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会已近尾声。
    长桌上散落著镶金边的瓷盘,里面剩著凝固的油脂和香料碎屑。
    空气里飘荡著龙涎香、沉水木和至少十七种名贵香料燃烧后的余韵,浓郁得几乎能看见色彩。
    萨霍·普莱雅斯坐在主位,圆胖的脸上泛著酒后的红光,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小眼睛依旧清醒锐利。
    “那么,陛下。”萨霍用丝巾擦了擦嘴角,动作慢条斯理,“关於我们之前谈到的合作……”
    韦赛里斯放下酒杯。水晶杯底触碰乌木桌面,发出清脆的轻响。
    “香料古公会为我提供船只和贸易通道,”他复述著傍晚时达成的条款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,“而我,在重返维斯特洛后,將给予贵公会在七大王国为期十年的香料专营权——税率减半,港口优先停泊,王室採购优先。”
    这只是表麵条款。
    真正的交易在三个时辰前就已经谈妥——在宅邸三楼那间没有窗户、墙壁衬著铅板的密室里。萨霍亲自点燃了四盏油灯,灯光在铅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。
    “陛下应该知道,”那时萨霍的声音压得很低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,“男巫公会最近……很不安分。”
    韦赛里斯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看著他。
    “札罗克·暗影死了,他们在千座之殿的席位被冻结,这让他们损失了至少三成的政治影响力。”萨霍舔了舔嘴唇,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只焦虑的仓鼠,“但『不安分』的不是这种损失,而是……他们开始寻找替代方案。”
    “替代方案?”
    “一种更直接的控制方式。”萨霍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,展开在桌上。
    纸上画著复杂的图案——三重同心圆,圆心处是一个眼睛的符號,周围缠绕著扭曲的、仿佛在蠕动的符文。
    “这是三天前,我们在男巫公会一个外围成员身上搜到的。”萨霍的声音更低了,“他试图贿赂港务官,让一艘掛著普莱雅斯家徽的货船『意外』搁浅在碎礁滩。我们的人抓住他时,他怀里就藏著这个。”
    韦赛里斯的手指抚过羊皮纸上那些符文。触感粗糙,墨跡里掺了铁粉和某种粘稠的、带著腥气的液体——可能是血。
    “他们在標记目標。”他说。
    “標记,然后製造『意外』。”萨霍重重点头,“货船沉没,仓库失火,商会首领暴病……这些年来,至少十七起『意外』背后都有这种符文的影子。以前他们还遮掩,现在……”
    现在他们急了。韦赛里斯在心里补完这句话。
    失去政治筹码的男巫,开始动用更原始、更暴力的手段。
    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韦赛里斯问。
    “两件事。”萨霍伸出两根手指,灯光在他指尖投下颤抖的阴影,“第一,保护我的家族,尤其是莱雅。那孩子参与了討伐鯊鱼王的行动,男巫一定会把她列为目標。”
    “第二?”
    萨霍深吸一口气,仿佛在积蓄说出下句话的勇气:“如果可以的话,我要您……在合適的时机,彻底摧毁不朽之殿。最近男巫的力量在增强,魁尔斯不希望再次被『不朽之殿』的阴影所笼罩”
    房间里静了片刻。
    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、极其轻微的噼啪声。
    “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吗?”韦赛里斯缓缓问。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萨霍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真实的疲惫,那种褪去商人面具后、属於一个担忧女儿和家族命运的父亲的疲惫,“男巫公会存在了上千年,现在王族曾经只是不朽之殿的傀儡,他们经歷过兴盛衰亡,但『不朽之殿』从未被真正动摇过。可陛下……”
    他抬起头,眼睛在昏黄灯光下闪著某种孤注一掷的光:“您是不同的。您带著龙归来,您在红色荒原浴火重生,您杀死了鯊鱼王和札罗克——您打破了一个又一个『不可能』。所以我赌您能打破最大的那个。”
    韦赛里斯沉默地看著他。
    这个精明的香料商人不是在奉承。他是真的在赌博——用家族的未来,赌一个外来者能撼动魁尔斯千年不变的权力结构。
    “莱雅知道吗?”韦赛里斯问。
    萨霍苦笑:“那孩子……她以为自己很聪明,能看透一切。但她没看透的是,她父亲之所以放纵她胡闹,是因为早就为她铺好了另一条路——一条不需要依靠婚姻,也能让她掌控自己命运的路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如果將来她必须依附某个势力才能生存,那我希望那个势力是她自己选择的,是她真正喜欢的。而不是某个能给我带来短期利益、却会把她当作装饰品的老头子。”
    交易在那一刻达成。
    没有书面契约,没有誓言见证,只有两个男人在密室灯光下的对视。一种基於共同利益和某种扭曲父爱的同盟。
    所以此刻宴会上那些冠冕堂皇的条款,不过是演给其他宾客看的戏码。真正的交易早已在阴影中完成。
    “陛下觉得这酒如何?”萨霍的声音把韦赛里斯拉回现实。
    他举起酒杯,对著灯光端详。深红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缓缓旋转,映出无数细碎的光斑。
    “年份很好。”韦赛里斯说,“但对我来说,太甜了。”
    萨霍大笑:“陛下喜欢烈酒?巧了,我地窖里还有几桶从北境走私过来的火酒,据说是用长城外的野莓蒸馏的,一口下去能从喉咙烧到胃里。”
    “那下次可以尝尝。”
    宴会在这种虚偽而融洽的气氛中结束。韦赛里斯起身告辞时,萨霍亲自送到宅邸大门。临別前,这位香料总督忽然压低声音:
    “莱雅那孩子……今晚可能会去风息园拜访您。”他的语气很平常,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担忧,无奈,还有一丝释然。
    “我会好好接待她。”韦赛里斯点头。
    马车驶离香料古公会宅邸,碾过魁尔斯夜晚依旧繁忙的街道。透过车窗,韦赛里斯看见路边摊贩还在叫卖,妓院门口的灯笼亮著曖昧的光,巡逻的守卫提著油灯走过,盔甲在光影中泛著冷硬的色泽。
    这座城市从不真正休息。就像他一样。
    ---
    风息园的內庭在夜色中静謐如深海。
    韦赛里斯推开藏书室的门时,丹妮莉丝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,膝上摊著一本厚重的典籍。米拉西斯蜷在她脚边,乳白色的鳞片在烛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泽。
    听到开门声,幼龙抬起头,亮黄色的眼睛眨了眨,又懒洋洋地趴回去。
    “哥哥。”丹妮合上书,“宴会怎么样?”
    “该谈成的都谈成了。”韦赛里斯走到她对面坐下,揉了揉眉心。连续几日的谋划和应酬让太阳穴隱隱作痛,那种疲倦不是肉体上的,而是灵魂深处被无数算计和谎言反覆摩擦后產生的钝痛。
    丹妮看著他,紫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异常清澈。她伸手从旁边的小几上端过一杯早已备好的草药茶,推到他面前。
    “你该休息了。”她说,“从嚎哭群岛回来之后,你就没好好睡过。”
    韦赛里斯接过茶杯。温热的液体带著薄荷和甘菊的清香,稍稍缓解了额角的胀痛。他喝了一口,感受著暖流顺著喉咙滑下,然后在胃里缓缓扩散。
    “有些事情不能等。”他说,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,“男巫在试探,商人在观望,我们在魁尔斯的立足点还不够稳固。而且……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放下茶杯:“艾拉那边应该有消息了。”
    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,窗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。
    韦赛里斯起身推开窗户。一只灰背海鸥落在窗台上,脚爪上繫著一小截防水的油纸筒。海鸥歪著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开始梳理翅膀上的羽毛,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巢穴里。
    他解下纸筒,展开。
    艾拉的字跡歪歪扭扭但清晰可辨,炭笔的痕跡在油纸上显得粗糲而有力:
    “宝库入口已探明。大王乌贼。已捕到六只,还需四天。岛上一切安好,海盗整编顺利,托蒙德进步很快,已控制加尔的鯊鱼。另:东侧海域发现可疑船只,掛著紫色帆,未靠近即转向离开。疑是男巫侦察。”
    韦赛里斯將纸条凑到烛焰上。纸张边缘捲曲、焦黑,然后腾起一小簇火苗,很快化为灰烬,飘散在夜风中。
    “艾拉做得很好。”丹妮说。
    “她有天分。”韦赛里斯点头,重新坐回矮榻,“而且她知道自己要什么——保护弟弟,重建家园。这样的人最可靠。”
    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丹妮,如果有一天,我不得不做一些……不那么光彩的事来达成目標,你会怎么想?”
    丹妮莉丝怔了怔。
    她看著哥哥。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,那张苍白而轮廓分明的脸在专注时显得异常冷峻。他不再是潘托斯那个只会做梦的乞丐王,不再是红色荒原上那个濒死的流亡者。
    他正在变成一个真正的领袖——一个会算计,会谋划,会为了目標做出必要妥协的王者。
    “哥哥,”她轻声说,“你会变成……父亲那样的人吗?”
    “疯王伊里斯?”韦赛里斯问。
    丹妮点头,又摇头:“我听说他……一开始也不是那样的。他曾经是个英明的国王,后来才……”
    “我不会。”韦赛里斯打断她,声音很平静,却带著千钧的重量,“我知道疯狂是什么感觉——那种灼烧理智的火焰,那种想要摧毁一切的衝动。我经歷过,所以我更清楚要如何控制它。”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向庭院里被夜色吞没的喷泉和雕塑。
    “权力是毒药,丹妮。”他的背影在烛光中显得异常挺拔,却也异常孤独,“但它也是解药。关键在於你用它来做什么——是满足私慾,还是守护珍视之物。”
    他转身,紫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仿佛在微微发光:“我珍视的东西不多。你,龙,还有那些愿意追隨我的人。为此,我可以变得冷酷,可以算计,可以做任何必要的事。但我会记住为什么这么做。”
    丹妮莉丝感到胸口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
    有安心,有担忧,有一种模糊的认知正在变得清晰——哥哥正在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。而她和龙,將是他在这条路上唯一的锚点,也是他可能坠落的最后底线。
    “我会帮你,哥哥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誓言般沉重,“无论你要做什么。”
    韦赛里斯走到她面前,伸手揉了揉她的银金色长髮。这个动作很轻,带著一种罕见的温柔。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才敢走得更远。”
    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不是守卫那种沉稳规律的步伐,而是更轻快、更急促的——属於女性的脚步。
    丹妮莉丝几乎瞬间就听出来了。是莱雅·普莱雅斯。
    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握住了膝上衣袍的布料。米拉西斯抬起头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嚕声,亮黄色的眼睛盯著门口的方向。
    韦赛里斯收回手,转身面向房门。
    “进来。”
    莱雅推门而入。
    她显然精心打扮过,但又刻意营造出一种“隨意”的感觉。
    浅金色的薄纱长裙层层叠叠,行走时裙摆如流云般拂动,在烛光下几乎透明。上衣的领口开得很低,用细小的珍珠串成的网纱勉强遮掩著胸前饱满的曲线。
    捲髮鬆散地披在肩头,发间点缀著细碎的宝石,隨著她的动作闪烁著微光。
    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——那双栗色的大眼睛里燃烧著某种炽热而决绝的光芒,像飞蛾扑向火焰时的最后一舞。
    “陛下,”她在韦赛里斯面前停下,行了一个优雅的屈膝礼,“抱歉这么晚打扰。但有些关於王家商会建设草案的事情,我觉得最好当面请教。”
    她的语气很得体,完全符合一个商会千金向重要合作伙伴请教业务的说辞。
    但她的眼睛在说別的话。
    韦赛里斯静静地看著她,看了足足三息。然后他点头:“可以。丹妮,你先回去休息吧。”
    丹妮莉丝站起身。
    她的动作很慢,仿佛每个关节都在抗拒。米拉西斯也跟著站起来,幼龙用头蹭了蹭她的小腿,像是在安慰。
    她低头看了一眼幼龙,又抬头看向哥哥——韦赛里斯没有看她,他的目光落在莱雅身上,那种专注的、评估般的眼神,是丹妮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。
    她抱起米拉西斯,走向门口。
    经过莱雅身边时,两个女人的目光短暂交匯。莱雅微微頷首,礼节周全,但那双栗色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近乎挑衅的光芒——那是一个占有者对潜在竞爭者的本能宣示。
    丹妮莉丝没有说话。她抱著幼龙走出藏书室,轻轻带上了门。
    门扉合拢的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迴荡,像某个篇章的终结。
    ---
    藏书室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    烛火在玻璃罩中静静燃烧,將他们的影子投在满墙的古老典籍上。那些“遗產守护者结社”提供的典籍里,记载著失落的文明、湮灭的王朝、以及无数被时间遗忘的誓言与背叛。
    莱雅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她在等。
    等韦赛里斯开口,等他的裁决,等这场她主动发起的、赌上一切的游戏的第一个回合。
    “关於草案,”韦赛里斯终於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討论明天的天气,“你有什么成果?”
    莱雅笑了。那笑容很美,很明艷,但眼角细微的颤抖出卖了她的紧张。
    “陛下,”她向前走了一步,又一步,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——他身上的海风、钢铁和某种更深邃的、仿佛星火余烬般的气息;她身上的柑橘香水、淡淡的汗水和少女肌肤特有的甜香。
    “在魁尔斯,有一个传统。”她的声音压低了,变得轻柔而曖昧,“如果一个女孩被一个男人救了命,她应该……报答他。”
    韦赛里斯没有说话。
    莱雅又向前半步,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了距离。她抬起头,栗色的眼眸在烛光下闪烁著琥珀般的光泽,里面翻涌著崇拜、渴望、爱慕,以及某种更深层的、近乎绝望的执念。
    “您救了我的命,陛下。”她的声音更轻了,像羽毛拂过耳廓,“在『逐浪者號』上,如果不是您及时赶到,我现在已经死了。”
    “那是你的勇气换来的。”韦赛里斯重复了之前在码头说过的话,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別的东西。
    “也许。”莱雅又笑了,这次笑容里多了些苦涩,“但传统就是传统。而且……”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仿佛在积蓄说出下句话的勇气:“而且,我也不是为了传统,而是为了我自己。这几天我辗转反侧,难以入眠,闭上眼睛全是您的影子——您在甲板上挥剑的样子,您站在舰桥上俯瞰战场的背影,您和那些商人周旋时冷静的眼神……”
    她的声音开始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某种压抑太久的情感终於决堤:“既然感情是真的,那我还有什么好犹豫的?我和那些养在深闺里、只会等待命运安排的淑女不一样。我莱雅·普莱雅斯,从来都是主动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。”
    韦赛里斯静静地看著她。
    这个女孩很聪明。她知道如何展示自己的价值——不只是家世和美貌,还有她的勇气、野心和不顾一切的决绝。她就像一把精心打磨的匕首,美丽而危险,等待著被合適的人握在手中。
    但韦赛里斯不是那种会被美丽匕首迷惑的人。
    他来自另一个世界,那个世界里有无数的故事和教训告诉他:越是美丽的东西,往往越致命。而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,这个道理被放大了千百倍。
    “你想要什么,莱雅?”他问,声音依旧平静。
    “是您。”莱雅回答得乾脆利落,没有丝毫犹豫。她迎上对方的目光,声音清晰而坚定:“我想站在您身边,成为您的女人——我不只是个好看的花瓶,我能为您重夺铁王座增添真正的助力。唯有这样,我们之间才能结下彼此信赖的纽带。我不贪求后冠,只愿做您身边有一定自由的情妇。”
    她说得很冷静,很理智,仿佛在陈述一份商业计划书。
    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——那里面燃烧的情感太过炽烈,太过真实,像野火般几乎要灼伤看著她的人。
    韦赛里斯心中泛起一丝涟漪。
    穿越前,他是个普通的上班族,每天在格子间里对著电脑屏幕,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。他幻想过权力,幻想过美人,幻想过左拥右抱的帝王生活。
    可当这种幻想以如此直白、如此炽热的方式砸到面前时,他却感到一种莫名的荒诞和……警惕。
    这不是游戏,不是小说。这是真实的世界,真实的人,真实的情感。
    而真实的情感,往往是最危险的武器——既能刺伤敌人,也能反噬持握者。
    “如果你父亲知道你现在说的话,”韦赛里斯说,“他会很失望。”
    “他会愤怒。”莱雅纠正,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,“他会觉得我疯了,觉得我玷污了家族的名誉,觉得我应该乖乖嫁给某个贵族或富商,生下继承人,然后在深闺中慢慢老去。”
    她向前又迈了半步,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消失了。现在她几乎贴在他身上,仰起头,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下頜:“但他不会明白——我寧愿在您身边活一天,也不愿在那样的金笼子里活一百年。”
    烛火啪地爆开一朵灯花。
    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瞬,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扭曲、交叠,像某种古老的图腾。
    韦赛里斯沉默地看著她。
    这个女孩身上有种他欣赏的东西——不是美貌,不是家世,而是那种清醒的野心和不顾一切的勇气。她知道自己要什么,也愿意为此付出代价。
    在这个世界里,这样的人往往活得最长,也死得最惨。
    “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?”韦赛里斯终於开口,声音低沉得像深海的迴响,“如果跟了我,你就再也不能回头。你的名字將和坦格利安绑定在一起,无论荣耀还是毁灭。我的道路充满荆棘,前路是数不清的敌人和陷阱。跟了我,你以往大小姐的平静生活將一去不返,要么和我一起走向辉煌,要么和我一起坠入深渊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紫色的眼眸如同冰封的湖泊,映出她燃烧的脸庞: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
    “我准备好了。”莱雅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像淬火的钢铁,“我本来的人生,不过是服务於家族的生意和权势,然后在华丽的牢笼里度过余生……但那不是我想要的。跟著您,才是我想要的。无论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,我都將陪在您身边一起踏过。”
    她抬起手,手指轻轻搭在自己上衣的领口。
    珍珠串成的网纱在她指尖下微微颤抖。她的动作很慢,仿佛每个瞬间都在被无限拉长。烛火在她手指上跳跃,在她蜜色的肌肤上投下流动的光影。
    然后,搭扣轻轻弹开。
    浅金色的薄纱上衣顺著她的肩头滑落,像褪去的蝉翼,堆叠在铺著厚地毯的地面上。她没有穿衬衣,只有一件同样浅金色的、薄得几乎透明的胸衣,勉强束缚著饱满的曲线。
    灯火柔和的光线洒在她裸露的肩头和手臂上,勾勒出年轻而富有活力的线条。她的肩膀很直,锁骨精致得像工匠精心雕琢的作品,胸前的弧度在呼吸中微微起伏,皮肤在烛光下泛著蜜蜡般温润的光泽。
    她没有害羞,也没有退缩,只是站在那里,任由他看。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,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,脸颊染上真实的红晕——那不是胭脂,是血液奔涌的痕跡。
    韦赛里斯的目光从她的脸,慢慢滑过她的脖颈、肩膀、胸口……他的眼神很平静,没有猥褻,没有贪婪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、评估般的审视。
    但那审视本身,就是一种认可。
    莱雅感到自己的心臟在狂跳,血液在耳中轰鸣,像暴风雨前夕的海浪。但她强迫自己站直,强迫自己迎向他的目光,强迫自己不要颤抖。
    “这是你的选择?”韦赛里斯问。
    “我的选择。”莱雅回答,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乾。
    韦赛里斯伸出手。
    他的手指很凉,指尖带著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。当他的指尖拂过她的脸颊时,莱雅感到一股电流般的颤慄从脊椎窜上头顶,让她几乎站立不稳。
    他的触碰很轻,像羽毛,却又重得让她无法呼吸。
    “那么,”他说,“如你所愿。”
    他俯身,將她打横抱起。
    莱雅本能地搂住他的脖颈。他的手臂很有力,胸膛很结实,怀抱里有一种混合著钢铁与火焰的气息,陌生,却莫名地让她感到安全——那种將自己完全交付出去、无需再思考任何算计和谋划的、彻底的安全。
    韦赛里斯抱著她,走向藏书室深处那扇通往臥室的侧门。
    在进门的前一刻,莱雅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地面上,那件浅金色的薄纱上衣还堆在烛火投下的光晕里,像一朵被遗弃的、正在凋谢的花。
    然后门关上了。
    烛火在玻璃罩中静静燃烧,將空无一人的藏书室照得一片昏黄。
    墙壁上,那些古老典籍沉默地矗立著,像无数双眼睛,见证了又一个誓言和背叛的开始。
    ---
    庭院另一侧,丹妮莉丝的臥室。
    她没有点灯。
    月光从敞开的窗户流泻进来,將房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。丹妮莉丝坐在窗边的矮榻上,怀里抱著米拉西斯。幼龙很安静,只是用头轻轻蹭著她的手臂,喉咙里发出细微的、安慰般的咕嚕声。
    贝勒里恩盘踞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,亮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簇燃烧的火焰。它时不时抬起头,望向藏书室的方向,鼻孔喷出带著火星的气息,仿佛在为什么事情愤怒。
    丹妮莉丝知道哥哥在做什么。
    不,准確地说,她知道莱雅在做什么——那个香料商人的女儿,用最古老也最直接的方式,將自己献祭给权力和欲望的祭坛。
    而她,丹妮莉丝·坦格利安,真龙血脉,龙之母,却只能坐在这里,抱著自己的龙,听著远处隱约传来的、被墙壁阻隔的声响。
    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    胸口很闷,很堵,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,让她喘不过气。那感觉不像嫉妒——至少不完全是。更像是一种……迷失。
    她想起很久以前,在潘托斯,哥哥喝醉后盯著她的眼神。那时候她害怕他,害怕那个疯狂、炽热、充满占有欲的眼神,害怕他口中“真龙血脉必须保持纯净”的誓言。
    但现在……
    现在哥哥看著另一个女人的眼神,平静,理性,甚至带著一丝算计。但那眼神里,也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属於男人的……欲望。
    丹妮莉丝忽然意识到,哥哥已经是个真正的男人了,他变得冷静,强大,深不可测。他杀死怪物,驾驭巨龙,与商人交易,与王族周旋。他正在成为真正的王。
    而王……不需要永远被保护在身后的妹妹。
    这个认知像冰水般浇透她的全身。
    米拉西斯似乎感觉到了她的颤抖,抬起头,用湿凉的鼻子蹭了蹭她的脸颊。幼龙的眼睛在月光下清澈得像两汪泉水,倒映出她苍白的脸。
    “我没事。”丹妮莉丝低声说,更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    她鬆开一直紧握的手,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月牙形印记,那是指甲掐出来的。疼痛很真实,让她稍稍从那种窒息般的情绪中挣脱出来。
    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    庭院里空无一人。喷泉在月光下静静流淌,水声潺潺,像永不止息的嘆息。远处,魁尔斯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,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。
    而在那些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。
    丹妮莉丝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但她能感觉到——不是通过理智或经验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、属於龙之母的直觉。那种直觉告诉她,风暴正在酝酿。
    而她和她的龙,必须做好准备。
    她转身,走向房间角落的柜子。打开柜门,里面整齐地摆放著梅拉蕊送来的那些羊皮卷——关於龙的知识。
    她取出一卷,回到窗边,就著月光展开。
    那些古老的瓦雷利亚符文在月光下仿佛在缓缓流动,每一个符號都蕴含著超越凡人理解的力量。她看不懂全部,但她能感觉到——那些知识在呼唤她,像深海的漩涡,要將她拖入某个未知的领域。
    米拉西斯凑过来,用头蹭了蹭羊皮卷,然后抬起亮黄色的眼睛看著她,仿佛在说:我陪著你。
    丹妮莉丝深吸一口气,开始低声诵读那些符文。
    她的声音很轻,在寂静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。但隨著她的诵读,掌心开始泛起微弱的光芒——不是火焰的炽热,而是更柔和、更纯净的、如同晨曦般温暖的光。
    那是生命之火。
    是她在红色荒原的火葬中觉醒的、属於龙之母的力量。
    而在庭院另一侧,臥室的窗內,烛火早已熄灭。
    黑暗中,莱雅·普莱雅斯蜷缩在韦赛里斯身边,脸颊贴著他温热的胸膛,听著他平稳的心跳。她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寒冷或恐惧,而是因为某种极致的、混杂著痛楚和欢愉的余韵。
    韦赛里斯没有睡。
    他睁著眼睛,望著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,脑中飞速运转著接下来的计划——嚎哭群岛的宝藏,碧璽兄弟会的合作,男巫公会的威胁,香料古公会的交易,以及……维斯特洛正在燃烧的內战。
    莱雅只是其中一枚棋子。
    重要,但终究是棋子。
    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那些歷史书,那些帝王將相的故事。他们都有无数女人,那些女人有的成为助力,有的成为祸水,有的在史书上连名字都没留下。
    他会成为那样的帝王吗?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    但他知道,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,感情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。而他现在,负担不起奢侈,也承受不起危险。
    所以莱雅可以是盟友,可以是情人,可以是助力。
    但不能是弱点。
    窗外,远方的海平线上,第一缕曙光正在艰难地撕破黑暗。
    新的一天即將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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