仅仅间隔一个交易日,香港便从极乐的云端,坠入了冰冷的深渊。
    昨日,中环的餐厅酒吧还座无虚席,庆祝恆指新高的香檳泡沫尚未完全消散;
    交易大厅里依然人声鼎沸,红马甲们挥舞著单据,喊价声此起彼伏;
    李远东们的话题仍是又看中了哪只“潜力股”、哪位女星,盘算著年底的收益又能换怎样的游艇豪宅。
    空气中瀰漫著金钱发酵出的、令人迷醉的甜腥气。
    然而,从纽约传来的、那道代表道琼指数死亡的垂直绿线,如同跨越太平洋的次声波武器,在星期一亚洲开盘的瞬间,便无声而残酷地击碎了这一切幻象。
    恒生指数跳空低开,不是调整,是崩坍。卖盘如决堤洪水,买盘瞬间蒸发。
    股票代码后面绿色的向下箭头密密麻麻,跌幅迅速扩大到令人心臟骤停的数字。
    交易大厅先是死寂,隨即爆发出绝望的嘶喊和哭叫。
    红马甲们呆若木鸡,手中的报价器仿佛成了烫手的烙铁。
    屏幕上的数字每跳动一次,就意味著一笔財富的湮灭,一个梦想的破碎。
    短短一天,香港从盛夏跌入严冬。街头依旧车水马龙,但行人的脸上失去了光彩,步伐匆匆,眉眼间锁著沉重的忧虑甚至恐惧。
    证券公司门口聚集著面色惨白的人群,焦急地打听消息,或是瘫坐在路边,眼神空洞。
    高档餐厅和奢侈品店门可罗雀,以往笙歌达旦的私人会所也陷入沉寂。
    一股沉重的、带著铁锈味的萧瑟之气,笼罩了这座曾经被誉为“东方之珠”的不夜城。
    而这,仅仅是开始。
    第二天,更详细、更恐怖的损失统计和新闻报导铺天盖地而来。
    全球同步崩盘,无一市场倖免。报纸头版是黑色的粗体標题和断崖式的走势图,电台里经济学家和分析师的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抖。
    电视新闻滚动播放著纽约交易所內纸屑飞扬、交易员抱头痛哭的画面,以及世界各地其他金融中心的惨状。
    真正的悲剧,发生在那些高楼的天台和豪华公寓的浴室里。
    財富的蒸发速度超过了人类心理承受的极限。
    短短两天內,全世界范围內,尤其是那些在槓桿和狂热中透支了全部身家性命的投机者,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告別这个突然变得面目狰狞的世界。
    香港也不例外。尖沙咀、中环、半山……多处传出有人坠楼或自杀的噩耗。
    这些消息被尽力压制,但仍像瘟疫一样在特定的圈子里隱秘而快速地传播,加重了瀰漫在城市空气中的绝望与寒意。
    李远东的豪宅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    曾经摆放著名贵红酒和雪茄的吧檯一片狼藉。
    他独自瘫坐在义大利真皮沙发里,昂贵的西装皱巴巴的,领带歪斜,双眼布满血丝,死死盯著早已关闭、漆黑一片的巨幅电视屏幕,仿佛那黑暗里还残留著昨日股市的恐怖绿光。
    意气风发不见了,唾沫横飞的炫耀不见了,只剩下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。
    他的“十几亿”身家,在这两天腥风血雨的洗礼下,灰飞烟灭,只剩下十分之一还不到的残骸。
    这还不是最可怕的。
    最致命的是,他手里重仓持有的那些往日备受追捧的热门股、妖股,如今全部变成了无人问津的“仙股”甚至“鬼股”。
    跌停板死死封住,根本没有买盘接手。他想割肉离场都做不到。
    融资仓的警戒线和平台线早就被击穿,券商催缴保证金甚至强制平仓的电话一个接一个,但他哪里还有钱?
    抵押给银行和私人借贷的股票,如今价值暴跌,债主也在步步紧逼。
    卖不出去。
    还不掉债。
    身家清零。
    负债纍纍。
    这四个短句像四把烧红的铁钳,轮番炙烤著他的神经。
    昔日围绕在身边奉承巴结的“朋友”、“合作伙伴”早已不见踪影,电话要么关机,要么敷衍两句便匆匆掛断。
    连他之前猛烈追求、送过无数贵重礼物的那位“靚女”李嘉欣,也通过助理冷淡地表示了“近期不便联繫”。
    世態炎凉,莫过於此。
    他想起自己不久前还在江辰面前夸耀二十亿现金,嘲笑实业回报慢,畅想著未来更奢华的生活。
    如今想来,每一句话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抽在自己脸上。
    巨大的落差和悔恨,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臟。
    “啊——!!!”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、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。他猛地抓起茶几上一个水晶菸灰缸,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对面墙上的名家油画!
    “哗啦!” 菸灰缸粉碎,油画被砸出一个窟窿,玻璃碴子和顏料碎片四溅。
    但这毫无意义的发泄,並不能改变任何事实。
    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绝望,彻底淹没了他。
    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。
    窗外是半山璀璨的夜景,可这璀璨如今在他眼中,只是无数个即將熄灭或已经熄灭的財富坟冢。
    一个念头,如同魔鬼的低语,悄然爬上心头:跳下去。
    像这两天传闻中的那些人一样。
    一了百了。
    什么都感觉不到了,就不用再承受这种从天堂直接墮入地狱、並且看不到一丝光明的痛苦了。
    他的手,不由自主地摸向了冰凉的玻璃窗锁扣。
    就在这个时候,他丟在沙发角落的大哥大(手机),突兀地响了起来。
    刺耳的铃声在死寂的房间里迴荡,显得格外惊心。
    李远东浑身一震,僵硬地转过头,死死盯著那个发出声响的物体。
    会是谁?债主?律师?还是……记者?
    铃声固执地响著,一遍又一遍,仿佛带著某种不容忽视的迫切。
    最终,求生的本能,或者说残留的一丝好奇心,压倒了对一切的厌弃。
    他拖著沉重的步伐走过去,盯著屏幕上显示的来电號码——一个他很熟悉,但此刻看到却感到无比复杂、甚至有些不敢接听的號码。
    是江辰。
    那个在他最志得意满时泼冷水、被他暗自觉得“过于谨慎”、“不懂享受”的兄弟;
    那个在他炫耀股市战绩时,选择默默去搞什么“风险对冲”、甚至找他借了五亿港幣的怪人。
    李远东的手指颤抖著,悬在接听键上方。
    他想起了江辰之前那些关於风险、关於泡沫的只言片语,想起了江辰向他借钱时那份异常的篤定和冷静。
    一个荒谬的、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,如同黑暗中迸出的一点火星:江辰……他怎么样了?他那五亿港幣……不,更重要的是,他那个所谓的“对冲”……
    怀著一种近乎自虐的、混合著最后渺茫希望和巨大恐惧的心情,李远东按下了接听键,將大哥大缓缓举到耳边。
    电话那头,传来了江辰一如既往的、平静到几乎没有波澜的声音,但在此时此刻的李远东听来,这平静却蕴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:
    “远东,是我。你还活著。很好。”
    “现在,开门。我在你家门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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