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播结束后的第七十二小时。
    日內瓦,联合国安理会紧急会议现场,一反常態地安静。
    没有激昂的控诉,没有愤怒的谴责,没有惯常的外交辞令交锋。
    十五个理事国的代表坐在深红色的马蹄形会议桌后,面前摊著文件,但很少有人说话。
    偶尔有人低语,声音也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动了什么。
    美国代表沃森盯著面前空白的记事本,钢笔在指尖无意识地转动。
    三天前,他还在走廊上试图对中国代表施压;三天后,他坐在这里,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
    没有抗议,没有索赔,没有要求国际调查。
    仿佛那三艘驱逐舰、三艘护卫舰、数百名士兵,以及那些武装分子,从未存在过。
    “沃森大使?”旁边英国代表的低语將他拉回现实。
    沃森抬起头,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作为安理会轮值主席,他该主持会议了。
    他清了清嗓子,翻开议程:“本次紧急会议,討论议题是……维护外空和平利用,防止外空军备竞赛。”
    他念出这个预先设定的议题,声音乾涩,“请各国代表发言。”
    中国代表李正明第一个举起手牌。
    他今天穿著深色西装,繫著暗红色领带,和三天前在走廊遇见沃森时一模一样,连微笑的弧度都没有变化。
    “主席先生,各位代表,”
    李正明的语气平和舒缓,“中国一贯主张和平利用外空,反对外空武器化和外空军备竞赛。中国愿与各国一道,推动缔结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外空军控条约,確保外空用於和平目的,造福全人类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会场:“中国也坚信,各国的主权、安全和发展利益必须得到充分尊重。”
    “任何在外空部署武器、或利用外空技术对別国进行威胁、干涉的行为,都是危险的,不利於国际和平与安全。中国將继续坚定不移地走和平发展道路,同时也有决心、有能力捍卫自身合法权益不受侵犯。”
    说完,他微微頷首,放下话筒。
    会场再次陷入沉默。
    俄罗斯代表把玩著手中的钢笔,嘴角掛著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。
    法国代表低头记录著什么。
    英国代表欲言又止。其他国家代表交换著眼神,但无人起身。
    沃森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。
    他知道,此刻应该有人站出来,质问中国那三分钟的直播,质问那些消失的舰船和武装分子,质问“江记”集团那个悬在所有人头顶的空间站和它可能搭载的武器。
    这是安理会,是联合国最高机构,是维护国际和平与安全的最重要平台。
    但话到嘴边,他咽了回去。
    因为他知道,就算问了,也只会得到李正明那种无懈可击的外交辞令。
    因为没有证据。因为当事国沉默。
    因为那雷霆一击之后,留下的是深不见底的恐惧,和恐惧催生出的、心照不宣的缄默。
    “下一位……”沃森乾巴巴地说。
    会议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继续进行。
    各国代表按顺序发言,內容千篇一律:支持和平利用外空,反对外空军备竞赛,呼吁加强国际合作,等等等等。
    两小时后,会议草草结束。
    没有决议,没有声明,甚至连討论记录都显得苍白单薄。
    代表们起身离开,脚步声在空旷的会议厅里迴荡,显得格外清晰。
    沃森最后一个离开。他走到窗边,看著楼下庭院里飘扬的各国国旗。
    阳光很好,但寒意刺骨。
    “沃森大使。”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    沃森转身,是法国代表让-皮埃尔,一个以敏锐和务实著称的老牌外交官。
    “很安静,不是吗?”
    让-皮埃尔走到他身边,也望向窗外,语气里带著一丝讽刺,“就像暴风雨过后,所有人都躲在家里,紧闭门窗,连窃窃私语都不敢。”
    “你们不打算说点什么?”沃森问。
    “说什么?”让-皮埃尔转过头,灰色的眼睛里闪著复杂的光,“说我们看见了上帝?说中国人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掛在了我们所有人头顶?”
    “然后呢?要求他们拆掉?用什么理由?用什么筹码?用我们那些还在图纸上的天基武器计划,还是用我们那些需要三天才能飞到近地轨道的火箭?”
    他苦笑了一下:“沃森,我的朋友,我们刚刚见证了一场革命。”
    “不是政治革命,不是经济革命,是军事革命,是战略革命。”
    “有人,不声不响地,把棋盘掀了。现在游戏规则变了,而我们甚至连新规则是什么都还不知道。”
    “所以我们就这么沉默?就这么认了?”沃森的声音里带著不甘。
    “沉默?”让-皮埃尔摇摇头,“深海表面总是平静的。但水下……暗流从未停止。”
    他靠近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:“我们的情报显示,过去七十二小时,中国的外交使团突然活跃起来。在东南亚,在南亚,在中亚,在非洲。”
    “不是谈军售,不是谈结盟,是谈基建,谈能源,谈5g,谈农业技术,谈太空合作。他们开出的条件……优厚得令人不安。”
    沃森眼神一凝。
    “俄罗斯的能源部长三天前秘密访问了北京,谈了六个小时,出来时面带笑容。伊朗的核谈判代表在维也纳突然改变了口径。”
    “甚至印度……”让-皮埃尔顿了顿,“印度海军参谋长原定下周访问日本的行程,今早取消了,理由是『突发內部事务』。”
    “他们在。。。。。”沃森喃喃道。
    “或者说,他们在用那根悬在头顶的『棍子』,轻轻拨动天平。”让-皮埃尔望向东方,仿佛能穿过大洋,看到那片古老的土地,“不打,不骂,不威胁。”
    “只是轻轻放下,让你知道它在。然后,该谈生意谈生意,该谈合作谈合作。只不过现在,谈判桌上的氛围……不一样了。”
    两人沉默了片刻。楼下,各国代表的车队陆续驶离,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,平和如常。
    “我们该怎么办?”沃森问,这个问题与其说在问法国人,不如说在问自己。
    “跟上。”让-皮埃尔简单地说,“加快我们自己的天基技术研发,哪怕只是做出样子。加强和盟友的协调,特別是情报共享。在外交上,不要主动挑衅,但也不能示弱。最重要的是……”
    他看向沃森,眼神锐利:“搞清楚,那到底是什么。是动能武器?是雷射?是某种我们不知道的东西?”
    “它的射程、精度、反应时间、部署数量、使用限制……一切。我们需要知道一切,才能思考对策。而在这之前——”
    他拍了拍沃森的肩膀,转身离开,留下一句低语:
    “保持微笑,保持礼貌,保持……沉默。然后,在桌子底下,用尽全力,跟上这场我们从未准备好,但已经开始的新游戏。”
    沃森独自站在窗边,许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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