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息园藏书室的空气凝滯如琥珀。
    那张羊皮纸摊在乌木长桌正中,幽紫色的字跡在晨光下缓慢蠕动。硫磺与时光腐朽的气息从纸面弥散开来,混著羊皮本身的腥臊,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无形的网。
    韦赛里斯將手按在纸边。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,以及更深处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、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脉动——那是魔法,古老而扭曲。
    桌旁的人们屏著呼吸。
    乔拉·莫尔蒙站在韦赛里斯左后方半步,右手始终悬在剑柄上方三寸。卡波和威尔斯分立两侧,像两尊石像。里奥靠在门边的阴影里,身形几乎与暗处融为一体。
    萨索斯·恩提罗斯佝僂著背坐在右侧,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一枚褪色的青铜徽章。梅拉蕊·瑞亚恩坐在他身旁,深蓝色星纹长袍的宽袖垂落,遮住了她紧握的双手,但那双灰色眼眸中的凝重像冬日的海雾。
    丹妮莉丝坐在韦赛里斯左手边。
    她穿著简素的浅灰色长裙,银金色长髮在肩头披散,晨光为她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晕。但她的眼睛——那双遗传自坦格利安血脉的紫色眼眸——此刻正紧紧盯著羊皮纸上的字跡,瞳孔微微收缩。
    她能感觉到。
    不是通过知识或经验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、源自血脉的共鸣。那张纸上附著的力量,与她体內正在甦醒的“生命之火”截然相反——那是束缚,是停滯,是將鲜活的事物强行凝固在时光琥珀中的冰冷意志。
    “三日后,日落时分。”
    韦赛里斯的声音打破了寂静。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念诵一份宴会菜单。
    他抬起头,紫色眼眸扫过每个人的脸。目光所及之处,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度。
    “陷阱。”里奥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,乾脆利落,“他们想把您引进巢穴。进去了,生死就不由自己了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韦赛里斯点头,“赞佐已经警告过。”
    梅拉蕊轻轻吸气,星见者特有的空灵嗓音在室內迴荡:“那么陛下的选择是?拒绝意味著开战,接受等於踏入未知。不朽之殿……那不是凡人该涉足的地方。”
    韦赛里斯没有立刻回答。
    他闭上眼睛。
    意识沉入记忆深处——不是这个世界的记忆,而是另一个。属於张帆的、关於《冰与火之歌》原著的阅读碎片,那些模糊的文字,逐渐拼凑出一个关键情节:
    丹妮莉丝·坦格利安,在魁尔斯的不朽之殿。
    俳雅·菩厉的声音:“来去相同,总是向上,永远走右边的门。”
    她带著卓耿进入,火焰吞噬乾尸,黑色心臟在龙焰中燃烧……
    然后她逃了出来。
    这个世界的魔法更强大,威胁更真实。但建筑结构呢?幻境机制呢?那条“右手边的门”的规则,会不会依然有效?
    足够赌一把了。
    “我们需要情报。”韦赛里斯重新睁眼,“关於不朽之殿內部的布局,幻境的运作方式,还有那些『不朽者』——他们到底是什么。”
    他看向梅拉蕊:“结社知道多少?”
    梅拉蕊与萨索斯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那眼神里有迟疑,有忧虑,还有一种学者面对未知领域时特有的、混合著恐惧与好奇的复杂情绪。
    “我们的记载……很有限。”
    她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暗红色丝带繫著的羊皮纸。丝带的顏色像乾涸的血,纸面泛黄,边缘有被火焰灼烧过的焦黑痕跡。展开时,灰尘与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,上面的文字是某种古老的高等瓦雷利亚语变体,字形扭曲如蛇行。
    “这是三百年前,一位结社前辈留下的手记。”梅拉蕊的手指拂过那些褪色的字跡,动作很轻,像在抚摸易碎的蝶翼,“他叫埃拉诺斯·瓦提斯,曾是黑墙內最博学的歷史学者。他穷尽一生探寻瓦雷利亚末日浩劫的真相,认为不朽之殿作为东方最古老的魔法中心,可能保存著关键线索。”
    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
    “他贿赂了一名男巫公会的低级成员。换来的信息……支离破碎,但足够骇人。”
    萨索斯清了清嗓子,接过话头。这位博学者的声音乾涩而清晰,像粉笔划过石板:
    “根据埃拉诺斯的记录,不朽之殿內部不是一个正常的建筑空间。它是……活的。”
    “活的?”丹妮莉丝轻声问。
    “或者说,是被某种强大力量扭曲的领域。”萨索斯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镜——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,“走廊的长度会变化,房间的位置会移动,门的数量时多时少——一切取决於进入者的意识、情绪、记忆。你越恐惧,迷宫就越复杂;你越执著,陷阱就越致命。”
    藏书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。卡波喉结滚动,握紧了腰间的战斧。
    “幻境呢?”韦赛里斯问。
    “与时光相关。”萨索斯继续说,“埃拉诺斯收集到的传说分两类。一类叫『过去之镜』,会映照出进入者最痛苦、最遗憾的过往片段,並加以扭曲、放大。另一类叫『未来之纱』,会展示无数种可能的未来分支——有些美好如天堂,有些恐怖如地狱。目的都一样:让进入者沉迷、迷失,最终灵魂永远困在虚实之间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但所有记载都有一个共同的、模糊的提示。”
    “什么?”
    “一句谚语。”梅拉蕊接口,灰色眼眸在昏光中闪烁著某种奇异的光泽,“『在永恆迷宫中,右手通往真实。』埃拉诺斯在手记边缘注释,说这是他从那个男巫口中套出的唯一一句完整的话。但具体含义……没人知道。知道的人,要么没出来,要么出来后,再也没机会说。”
    够了。
    韦赛里斯心中有了轮廓。右手边的门——这条规则在这个世界依然有效,至少是重要的线索。男巫不会想到,一个外来者会知道他们圣殿最深层的秘密之一。
    “那么『不朽者』本身?”他继续问,“他们到底是什么?”
    这次,梅拉蕊和萨索斯同时沉默了。
    沉默持续了很久。窗外传来幼龙嬉闹的声音——贝勒里恩在追咬米拉西斯的尾巴,两头幼龙滚作一团,鳞片刮擦石板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但藏书室內,只有人们压抑的呼吸声。
    终於,梅拉蕊开口,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:
    “根据结社最机密的记载……他们可能不是『活人』。至少,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活人。”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莫大的勇气:
    “有理论认为,不朽者是一群在漫长岁月中逐渐失去肉体、仅靠强大魔法维持灵魂存在的……古老存在。他们的躯壳已经乾枯、腐朽,但意识被禁錮在某种特殊的『容器』中。他们依靠一件圣物维持不朽——一件神灵的遗物。”
    “神灵遗物?”韦赛里斯挑眉。
    “传说如此。”萨索斯点头,“不朽之殿深处保存著一件来自陨落神灵的圣物,蕴含著不可思议的力量。不朽者通过它与某个古老的魔法阵连接,才得以跨越生死界限。但具体是什么神灵、什么圣物……记载已经遗失。”
    韦赛里斯脑海中迅速拼接信息。
    神灵遗物。魔法阵。
    原著中丹妮莉丝烧毁的那颗黑色心臟——原来不只是魔法物品,而是某个陨落神灵的遗物?
    “所以,”他总结道,“不朽者並非无敌。他们依赖圣物和魔法阵维持存在。破坏其中任何一个环节,都可能终结他们的『不朽』。”
    “理论上如此。”梅拉蕊谨慎地点头,“但陛下,那是禁地中的禁地,必然危险到难以想像。更不用说那些扭曲的幻境……”
    “我知道风险。”韦赛里斯打断她,“所以我们需要准备。”
    他转向里奥:“从今天起,侦察队全天候监视不朽之殿。我要知道进出那里的每一个人,每一次异常。”
    “明白。”里奥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,隨即身影无声消散。
    “卡波,威尔斯。”韦赛里斯继续下令,“本部战士进入最高警戒。所有入口增设双岗,所有饮食由专人试毒,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。尤其是丹妮莉丝和三条龙——”
    他看向妹妹:“这三天,你和龙不要离开內庭。贝勒里恩它们已经能喷出火星,但男巫的手段防不胜防。”
    丹妮莉丝咬了咬嘴唇。她想起那些被诅咒的人,想起莱雅手臂上暗紫色的瘀斑,最终重重点头:“我会小心的,哥哥。”
    “梅拉蕊女士,”韦赛里斯最后看向星见者,“我需要结社所有关於破解幻术的资料——无论多冷僻,多荒诞。”
    梅拉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隨即化为郑重:“我会和萨索斯整理,今日內送到陛下书房。”
    “那么,”韦赛里斯站起身,羊皮纸在他手中捲起,幽紫色的字跡被黑暗吞没,“三天时间。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    ---
    第一天在绷紧的弦上滑过。
    萨索斯送来了七卷厚重的羊皮纸,堆在书房角落像座小山。韦赛里斯將自己关在里面,从日出到日落,只偶尔出来透气。当他再次出现在庭院时,眼中布满血丝,但紫色瞳孔深处,某种锐利的光芒越来越盛——像冰层下燃起的火。
    他正在將理论转化为刀刃。
    阿克祭司馈赠的古吉斯卡利知识,与黑色典籍中的瓦雷利亚原始符文,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、融合。皮肤下的“龙炎护甲”微缩矩阵隨著他的意念不断调整,符文排列像呼吸般明灭。
    傍晚时分,他在內庭无人处进行了第一次试验。
    右手抬起,掌心向上。意念凝聚——不是简单的火焰喷射,而是更精密的、针对“能量结构”的破坏。脑海中浮现出黑色典籍第二序列的符文阵列:三十六个扭曲的符號首尾相连,构成一个完美的圆,圆心处是一枚形似破甲锥的火焰印记。
    “嗤——!”
    一道细如髮丝、顏色接近透明的火焰从掌心窜出,只有尺许长,安静得近乎诡异。但它所过之处的空气发出玻璃碎裂的脆响,光线在火焰周围扭曲、摺叠,仿佛空间本身被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口。
    韦赛里斯收回手,喘息粗重。
    这一击消耗的精神力远超预期,像有人用钝器狠狠敲击了他的后脑。但效果显著——这是专门针对“魔法结构”和“能量屏障”的破障之火。对实体伤害有限,却能瓦解大部分防护法术和幻术根基。
    还不够。
    他需要更多练习,更精准的控制。而且……他看向喷泉边。
    是时候尝试下一步了。
    “贝勒里恩。”他低声呼唤。
    青黑色的幼龙抬起头。它已经长到中型犬大小,鳞片在暮色中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,亮黄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像两簇跳动的火苗。
    韦赛里斯走到它面前,单膝跪地,平视幼龙的眼睛。
    然后伸出手,轻轻按在幼龙头顶。
    闭上眼睛。
    意识深处,那一颗源自鯊鱼王灵魂馈赠的易形者天赋种子,开始微微发亮。他將注意力集中其上,尝试沿著某种无形的“频率”延伸出去……
    没有成功。
    与鯊鱼王那种直接控制动物的方式不同,他与龙之间的连接更加微妙、更加平等。不是驾驭,而是共鸣。
    他换了一种方式——不再试图“侵入”,而是“邀请”。
    脑海中浮现出红色的荒原,熊熊燃烧的葬火,丹妮莉丝抱著龙蛋步入火焰的身影,三条幼龙破壳而出的瞬间……那些记忆片段裹挟著炽热的情感:求生的决绝,守护的誓言,血脉相连的温暖。
    贝勒里恩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    幼龙喉咙里的咕嚕声变了调,变成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震颤的低鸣。它闭上眼睛,將头颅更紧地贴向韦赛里斯的手掌,鳞片下的肌肉微微绷紧。
    然后,韦赛里斯“看见”了。
    不是通过自己的眼睛,而是某种重叠的、双重感知——他依然能看到庭院、喷泉、渐暗的天色,但同时,视野中多了一层奇异的滤镜:所有生命都散发著微弱的光芒。
    丹妮莉丝像一团温暖的金色火焰,米拉西斯是柔和的乳白色光晕,瓦格哈尔则是深沉的墨绿……连墙角一丛野草,都透出淡青色的生机。
    这是贝勒里恩的视角。
    龙能看见生命的能量场。
    更惊人的是,当韦赛里斯尝试集中注意力时,那些光芒的细节变得更加清晰——他能“看”到丹妮莉丝体內那股纯净的、如同初升朝阳般的“生命之火”在缓缓流转;能“看”到米拉西斯鳞片下魔法能量的细微脉络;甚至能“看”到瓦格哈尔眼中偶尔闪过的、仿佛穿透时光的深邃光芒。
    成功了。
    虽然不是鯊鱼王那种完全的控制,但这种“感官共享”已经足够。在不朽之殿的幻境中,如果能保持与龙的连接,他就能透过龙的视野看穿虚假,找到真实。
    代价是剧烈的头痛和灵魂层面的疲惫。仅仅维持了十息,他就不得不切断连接,踉蹌后退两步,扶住旁边的廊柱才站稳。太阳穴突突直跳,眼前发黑,鼻腔里有温热的液体涌出——他抬手抹去,手背上留下一道暗红的血痕。
    “哥哥!”丹妮莉丝从迴廊那头跑过来,扶住他的手臂,“你流血了!”
    “没事……”韦赛里斯喘息著,额头上渗出冷汗,但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只是需要……多练习。”
    ---
    第二天清晨,莱雅·普莱雅斯来了。
    她不是乘著香料古公会的鎏金马车来的,而是亲自驾著一辆运货的板车。车轮碾过风息园门前的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声响,引来守卫们诧异的注视。
    莱雅从驾驶座跳下来时,动作依旧利落,但眼瞼下有抹不去的青黑阴影。她穿著深棕色的皮猎装,栗色长髮扎成高马尾,但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,显得有些凌乱。
    “陛下,”她在书房找到韦赛里斯,行了个匆忙的礼,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亢奋与疲惫,“您要的东西,大部分齐了。”
    她递上一份清单。
    韦赛里斯接过,快速扫过:
    圣檀木灰烬——三十磅。
    银粉——五十磅。
    发光真菌粉末——二十磅。
    野火——六罐。
    “野火只有这么多。”莱雅解释,声音有些发乾,“这东西在魁尔斯是违禁品,炼金术士公会被男巫盯得很紧。
    我动用了父亲所有的黑市渠道,又搭上三箱夷地香料,才从『影市』弄到这些。而且……”
    她顿了顿,栗色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安:
    “购买发光真菌时,出了点问题。卖家是个从烟海回来的探险者,手里只有五磅存货。我出双倍价钱,让他去联繫其他货源。他昨天傍晚出发,说今早一定回来。但现在……人不见了。”
    韦赛里斯眼神一凝。
    “男巫?”
    “很可能。”莱雅咬了咬下唇,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几岁,“发光真菌只產自烟海边缘的『萤光洞窟』,那是男巫公会垄断的资源。黑市流通的每一盎司,理论上都在他们监控之下。那个探险者要么被抓住了,要么……”
    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    “也就是说,男巫现在知道我在大量製备『光尘』。”韦赛里斯放下清单。
    “我……”莱雅低下头,“我是不是打草惊蛇了?”
    “迟早的事。”韦赛里斯摇头,“他们邀请我进入不朽之殿,本就不指望我毫无准备。知道我在准备对抗手段,反而可能让他们……轻敌。”
    他看向莱雅:“你做得很好。这些材料足够製备大量光尘,也能让战士们提前熟悉使用方式。”
    莱雅鬆了口气,但眼中的忧虑並未完全散去。她张了张嘴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重重点头:“那我先去仓库清点货物。”
    “等等。”韦赛里斯叫住她,“你父亲那边情况如何?”
    莱雅的表情黯淡了一瞬。
    “父亲……很焦虑。”她低声说,“香料古公会昨天又有两人病倒,症状和之前碧璽兄弟会的人一模一样——高烧,幻觉,皮肤出现紫色瘀斑。红神庙的祭司来看过,说是『被阴影之眼注视』。”
    她向前走了一步,距离近得韦赛里斯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、混合著汗水和柑橘香水的味道。
    “陛下,”她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著一丝颤抖,“他们是在示威。通过诅咒各商会的重要人员,展示他们即使失去千座之殿的席位,依然有能力让整个魁尔斯瘫痪。这是在逼所有势力……重新考虑立场。”
    韦赛里斯静静地看著她。
    这个女孩看透了男巫的策略。用恐惧重新確立权威,用孤立逼迫目標就范。而他自己,就是那个被孤立的目標。
    “回去告诉你父亲,”他背对著她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我会处理。”
    ---
    处理的方式在当天下午就开始了。
    韦赛里斯让里奥带著製备好的第一批光尘,分別送往碧璽兄弟会和香料古公会。
    “撒在病人周围,尤其是头部。”他亲自示范——將淡金色的粉末从特製的细孔皮袋中均匀抖落,在空中形成一片薄雾,缓缓沉降,“光尘无法解除诅咒,但能干扰负能量的侵蚀,延缓症状恶化。另外,所有重要人员的居所周围也要撒上,形成防护圈。”
    赞佐·托·杰雷恩亲自来到风息园道谢。
    这位“深绿之眼”今天穿著深蓝色丝袍,左手上那枚巨大的碧璽戒指在阳光下闪烁著深邃的绿光。他的表情比往常更加凝重,眼中是真实的感激。
    “陛下慷慨。”他深深鞠躬,“那三个管事已经稳定下来,虽然仍未甦醒,但至少不再说胡话,瘀斑也不再扩散。碧璽兄弟会不会忘记这份情谊。”
    而萨霍·普莱雅斯派人送来了一箱夷地火酒——那是用长城外的野莓蒸馏的烈酒,装在黑色的陶罐里,封口处烙著北境蛮族的熊头徽记。附信中的措辞谦恭得近乎卑微,甚至暗示“愿进一步深化合作,共御外敌”。
    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只是拖延。
    光尘只能延缓,不能治癒。男巫的诅咒依然如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而破解的唯一方法,就是彻底解决施咒者。
    第三天清晨,坏消息还是来了。
    莱雅·普莱雅斯病倒了。
    韦赛里斯赶到香料古公会宅邸时,萨霍·普莱雅斯正站在女儿臥室外。
    这位一向圆滑从容的香料总督,此刻像一夜间老了十岁。深紫色的丝袍皱巴巴地掛在身上,圆胖的脸上布满憔悴的沟壑,眼袋浮肿,眼中布满血丝。他双手紧握成拳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
    见到韦赛里斯,他深深鞠躬,腰弯得很低,很低。
    “陛下……”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求您……”
    没有多余的话。一个父亲的绝望,已经沉重到无法用言语承载。
    “让我看看。”
    韦赛里斯推开臥室的门。
    房间里瀰漫著浓重的草药味——薄荷、甘菊、龙胆草,还有薰香燃烧后的烟靄。但所有这些气味,都压不住那股阴冷的、仿佛从灵魂深处渗出的寒意。那寒意不是温度上的冷,而是一种更本质的、属於“死寂”与“停滯”的气息。
    莱雅躺在床上。
    她穿著素白的丝织睡裙,栗色长髮散在枕上,被汗水浸湿成一綹綹深褐色。脸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,像熟透的果子,但嘴唇却呈现诡异的青紫色。她双眼紧闭,睫毛剧烈颤动,仿佛在噩梦中挣扎。
    右手臂的衣袖被卷到肘部,露出的皮肤上,三道暗紫色的瘀斑如同扭曲的眼睛,正缓缓向周围扩散——边缘处已经出现细小的、蛛网般的黑色纹路。
    最可怕的是她的囈语。
    “……不要看……眼睛……好多眼睛在旋转……锁链……好冷的锁链缠著我的脚……”声音破碎而惊恐,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明媚大胆的女孩。偶尔她会突然尖叫,声音短促悽厉,然后陷入更深的颤抖。
    韦赛里斯在床边坐下。
    他伸出手,掌心轻轻按在她的额头。皮肤滚烫,但触感深处却有一种诡异的冰冷——那是灵魂正在被侵蚀的徵兆。
    【感知视野】展开。
    在意识层面的扫描中,莱雅的生命光点——原本应该是温暖跃动的琥珀色——此刻正被一股粘稠的、深紫色的负能量缠绕、侵蚀。
    那能量如同有生命的触鬚,从三道瘀斑处深深扎入她的灵魂,像水蛭般贪婪吮吸。每吸一口,莱雅的光点就黯淡一分,而那些紫色触鬚就膨胀一分。
    韦赛里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袋,里面是混合好的光尘。
    他小心翼翼地將淡金色粉末撒在莱雅额头、胸口和手臂的瘀斑上。粉末触及皮肤的瞬间,发出极其轻微的“嗤嗤”声,像冷水滴上烧红的铁板。瘀斑扩散的速度明显减缓,黑色纹路停止了蔓延。莱雅的呼吸稍稍平稳了一些,囈语声渐弱。
    但仅此而已。
    诅咒没有被驱散,只是被暂时抑制。韦赛里斯能“看”到,那些紫色触鬚依然牢牢扎根在莱雅的灵魂深处,只是表面被一层淡金色的光尘覆盖,活性被压制了。估算一下,大概能维持七天——七天后,如果诅咒仍未解除,侵蚀將继续,而且会更加猛烈。
    “陛下……”萨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充满了绝望的期待,“能……治好吗?”
    韦赛里斯沉默了片刻。
    “暂时压制住了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近乎残酷,“但需要根源上解决。”
    萨霍明白了。
    他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再睁开时,眼中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——那是商人在赌上全部身家时的眼神,但更深,更重,因为赌注是女儿的生命。
    “香料古公会,”他缓缓说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,“从今日起,將全力支持陛下。船只、人员、资金、情报……一切。只要陛下能……救我的女儿。”
    这不是交易,是乞求。
    韦赛里斯看著这位父亲眼中深沉的痛苦,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。权力游戏之下,终究还是存在著无法算计的情感。莱雅不只是香料古公会的千金,不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,更是一个被父亲深爱著的女儿。
    “我会尽力。”他说。
    离开臥室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莱雅。
    女孩在光尘的作用下暂时陷入沉睡,眉头依旧紧蹙,嘴唇无声地开合,仿佛在梦中仍与某种无形的黑暗抗爭。窗外的晨光照在她脸上,將那些细小的汗珠映得晶莹,像泪水。
    ---
    回到风息园时,已是正午。
    丹妮莉丝在庭院里等他,怀里抱著米拉西斯。乳白色的幼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不安地扭动著身体,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嚕声,亮黄色的眼睛一直盯著韦赛里斯。
    “哥哥,”丹妮莉丝迎上来,紫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,“莱雅小姐她……”
    “被诅咒了。”韦赛里斯简短地说,“光尘能延缓七天。”
    “那七天后呢?”
    韦赛里斯没有回答。
    他望向庭院深处。那里,贝勒里恩正趴在喷泉边打盹,青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。瓦格哈尔盘踞在廊柱的阴影中,墨绿色的眼睛半睁半闭,仿佛在审视著这一切——审视著这个人类世界永无止境的阴谋与挣扎。
    时间不多了。
    “准备一下,”他对丹妮莉丝说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日落之前,我要去赴约。”
    “哥哥!”丹妮莉丝抓住他的手臂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,“你不能一个人去!那是陷阱——他们一定会——”
    “我知道是陷阱。”韦赛里斯打断她,转身看著妹妹的眼睛,“但有时候,明知是陷阱也得往里跳。因为绕过去的代价……更大。”
    他伸手,轻轻拂开她额前的一缕银髮。动作很轻,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。
    “而且,我不是毫无准备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近乎温柔的坚定,“我知道他们不知道我知道的东西。我有火焰符文,有瓦雷利亚钢,有龙——更重要的是,我知道他们的弱点。”
    丹妮莉丝咬紧嘴唇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但她强迫自己没有哭出来。她想起红色荒原的火葬,想起哥哥从火焰中走出的身影,想起他说的那句话:“我们会活下去,丹妮。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。”
    “那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那你一定要回来。”
    “我会的。”韦赛里斯点头,“在我回来之前,保护好自己和龙。风息园的防御就交给你和乔拉了。”
    他没有说“万一”,没有说“如果”。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,仿佛此行不过是去赴一场普通的晚宴。
    但丹妮莉丝知道不是。
    她看著哥哥转身走向藏书室,深色常服的衣摆在午后的热风中微微拂动,银色的长髮在阳光下像一束冰冷的火焰。那个背影挺拔,孤独,却又带著一种近乎傲慢的决绝——那是坦格利安血脉深处的东西,是烈火与寒冰交织而成的宿命。
    她抱紧了怀里的米拉西斯。幼龙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,用头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,喉咙里发出安慰般的低鸣。
    ---
    整个下午,韦赛里斯都在调整状態。呼吸,冥想,让精神力恢復到最佳。
    窗外,阳光逐渐西斜,天空从炽白转为熔金,云层被染上血与火交织的顏色。魁尔斯三重巨墙的阴影越拉越长,像巨兽匍匐在地,张开了等待吞噬的嘴。
    当最后一线阳光沉入城墙之后,韦赛里斯站起身。他推开藏书室的门,走向庭院。
    所有人都等在那里。
    乔拉、卡波、威尔斯、里奥、梅拉蕊、萨索斯……还有丹妮莉丝,她抱著米拉西斯,贝勒里恩和瓦格哈尔跟在她脚边。幼龙们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,不再嬉闹,只是安静地站著,亮黄色的眼睛盯著韦赛里斯。
    没有人说话。
    只有晚风穿过庭院,吹动旗帜,发出猎猎的声响。
    韦赛里斯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最后落在丹妮莉丝身上。他微微頷首,然后转身,走向风息园的大门。
    脚步很稳。
    靴底踩在石板路上,发出清晰而节制的迴响,在渐浓的暮色中,像某种古老的、为赴死者敲响的鼓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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