    他意识到,单纯的防守已经不够了。
    第二天,他让陈国富以村集体名义,组织了一支由本村青壮年组成的护棚队,三班倒巡逻,並悬赏徵集破坏者的线索。
    同时,他採取了更重要的措施,主动让利。
    他將大棚僱佣的短工数量增加,优先僱佣村里困难户;以稍低於市场的价格向本村村民直供蔬菜。
    还宣布明年开春將免费向村民推广大棚技术。
    这些举措贏得了大多数村民的心,民间舆论彻底倒向陈国强。
    那些想捣乱的人发现自己在村里越来越孤立,不得不收敛。
    销售方面,陈国强展现出精明的商业头脑。
    他不仅零售,还发展了几家大客户:县委食堂、县招待所和几个效益好的工厂。
    他採用差异化定价,精品菜卖高价,品相稍差的降价处理,还推出“蔬菜礼盒“,搭配不同品种,適合过年送礼。
    最妙的一招是,他请县广播站的记者来做了一期专题报导,標题是《冬季里的春天:一个普通农民的技术革新》。
    节目一播出,陈国强和大棚蔬菜名声大噪,连地区领导都表示要来看一看。
    这下,那些想打歪主意的人不得不掂量掂量了。
    刀疤刘再也没出现过,供销社王主任態度180度大转弯,表示“支持农民自力更生“。
    到腊月二十八,最后一批蔬菜售罄。
    一结算,五个大棚净赚三万多元!
    陈国强將利润分成三部分。
    一部分投入扩大再生產,准备开春再建十个大棚。
    一部分作为村集体基金,用於修路和补助困难户;剩下的才是自己所得。
    这种分配方式让所有人无话可说。
    连最初最反对他的老顽固都竖起大拇指。
    “国强这孩子,做事大气!“
    。。。
    与此同时。
    四九城內。
    陈建国家中。
    金凤独自窝在冰冷的被褥里,听著窗外零星响起的鞭炮声。
    陈建国天不亮就出门了。
    自从被工厂开除、又被父亲从族谱除名后,他像换了个人,终日沉默,最后在粮站找了个扛大包的临时活计,天天熬到深更半夜才回来。
    屋里比外面还冷。
    金凤缩了缩脖子,不愿起身。
    这个家,早已没了热气。
    她想起昨天在学校,副校长王德贵塞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,说是“年终补助”,手指却在她手背上曖昧地揉捏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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