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辰独自一人回到了阔別已久、却感觉恍如昨日的地下核心实验室。
    空气中瀰漫著恆定洁净的气流与仪器待机的低微嗡鸣,一如既往的静謐,却再也无法带给他往昔那种全然的掌控与沉浸感。
    “配角……”
    这个突兀冒出的词,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。
    他站在中央实验区,看著周围由他一手设计、无数超越时代的技术结晶,那些曾让他引以为傲、甚至带有些许“造物主”心態的成果!
    基因强化药剂、“惊雷”战机、正在孕育的“伏羲”量子计算机、初代“烛龙”人工智慧、以及如今这支静静躺在力场中的幽蓝“启明”……
    他曾以为,自己是那个掌握著钥匙,推开未来大门的人。
    是那个凭藉异能和不属於这个时代的远见,引导文明走向另一条岔路的“主角”。
    然而,林志远的存在,像一面冰冷而清晰的镜子,映照出了另一种可能,另一种“开掛”的形態。
    那不是依赖预知或异能带来的“知道答案”,而是从根本上改变了“思考问题”的硬体与方式。
    那是认知维度上的碾压。自己多年殫精竭虑、结合异能才取得的技术突破,林志远在“智变”后,似乎仅凭纯粹的思维,就能在更短的时间內,以更系统、更具顛覆性的方式实现,甚至推动整个產业链狂飆。
    自己像是一个拥有藏宝图的探险家,而林志远,则像是一个能直接“看见”矿脉走向、並能瞬间设计出最优化开採冶炼方案的地质学家兼工程师。
    路径不同,效率与影响力的差距,在短短一年內,被放大到令人有些……不是滋味的地步。
    一丝极淡的、连他自己都几乎不愿承认的失衡与挫败感,如同冰层下的暗流,悄然掠过心间。
    他,江辰,拥有著难以想像的异能,见识过未来的走向,手握“江记”这样的奇蹟之地,竟然在纯粹的“智力输出”和“现实影响力”的某些方面,被自己无意中创造出的“超级大脑”在短时间內比了下去?
    这种感觉很陌生,甚至有些荒谬。
    就像电影里,主角歷尽千辛万苦终於拿到神器,却发现旁边一个被神力无意间点化的路人甲,用神器碎片隨手敲打出来的东西,更好用,更受欢迎。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將那一丝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。
    不平衡是弱者的心態。他江辰能走到今天,靠的从来不仅仅是异能,更是决断、韧性、以及对目標近乎偏执的追求。
    林志远是他的“造物”,是他的成果,更是他手中的利器。
    利器越锋锐,应该越值得欣喜。
    “他看到了危险,所以警告。这是他的价值之一。”
    江辰睁开眼,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,“但危险本身,也意味著机遇在其背面。『启明』……是否真的如他所言,是绝不能对外触碰的禁忌?”
    林志远是基於其超越常理的智力、以及对自身变化和社会运行的深刻剖析,得出的警告。
    他的逻辑严谨,推演出的后果触目惊心。江辰认可其绝大部分的担忧。
    但,这里有一个根本性的不同:林志远是“被变化者”,他的体验是基於一个相对被动接受强化的、顶尖科学家的大脑。
    而江辰自己,是“创造者”,是拥有异能、经歷过灵魂穿越、见识过更广阔可能性的存在。
    他的心智根基、对力量的认知、以及对风险的承受力,与常人、乃至与林志远,都截然不同。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林志远自己也承认,他的“智变”是意外,是不可控、不可复製的奇蹟。
    而“启明”,是江辰基於对这种奇蹟的研究,试图创造出的、理论上可控的、渐进式的“钥匙”。
    如果因为畏惧潘多拉魔盒而永远放弃对钥匙本身的研究,那与因噎废食何异?
    难道就因为有失控的风险,就永远不去探索人类智慧进化的下一个可能?
    不。江辰缓缓摇头。这不是他的风格。
    他开启“江记”,推动技术爆炸,本身就意味著拥抱变革与风险。
    关键在於控制,在於尺度,在於……谁去使用这把钥匙。
    林志远建议,仅限於他本人,或在极端严格条件下极小范围尝试,甚至最好不用。
    这个建议,基於保护现有社会结构的稳定性,是理智的,甚至可能是“正確”的。
    但江辰思考的维度,不止於此。
    他需要知道,这条路究竟通向何方。
    “烛龙,” 江辰的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中响起,平静无波,“启动最高级別生物隔离协议。封闭a-01实验室,切断一切非必要外部连接与监控。”
    “准备『启明』药剂的最终注入程序,受体:江辰本人。同步启动维生系统、全维度生命体徵监测、及脑神经活动全景记录。”
    “安全閾值设定为常规人类生理极限的300%,一旦任何指標异常突破閾值,或我主动发出中止信號,立即执行预案c-7(深度休眠与代谢抑制)。”
    “造物主,”
    “烛龙”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、擬人化的凝滯,“基於林志远研究员的风险评估报告,以及『启明』药剂未经完整活体验证的事实,此项操作风险等级评估为:极高。確认执行吗?”
    “確认。” 江辰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。
    他脱下外套,走向实验室中央那座宛如水晶棺槨的顶级维生仓。
    “这是我创造的东西,它的第一个、也可能是最重要的实验对象,理应是我自己。记录一切,如果……如果真的发生不可控的意外,这些数据就是最大的价值。”
    “指令確认。a-01实验室封闭中……维生系统启动……生命体徵监测网络激活……脑神经活动记录阵列就绪……『启明』注入单元准备完毕。造物主,请进入维生仓。”
    江辰迈入温度適宜的缓衝液中,身体在特製溶液的浮力下缓缓悬浮。
    呼吸面罩自动贴合,提供富含活性氧的混合气体。
    仓盖无声合拢,內外彻底隔绝。
    “注入开始。”
    微小的机械臂精准地將那支流转著幽蓝星芒的“启明”药剂,通过预先建立的静脉通路,缓缓推入江辰的体內。
    起初是冰凉的触感,顺著血管蔓延。
    隨即,一种奇异的、並非疼痛也非舒適的“存在感”从注射点扩散开来。
    江辰能清晰地“感觉”到药液在血液中流动的路径,仿佛他的意识能“看”到自身循环系统的微观景象。
    然后,变化开始了。
    最先变化的是感知。
    世界的声音、维生液流动的触感、乃至自身心跳的搏动,都並未放大,却变得……极其清晰,条分缕析。
    每一种感觉都被拆解成最基本的物理信號,频率、振幅、相位……如同最精密的仪表数据般呈现在他的意识中。
    但这种呈现並非混乱的数据流,而是一种超越语言的、直接的理解。
    紧接著,是思维的“离体”。
    江辰感觉自己仿佛缓缓从“江辰”这个物理实体中抽离出来,悬浮在维生仓的上方,以一种绝对冷静、绝对客观的“观察者”视角,俯瞰著下方浸泡在液体中的躯体。
    他能“看到”自己胸膛的起伏,能“看到”皮肤下毛细血管的细微舒张,能“看到”血液中“启明”药剂的活性成分如同蓝色的星尘,隨著循环系统扩散到全身。
    但这並非终点。视角继续“拉近”,或者说,他的意识穿透了宏观的阻隔,进入了微观的领域。
    他“看”到了自己的细胞。不是通过显微镜成像,而是一种超越了常规视觉的、直接建立在生物场感知与量子信息层面上的“內视”。
    每一个细胞都像是一个微型的、充满生机的宇宙,细胞膜是动態的边界,细胞质是繁忙的工厂,线粒体是能量熔炉,细胞核是信息中枢……他能感知到它们的代谢活动,能量的流转,信息的传递,甚至能隱约“触摸”到dna双螺旋的振动与摺叠。
    这就是林志远日常感知到的世界吗?
    不,似乎还不止。
    江辰的意识继续深入,他试图去感知更基本的单元——分子、原子……
    一阵剧烈的、源於存在本质的“噪音”和难以名状的“扭曲感”传来,伴隨而来的是大脑如同被亿万根钢针同时穿刺的剧痛!
    维生仓的警报系统瞬间被触发,尖锐的蜂鸣在意识中炸响!生命体徵监控显示他的脑电波出现剧烈高频振盪,接近癲癇閾值!
    “警告!神经活动异常!能量代谢速率突破安全线!启动预案c-7预备……”
    “不!停!止!” 江辰用尽全部意志力,在几乎要被那微观世界的混沌与自身神经系统的过载撕裂的痛苦中,向“烛龙”发出了最强烈的否定指令。
    他没有试图去强行控制原子——那超出了“启明”赋予的能力,也超出了他当前生命形態的物理极限。
    他强行將“內视”的焦点,从恐怖的亚原子层面,拉回到相对稳定的细胞、组织层面。
    剧痛如潮水般缓缓退去,但那种万物皆在掌控中的、近乎“全知”的感官残留,与强行剥离带来的空虚与撕裂感交织在一起,让他悬浮在维生液中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痉挛。
    冷汗瞬间浸湿了实验服內衬,又被恆温的液体带走。
    “呼……哈……” 江辰在意识中剧烈地喘息,虽然生理上他並不需要。
    刚才那一瞬间,他感觉自己仿佛触摸到了宇宙的底层代码,又险些被那浩瀚无垠的信息洪流彻底冲毁。
    那不是人类该涉足的领域,至少,不是以他现在这种方式。
    但痛苦之后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清明到极致的感觉。
    大脑,他物理意义上的大脑,仿佛被彻底“清洁”和“重组”过。
    过往吸收的海量知识——从基础的物理学公式、复杂的工程图纸、到艰深的生物学论文、前沿的数学猜想、甚至是对异能本质的模糊感悟——此刻不再是需要费力调取、理解、记忆的“资料”,而是变成了他思维大厦中自然而然、融会贯通的“砖石”与“结构”。
    任何问题浮现,相关的知识、关联、可能性、推演路径,几乎是瞬间自动涌现、排列组合,形成逻辑自洽的链条或网络。
    困扰他许久的、关於异能能量与物质转换的某个关键模型,之前卡了数月,此刻几个念头流转间,数个可能的修正方案和验证路径已然清晰浮现。
    不仅如此,他对自身异能的感知与控制,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精细程度。
    以前他操控能量,像是挥动一柄沉重但威力巨大的战锤,势大力沉但欠缺精细。
    而现在,他感觉这“战锤”仿佛变成了身体延伸的一部分,不,是变成了他意念直接编织的“丝线”,可以轻柔地拨动,也可以瞬间绷紧为无坚不摧的利刃。
    这就是“长脑子”的感觉吗?
    不,这不完全是林志远描述的那种“思维速度与广度爆炸”的体验。
    林志远的强化,似乎更偏向於“逻辑与计算”的极致提升,是“认知处理器”的升级。
    而“启明”带给江辰的,除了思维速度与清晰度的显著提升(儘管可能仍不及林志远那种恐怖的算力),更重要的是那种奇异的、近乎“內视”与“高维感知”的体验,以及对自身能量掌控的精细化。
    这更像是……对他原有“异能”基础的一种“扩容”和“赋能”,是將他的“硬体”(大脑)升级,以更好地承载和发挥他本身就具备的、特殊的“软体”(异能)。
    或许,因为自己是“启明”的创造者,因为自己本身就拥有异於常人的能量与灵魂本质,“启明”在自己身上,產生了某种独特的方向性诱导?
    就像林志远因为自身的科学大脑特质,將药效导向了“纯智力跃迁”。
    江辰缓缓睁开眼,缓衝液在眼前流过,触感依然清晰得可以分辨出每一丝微流的差异。
    维生仓的警报已经解除,生命体徵数据正在快速恢復正常,甚至某些代表神经可塑性与代谢活力的指標,还略有提升。
    “记录,” 江辰在意识中沟通“烛龙”,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、经歷了巨大震撼后的平静,“『启明』药剂受体江辰,初步体验报告。”
    “数据已完整记录,造物主。您的生命体徵已稳定,但神经系统的某些变化仍在持续。建议进入深度观察期。” “烛龙”回应。
    “嗯。” 江辰应了一声,没有立即离开维生仓。
    他漂浮在液体中,感受著仿佛焕然一新的大脑,以及体內那更加“驯服”而强大的能量。
    那种瞬间“洞察”万物、仿佛掌控自身每一个粒子的感觉,虽然只是一剎那的幻觉,並且伴隨著巨大的风险,但其带来的衝击,是顛覆性的。
    那不是“变成神”的感觉,而是“窥见了神之领域的边缘”,並意识到自身与那领域之间,存在著何等巨大的、难以逾越的鸿沟,以及……一丝极其微弱的、源於自身异能特质的、特殊的“连接感”。
    林志远是科学的“超级大脑”,是逻辑与计算的化身。
    而自己,在“启明”的激发下,似乎朝著另一条路迈出了一小步——一条更偏向於“感知”、“控制”、与自身异能结合、触及某种“本源”的道路。
    谈不上孰优孰劣,但这条路的潜力,以及其背后隱藏的、关於自身异能、关於微观世界、甚至关於灵魂本质的奥秘,似乎……更加深邃,也更加危险。
    “我不是配角,”
    江辰在意识深处,对自己,也对那个曾掠过心头的念头说道,“我是走在自己路上的探索者。林志远看到了更广阔的技术平原,而我……似乎摸到了一扇通往不同维度的大门,虽然只是门缝。”
    他缓缓活动了一下手指,感受著那份前所未有的、对自身每一丝肌肉纤维的精准控制。然后,他下达了新的指令。
    “烛龙,调出『伏羲』项目当前的核心难题,以及林志远提出的新量子纠错码数学模型。另外,將我之前卡住的、关於异能能量与常规物质转换的第七號理论模型也调出来。”
    “是,造物主。”
    投影在维生仓內壁亮起,复杂到令人眼晕的公式、算法、结构图开始滚动。
    以往需要耗费巨大心神才能逐步理解、推敲的內容,此刻在江辰眼中,变得条理分明,逻辑自洽。
    他漂浮在维繫生命的液体中,如同漂浮在知识的海洋里,思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清晰度运转著。
    “启明”的钥匙,打开了一扇门。
    门后,不是坦途,而是一条更加陡峭、迷雾重重、却也风景截然不同的险峻小径。
    而江辰,这个手握钥匙也身先士卒的开门人,已然踏上了这条只属於他自己的、充满未知的探索之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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